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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读戏记趣――《追鱼》 美人不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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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再看越剧《追鱼》。一看再看,百看不厌。真觉得这一出旧戏,实在好看。
首先它有出色的虚构。虚构,本是一出戏成就的根本。有了虚构,方为做戏,而不是红尘风烟的翻版记录,才能与俗世人生拉开必要的距离。看戏,也一定要在这段距离之外才成为看戏。而漂亮的虚构总是只在大处张扬,生活和感情的细节,反而要努力隐藏虚构的痕迹,哪怕点点滴滴同样是编出来的戏,却要尽量逼真。比如《红楼梦》,宝黛木石前盟的前世因缘是神游天外的想象,却工笔细描他们的今生纠缠,给了那场烟火爱情一个出尘的灵魂,使宝黛故事既是真实的情,又成超拔的戏。《追鱼》里算得张扬的虚构只有一处:女主角不是人,是个妖精。虽然这种人类和非人类相恋的幻想在很多戏剧里存在,不算出奇,但《追鱼》手法干净,不枝不蔓,整出戏尽在这一处虚笔之上荡然铺排,构成基本的却也是剧烈的感情矛盾。
对男主角张珍而言,他必须承受的是和妖精相恋的现实,对自己是不是要接受这份妖精的爱作出选择。对鲤鱼精而言,她必须选择的是继续为妖还是变身为人,是永葆千年修行的法力,还是放弃妖的永生,去和一个凡人相守一生,承受凡人生老病死的有限生涯。
《追鱼》最动人心魂之处,恰是处在男女主角各自在这矛盾中作出抉择之时。张珍闻听鲤鱼精坦白了妖的身份后,那个内心独白式的唱段极为精彩。往事暗自思量,感情层层递进,在对情事的点滴回味中,他的心境渐渐明晰,直至最后坚定:“人间难得一知己,你就是鲤鱼精,又何妨!”那份感情的力度和热度一层层叠加。最终冲破重茧,豁然开朗。在繁花似锦的徐派唱段里,我以为《追鱼》里张珍的这一段唱最为回环曲折,耐人咀嚼。而当鲤鱼精要求观音拔去她的鱼鳞,承受巨痛之后化身为人,落入凡尘,去和张珍做一世人间的夫妻时,更使人妖的矛盾在这极为不易的巨大抉择中自然地达到高潮。惨烈的变身做足戏份,随后云开雾散,月白风清,夫妻双双把家还,整出戏从容收束于爱情的圆满和尘世的真实之中。
这个结局虽然是传统戏曲中最常见的大团圆式结局,但此时的张珍仍是全戏开场时那个“功名未登龙虎榜”的寻常书生,避免了“落难公子中状元”的俗套。而这场爱情的美满,亦完全出于男女主人公自我的争取和选择,并非倚仗天子的皇恩浩荡或清官的明镜高悬,更无刀下留人、毒酒偷换之类的机巧。
而《追鱼》的好,更因为它里面的人物都有趣真的性情。不惟男女主角有真爱情,其他人等,都有真人情。
金丞相夫妇本是天下最正常的父母,他们不过是希望自己女儿的婚姻能够门当户对。当年把她许配给今日落魄之人,显然失误,不由得反悔,实乃人之常情。这样的计较和保护才是天下父母心的真面目,一诺千金在这里反而是矫情的。张珍那能够和丞相家指腹为婚的父母早已去世,他一个人日子混不下去时来投奔这传说中的岳父岳母。丞相夫妇能认下这档子事,认下这么个人,让他留在家中,供他吃穿,让他读书,只道婚事需等他高中状元以后再谈,实在算不得刻薄。他们心里讨厌他,巴不得赶他走,其实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女儿不喜欢这个人。
在很多戏里,有很多千金小姐,会去爱张珍这样的落难公子,不顾父母反对冲破一切阻挠地去爱,但《追鱼》里的相府千金牡丹小姐偏就不爱张珍,想起他就骂一声“穷酸”,看到他笑嘻嘻过来叫自己“娘子”马上哭喊“狂生呀非礼呀捉贼呀”。这位小姐的脾气本是《追鱼》里十分不俗的一笔,只可惜这一笔未能不俗到底,戏里终究还是对牡丹小姐流露着道德批判,给她戴个“嫌贫爱富”的帽子。其实一个女孩家不爱父母稀里糊涂给订娃娃亲的人,不可以不正常吗?这点俗气的道德观,算是《追鱼》最令我不满的地方。
同样俗气的是戏里的判官请来著名的包公充当,但这俗气却是可爱的。包公虽然识破了哪个是冒充小姐的妖怪,但转念一想这妖怪感情真啊,心肠好啊,看这张珍小姐又不爱,中状元也难,却难得有个妖怪真心爱他,也算条出路了,不如随他去吧。于是这包公竟然放弃断案,收起照妖镜,拍屁股走人。这个包公简直是所有戏曲中最不负责任的包公,却又是极有情趣的。
而最至情至性的人物,自然还是张珍和鲤鱼精。他们的爱情虽然一波三折,终能不渝,却并非源于什么崇高的心意。他们最初相互吸引之时,都不掩饰自己对于美色的推崇和迷恋。鲤鱼精的爱意,先有自作多情的成份。张珍每日里无事总去鲤鱼池畔看看逛逛,这就成为鲤鱼精去勾搭他的充分理由:“蒙他多情,每日顾盼于我!”接着她化身牡丹小姐模样潜入书房偷窥打嗑睡的张珍,口中赞叹的是这书生“脸盘儿与那潘安一样美”。及至两人月下对视,各自窃喜,一个道“好一位美貌的小姐”,一个赞“好一个英俊的秀才”,随后稍行礼数,张珍说自己功名未成,怕误了小姐终身,只是并非真的甘心地退让一下,试探一番,鲤鱼精马上安抚说只求夫唱妇随,不在乎玉堂金马,两人便心照不宣,直奔主题,当下相拥在一起,缠绵的背影隐入了花丛深处。
张珍最有趣的表现还不在这一折“书馆”中,却在后面“观灯”一折。他误认真小姐之后,被骂作狂生、贼,牡丹小姐趁机把他赶出门去。鲤鱼精眼见心爱的张郎怒冲冲地跑了,忙不迭地追赶出去,隐身飞奔到他前面,坐在一口井台边作势啼哭,作为阻拦他的办法,看来鲤鱼精对自己情郎的脾气确实太了解了。这位张郎,在如此又羞又怒又惊自身不保的倒霉境遇下,竟仍不忘怜香惜玉,看到路边有娇娘啼哭,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跑过去关心她:“你是谁家娘子?为何啼哭于此?”实在是色心不改。也亏得他能好色至此,要不然这戏真的很难顺利地做下去了。想象他要是冷然经过,不闻不问,鲤鱼精岂不麻烦?要是让她直直追上去相求,岂不无趣?这两个人的至性之处,真可谓有情有色,正是《追鱼》最可观的地方。
在书上看到有人在古代春宫图上题词曰:“情不可无色,色亦不可无情。美人不淫,是泥美人。英雄不邪,乃死英雄。痛语。”确实说得痛快。英雄美人如此,戏也一样。有情有色方成好戏。不淫不邪,乃为死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