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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上) 许澈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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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沁只请了两天假就回公司上班了。这家公司在广告业算是个后起之秀,凡事力争上游,短短几年便已算得上是业内翘楚了。
她在公司做了快一年了,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工作上面不敢有丝毫怠慢。
同事们听说她的遭遇后都很担心她的伤势,见她并无大碍都道她福大命大,庆幸只是虚惊一场。
单晓彤可不这么看,午休的时候特地绕到她的小隔间:“苏沁你是有几个胆子,竟然跑去追劫匪?你是有几条命啊?钱财乃身外物,敢情你小学老师都白教了?”
苏沁道:“知道知道,可我公寓钥匙在里面呐!”
单晓彤白了她一眼:“钥匙丢了可以再配的嘛!”
苏沁心里自然明白,只是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不可能跟原先的一模一样。
“不过,我这两天打你电话怎么一直关机?”单晓彤话锋一转。苏沁跟她解释说,手机放裤兜里,跟劫匪争执的时候早摔烂了。
单晓彤面露惊色:“唉,你平时多伶俐的一个人,一到关键时刻怎么竟掉链子?”
苏沁听着话中有话,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还记得‘云上轩’那个case吗?新来的小李把配色方案弄错了,工程进展到一半客户来视察,那人眼尖得很,一眼就瞧出了颜色不对。‘云上轩’你知道的,是咱公司今年的重点客户。总监打算晚上给人赔礼道歉,你是这个case的人况且小李又是你带的,去自然是免不了的,我就怕你这次会凶多吉少。”单晓彤有些担忧。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
东南亚风格的餐厅,木制长廊通向深处的包厢。一进餐厅苏沁心里就凉了半截,“云上轩”是传统的古董行,偏好东方古韵。
包厢内,杯盏交迭后几个大人物一番商谈,苏沁一行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给折扣作为让步,想着只要两方各退一步总能解决问题,弥补过失。
谁知跟“云上轩”的负责人谈了半天还不见结果。对方硬咬着配色这一块不放,苏沁的耐性快要被消磨殆尽了,找了个借口出包厢透透气。
刚走出来抬头便碰到了一个人有些面熟,她微微一怔。老杜?
他随即也认出了她,望着苏沁出来的方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苏沁面带倦容,勉强一笑说是来谈客户的。老杜点点头,几句寒暄后便走了。
苏沁的头有些晕沉,站在走廊拐角的通风口借着冷气清醒清醒。
出去不过一会儿,回到包厢的时候人却走了大半,她一阵错愕还以为自己进错了房间。总监笑呵呵地看着她,“这次多亏了你。行啊,几时认识的杜总也不吱一声,真沉得住气。”
原来老杜是“云上轩”的大老板,碰巧路上堵车来晚了,方才古董行的几个代表一番拖延就是为了等大老板过来拿定主意。估计他是看见自己从同一间包厢出来,明白了大概。
其实真正沉得住气的是老杜,跟何以风一样。
苏沁一直很好奇,之前的那次抢包事件不了了之,抢匪也不知去向。何以风却告诉她,嫌犯早就被抓进警察局了。
她很是意外,回想着平日里在电视上看到的镜头,问道:“警察同志怎么没让我去辨认嫌犯?”何以风说她没脑子,那会儿她正躺病床上半死不活的,自然是他去。
苏沁心想他真是个好人。她就是这样,待她不善的人不见得就是坏人,但待她好的她就会觉得是好人,谁对她好她都会记住很久。
咖啡的醇香在空气中飘散,苏沁用小匙搅动着咖啡,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次喝咖啡还是读大学的时候,那天跟许澈吵完架后,一个人从金吾走到奎丰北路,想找间酒吧发泄一下,走进去才发现原来是家咖啡厅。
店内的音乐与她心照不宣,低沉的女声自心扉缓缓流淌而出,不似安抚更像是在慢慢地宣泄。
许澈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同研究生班的木婉静,起初听闻苏沁还不相信。
他好静不喜欢宿舍里的生活,便独自住在校外,苏沁每逢周末都会过来一次。
门是虚掩着的,苏沁提着两袋蔬菜晃晃悠悠地进了屋,才发现室内一片阒静。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塑料袋,脑中第一反应是遭贼了?
她一时紧张,心跳加快,眼睛四处乱瞟。
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屏着气凑了上去。朦胧的玻璃门上分明是两道模糊的身影,她迟疑地推开门。
“苏沁,你怎么来了?”里面的女人望向她,面色潮红,十指纤细仍扯着男子的衣角。淡蓝色的衬衣被扯得起了皱,线条凌乱,分外刺眼。见对方不语,女人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倏地将手放下,一时羞赧。
“婉静,你先回去吧。”许澈的声音温柔如水。
他送她到门口,两人一阵低语,然后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便娇笑着跑开。
她那般轻盈动若跳兔,而苏沁却像个傻子般站在原地,提着袋子的手不住颤抖。
他关上门,若无其事地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这么重怎么一直提着?”语气略有责备,全然不似刚才那般纵容。
她胸中似有一团阴翳,久久退散不去,在心潭底处愈积愈沉最后化而成雨。可她却生生将这淅沥逼回潭底不叫人窥见,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那样的用力连她都有些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他于她,一向是飘忽不定的存在,如同空气,他任她予取予求却从不为她所有。过了许久,她才轻不可闻地问道:“为什么?”
他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我把菜拿进去。”停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你……以后不必买菜了。”
这是她第二次为一个男人红了眼眶,第一次是因为爸爸。她难受连呼吸都显得急促:“许澈,你不能这样!”
他放下袋子,她却不肯松开手,死死地攥住。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那样粗鲁、那样用力,捏地她生疼。他的手指向来微凉,不似他温润的性格。直到剩下最后几根的时候,她终于一把抱住了他,埋头在他颈项,声音轻轻柔柔:“她能做的,我也可以。许澈,你教我啊!”
他身形微滞,随即将她推开,语气不容辩驳:“别闹了,沁儿!”
“为什么?”她心若蚁蚀,痛不可扼。
是啊,为什么呢?她那么爱他,他明明也喜欢自己,为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啊。”语气淡然而坚持。
“我没有哥哥,我们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为什么不可以?”她吸一口气,声音哽咽,“许澈,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可以没有别人,但独独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遥远而轻微,“可是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却不能没有其他人。”
她的鼻子发酸,脑中嗡鸣声不断萦绕。他的声音仍在耳畔,语调却是愈发清亮,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沁儿别这么幼稚了,许家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过眼云烟,我爸、芸姨也可以对你不闻不问,放任自由。可我却不行,我不能放着许氏不管不顾,更做不到所谓的众叛亲离。”他停下,过了许久才幽幽说道:“况且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过段时间你出国了……交到男朋友了,可别忘了哥哥。”
他的声音无论再怎么轻柔,她都觉得那是把锋利的匕首,用刻意冷漠的句子造出的利刃,冰冷地斩断他们之间仅有的几缕情愫。
他看着她,在她看来连微笑都是残忍的。
她眼中的光晕渐渐扩散,视线模糊间他的眉眼依旧淡然。她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似的,浑身僵硬,只有心中那块崩塌的一角仍在淅淅沥沥。她猛地推开他,夺门而出,那般狼狈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得以支撑身体不至摔倒。
她急急地走,穿过马路时车声嘶鸣,她一时惊吓跌在地上。没有哭没有闹,爬起来,赌气一般步履急促,没有停歇。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走进了闹市。
那时华灯初上,街道上已是车流如川,俊男美女云香鬓影。繁华似锦,美得太不真切,仿佛一抓一触碰便会凭空消失,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