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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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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空军俱乐部里歌舞欢呈,年轻的官兵们在一起说笑聊天。叶铮拉开一罐黑啤,随口招呼往这边过来的一个年轻军官:“印礼,过来过来。”
印礼是轰炸机队的飞行员,虽说是地道的上海人,却长的浓眉大眼,十分正气,平日里和叶铮处的不错。他端着酒杯,乐呵呵朝叶铮走来,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呦,立戎休假回来啦?怎么样,上海好玩吧?”
叶铮点点头,说道:“打听个人。”
印礼把酒杯放到桌上,调侃道:“你小子也会向我打听人?不容易。”
叶铮白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能打听了,你不是常说上海是你的地盘吗么?”
“是是是。” 印礼道:“说吧,谁?”
“齐宏景,知道不?”
“你说谁?”印礼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诧:“我没听错吧?”
“没错没错,就是他。”
“怎么?”印礼笑得几分猥琐:“要和齐爷抢姑娘?”
“想些什么呢你。”叶铮推了他一把,挑眉问:“他很有名?”
印礼嘿嘿笑着:“那是,谁不知道齐爷,那可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厉害着呢。还有啊,他身边美人多的呀,都够凑十几房姨太太了。你是不知道啊,上海风尘里的旦角伶人可是个个盼着齐爷欢心呢,还有啊——”
“停停停,谁要听你说这些了?”叶铮打断他眉飞色舞的介绍“我是问你这个人怎样。”
“哎呀你接着听我说嘛。”印礼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摆出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齐爷可狠了,早些年靠一个人红了整个上海,不然怎么叫爷嘛。”印礼神色激动:“可惜是现在人家到幕后去,不经常出手了。我和你说啊,早几年有一次我看见一男的拎着刀和人血拼,那架势狠的,招招见血啊,一刀捅下去,血都溅了一身,才几分钟,人全没气了,那人也没管倒下的死透没,全踢进旁边河里了。我当时吓一跳呦,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是齐宏景,齐爷。”印礼顿了顿,“我就见过那一次,也能记住一辈子了。”他又道:“88师那个魏崇云你知道吧?”
“听说过,怎么了。”
“我听说那人之前也是混的,后来抽身参了军。那家伙可猛了,听说光拼刺刀都能拼死好多个。我估计着齐爷比他还要牛逼。”
叶铮又想起齐宏景那张俊俏的脸,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持刀街头的模样。他的手似乎只适合理顺风姿卓韵的姑娘的长发,他眼里的柔光好像时时流淌着述不尽的情话。叶铮不自觉摇了摇头,那样的人,怎么会沾血?
印礼并未留意叶铮的心绪,一边晃着酒杯一边问:“你在上海听说齐爷了?”
“偶然见过。”
“怎么样?”印礼一脸兴趣:“是不是特别血气?”
“我倒是觉得……挺和善的”叶铮勾起嘴角:“人也挺俊。”
“和善?” 印礼惊讶得合不拢嘴,呆呆看着叶铮:“没事吧你?”
叶铮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笑眯眯地回了句“没事”,拿起自己的酒,离开了座位。留印礼一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齐宏景打开地图看路线。赵炎从火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齐哥,货齐了。”
齐宏景收起地图,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空军基地,离得也不远啊。”
赵炎闻言,不禁大声:“您还真要去?”
昨日杜月笙给齐宏景稍了消息,说他要找的人打听到了,是个空军飞行员,第五大队的人。正巧第五大队在南京,从昨日得知起,齐宏景就一直念叨着说到南京一定要去找人,不找到就不回来了。赵炎以为自家主子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齐宏景还较了真。
“那是当人。”齐宏景拍拍他的肩,“走吧,委员长那边已经派人来接我们了,车就停在站外。”
赵炎顾了几个工人,搬着东西和齐宏景走出了火车站。
来接他们的是个三十上下的中尉军官。他与齐宏景寒暄过,看着工人们把货物搬上了车:“多谢齐先生。”
“客气客气。”齐宏景不等对方多说,接着说道:“我还有些事,就不与您同行了。接下里就麻烦您了。”
那中尉似乎是没想到齐宏景如此急促,愣了一下,方才笑道:“没事没事,齐先生要去哪儿?不妨我送您过去。”
“行。”齐宏景也不推辞:“去空军基地,有劳了。”
中尉也未多问,只是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请他上车,却看见他对着不远处正在给工人付小费的年轻人招手:“七儿,走啦。”
这下中尉尴尬了,他看着向这边走来的赵炎,有些不知所措——座位不够。
齐宏景拉着赵炎向他介绍:“’我兄弟,赵炎。”
“赵先生您好。”中尉急忙打招呼。
齐宏景看出了对方的尴尬,抢先说道:“我和赵炎坐货箱就好,顺带也看着货物,安全些。”说罢走到车后,两手一撑,轻巧地跃上了车厢,赵炎紧跟着跳了上去。
齐宏景穿着白色的长衫,看上去还有几分谦和的斯文,中尉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来管事的公子哥,身后工装裤的赵炎才是真正出面做事的角色。可是他这一跳,到是比赵炎还来得利索,中尉有些惊讶,默默回到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赵炎坐在货箱上,双腿悬着晃来晃去:“齐哥,这次什么口味?”
齐宏景想想叶铮干净的眼睛,又忆起他身上认真严肃的气质,轻轻笑笑:“新口味。”
“每次都是新口味。”赵炎有些嫉妒:“齐哥你这是要把天下的口味都尝遍啊。”
“哈,好小子,懂我!”齐宏景拍了拍赵炎的肩。
言语间,汽车停了下来,中尉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绕到车尾:“齐先生,到了。对面便是。”
“谢谢啊。”二人从车上跃下来,与中尉道过别。赵炎看了看对面的大门:“齐哥,要不我在门口等你?”
“怎么了,不进去?”
“嘿。”赵炎讪讪笑着:“我这不是怕打扰了您么。”
“原先怎么不见你怕这个?”这小子八成是想自己出去玩玩,齐宏景看了看腕表:“想溜就直说。下午六点之前回来。”
“好嘞,谢谢齐哥。”赵炎得了批准,笑得灿烂。齐宏景对他摆了摆手,向马路对面走去。
“您好,请出示您的通行证。”门口站岗的卫兵见有人走来,不咸不淡地说。
“没有啊,同志。”齐宏景一脸陈恳:“我来找一下叶铮,在门口就行。”
卫兵闻言,上下打量来人,不等卫兵开口询问,齐宏景又补充道:“我是他好朋友,好久不见了,正巧来到南京,想顺路过来见见他。”
卫兵见他客气礼貌,似乎刚才送他过来的车也是部队的,应该不是啥惹事的主,便点了点头:“您稍等。”说着转身走进通讯室里打电话。
叶铮一边纳闷着哪位朋友跑来看自己一边向门口跑去。远远看见门口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斜倚在门柱上,侧着头抽烟。再走近些,他依稀辨请了五官,先是一愣,随后感到有些欣喜,又有些紧张,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自然些。
齐宏景转过头,见他整个人罩在暖光里,稍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棵刚长成的青松,散发着向上的朝气。“我来办事,顺路来看看你。”
叶铮点点头,却不知该接什么话,也忘了追究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是侧过身,与他一起靠在门柱上。
齐宏景掏出烟盒递给他,叶铮摇摇头:“我不抽烟。”
齐宏景收起烟盒,顺口调笑:“多大的人了。”
叶铮轻轻哼了一声,想起那日他抬烟枪的样子:“你还抽鸦片呢,瘾君子。”
“我只是逢场玩玩,不上瘾的。”齐宏景踩灭烟头,“下午有空么?一起吃个饭吧。”
叶铮想了想,下午确实没有什么安排,“你等一下啊,我去请假。”说完便往回跑去。齐宏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扬起笑容。叶铮的言很生涩,没有自己的油腔滑调,他也不像原先身边的莺燕,妩媚地殷勤。他是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鹰,还带着雏时的稚气,却有了光亮的羽毛和舒展的翅膀,跃跃欲试地腾飞,带着年轻的气焰与自信,又携着生性里的谨慎严谨。
叶铮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开朗的人,甚至是有些过分地拘谨。可是与齐宏景在一起时,他会忍不住开朗。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只见过两面,但齐宏景身上不散的和暖莫名感染着他,他不忍忽视他的一言一笑。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齐宏景突兀地出现,带着前所未见的暖,捂化了他一丝不苟的框架,让他没由来地想亲近。
叶铮请过假,二人沿着马路往城里逛。
“我哦听说你打架很厉害。”
“那是别人吹嘘的,怎么连你也听说了?”齐宏景不肯不否,不以为意。
“我只是有些好奇。”叶铮笑笑“我觉得你也不像会打架的人。”他侧头看着齐宏景的侧脸,齐宏景比他高一些,叶铮刚好能看到他刚毅的下巴轮廓和隆起的眉骨。
齐宏景被他逗笑:“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叶铮偏过头想了想:“说不上来。”他低下头,笑得有些羞涩:“挺温和的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这样评价我。”齐齐宏景弯起眼角,回头看着叶铮,叶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回望他——只是飞速瞟了一眼,还未来得及消化齐宏景眼里闪烁的光亮,便又垂下头去,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挺风流的。”
齐宏景笑出声来,声音低沉却圆润,带着向来的拨动人心:“这倒是很多人说过。”
叶铮想起了印礼的话:“我有个战友,是上海人。他说他原来见过你在街头和人打架。”他停了停,轻轻补上一句:“他说都出人命了。”
“那时候啊,是挺玩命的。”齐宏景语气淡然,仿佛事不关己:“我不和别人打,别人也要和我打,我能怎么办?你不想让别人死,却总有人想让你死。”他顿了顿,好像有些犹豫,最终挽起袖子,露出纹理流畅的小臂,紧致的皮肤上有一道突起的伤疤,颜色比肤色稍浅一些,被打乱的肌肉纹路狰狞地扭绞在一起,丑陋得叫人心悸。“这是十六岁时候留下的,如果我不还手,下一刀可就指不准落在哪里了。”
叶铮抬起手,下意识地抚上他凹凸的伤痕,齐宏景的体温比自己的高一些,仿佛就快灼伤手指,变得烫人。烫人的热度顺着指尖,滚烫了血液,直直流向心口,心脏剧烈收缩,又迅速舒张开来,一下一下跳得明晰有力,血液随着跳动涌向全身,泛出带着温热的陌生感。
“为什么?”叶铮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为了几文钱。”齐宏景放下袖子,依旧云淡风轻“想给我些教训。”他把目光转向元方,叶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声音里含着不知真假的轻佻:“后来都是为了利益,毕竟谁都不想有人阻碍自己,谁都想活下去,再往上爬。”
叶铮低着头不说话,要背依旧直挺。十六岁,他在德国,在空军学校,学习各种各样的飞行技能和知识,怀着报国的梦想。他不为生活发愁,也不知道为生活奔走的人是什么模样。
“家父从小告诉我要报效国家,我在德国长大,在空军学校念书。我自始至终都只想着好好学习,回国后,要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强大起来,为它奋斗到死。”叶铮笑得有些自嘲:“后来回国,日本人打了进来,直到他们攻破了宛平城,我才意识到死是多么容易,而要看到国家强大是多么困难。”他叹了口气:“就现在这局面,连明天都看不见,哪里还有展望的机会。”
“至少过好今天啊。”
二人边说边走,不觉已经到了市区。
吃过晚饭,日已西斜,铺洒出发暗了,却依旧暖人的余晖。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叶铮看看天色,估了估时间,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叫我今晚就回上海。我兄弟还在你们那儿等我呢。”
“那一起回去吧。”
二人踏着余晖,斜日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深色的影,并排延伸,到远方化做淡淡的浅灰。
叶铮墨绿的军装和齐宏景的白色长衫衬在一起,仿佛白瓷盖碗里盛满了温热的茶汤,氤氲出舒畅的清香,清润着肺腑。
“你一直在南京?”齐宏景突然发问。
“说不准。”叶铮摇了摇头,“原先四航一直在南昌,七七事变后就调到周家口了。我们也没准呆多久。”
“我看虹桥机场那边也驻了挺多军队的。”
“的确。”叶铮笑笑“说不准我们也会调到上海去。”
“这样好啊,到时候我带你玩儿。”
“一言为定。”叶铮笑容明媚,带着鲜少显现的孩童雀跃般的满足。夕阳在他脸上渡上了柔和的光,恍若扫空了平日的严谨,脱出一个鲜活的少年。
赵炎生怕回来晚了挨骂,早早就回到了基地门口,却迟迟不见齐宏景回来。左等右等,终于看见齐宏景与一位年轻得多军官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
他们一直走到门口,笑着道过别,军官朝门内走去,齐宏景呆呆看了会儿那远去的影,方才转身向赵炎走啦,脸上笑意未消:“走吧,看什么呢?”
赵炎看看那军官俊挺的背影,嘿嘿一笑:“齐哥好眼光,的确新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