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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折半掩尽桃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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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辰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很是不对。自那场“游园惊梦”后,便很难控制不时的游思了,弄得四王兄敲后脑的次数也频繁起来。当然通过很多渠道打听过,也是知道了园子主人的身份,以及附带的夹着恶意的云云议论,不过,盯着讲述者滔滔不绝的嘴时,他总是出神,觉得自己听到的远远填不满那双碧蓝色眸子的深邃。
是了不得的商人么,还是张扬的狂徒,抑或,他人猜测着的,见不得光的……男宠……好像有一个断层,无法与那天不止的泪水联系起来。之后丰辰林林总总想了很多,回忆当天类似于玩笑的巧合,自己愚钝唐突的行径,想像今后尴尬万分的相遇,更多的,不知道那人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还有为什么他无动于衷的指了路……如此种种,深究起来便没完没了,又往往以后脑的疼痛结尾,无疾而终。
当他意识到不对,决定重新把全身心投入到原本的“事业”中时,却已经无法阻止习惯的回忆了,摊开在膝头的书卷常常半个午后都不曾翻动一页。
这不,对期待了四年的鉴茗会,自己竟是迟来了。匆匆避开众人的目光就坐好后,意识到这会也是刚开始不久,便呼出一口气,振作起来。
抬眼而望,仔细打量这个会场。中原的装饰风格略显气盛,至少从地理上说有些错综复杂,就在这一个会场里,有东洋、暹罗、波斯各种风格,还有一些,在他看来是最近都城里时兴的大食的器物。丰辰从不会因为对中原文化的痴迷就排斥这些异域的东西,正如他一直相信的,每件事物的存在都有他的理由和作用,每件事情的发生也都会有它必然的合适。
回廊的纱幔被侍女拉起,宾客席中有一阵骚动。只见那纱幔后或坐或立着约莫数十个男子,齐齐身着统一的青灰色深衣,面戴银质的面具,对着会场中心的宾客微微行礼,便开始抚弄起各自手中的乐器,丰辰听出,是中原有名的梅花三弄,乐曲却生生带着些靡丽的气息,加上宾客中一些人交首低语,一丝烦躁感油然而生。
当今王上一母同胞之妹——临华公主,在场面上是得万千盛宠荣光的公主,但同时众所周知着,她的个人生活更是被诟病。自二十年前丧夫后,公主府就多了这些男子的身影。他们之中,有名伶,有入贱籍的罪人之子,也有官宦人家的清白男子,但无一不是生的面容清俊,体态多情。作为直系贵族,在王上的暗许下,包养男宠之事本也不稀奇,可骄纵无忌如临华公主,竟是每每有如此公开的场合便让这一群男子堂而皇之出现在大家面前,展现着她作为公主肆无忌惮的特权,嚣张得让人无一敢出声驳斥。
丰辰向主位望去,那里坐着他的姑母。现如今,临华公主已是四十有二,但她那眉目间的妩媚、顾盼间的妖娆完全不像是一个中年的妇人。一身朱红色烫金花纹的齐胸襦裙,罩着件梅花纹纱袍,白肤黛眉衬着眉心红色花钿,上挑的美目流转着的光彩竟让人心生一丝敬畏。这样凌厉张扬的美丽无人敢轻亵。她闭目赏着乐曲,指尖捏着的瓷杯随曲律轻晃,一副满意悠哉的样子。临华公主总是在清静庄重的鉴茗会前极尽浮华,弄得保守派侧目咋舌,新派茫然无措。也正因如此,近午的品茶时刻才更显出与西域的豪情不一样的格调。
正当丰辰想趁姑母没注意到自己移开目光时,主位后的帷幕半掀,一抹深紫色谦谦来到公主身边,瞬间,呼吸一窒。松松系着的银灰色头发,就算面上遮着面具,他也能一眼认出,那一场游园惊梦里的精魅。
随意地跪坐在公主身边,微微前倾着身子。公主见到来人,面上立刻露出喜色,递过手中的瓷杯,撑头专注地看着他一饮而尽,眼里满满的欣赏与满意。苍忘年用指尖抹去唇边的酒渍,一举一动间,竟是刻意带上了男宠的媚意。只见他凑近公主的耳边轻语着什么,听者掩袖而笑,嗔怪地看着他。苍忘年退回,伸手解开脑后系着的丝结,揭下面具,精致的面容被深紫的衣服映衬得惑人心智。
这时男子们一曲奏罢离场,丰辰慌张地收回目光,却不知那人握着面具,在与公主调笑的间隙,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亚希王爷到——”唱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噤声看着老王爷带着难掩的阴郁面容迟到入场。所宠爱的庶子突发疾病闭门不出,这里面的蹊跷众人也猜着了几分,虽不知现在王爷府上的具体形势,可看场面上嫡子的随侍,也大抵知道了这地位的变更。不过这份失望与愤懑,怕是短期内难消的了。
“叔父今年可是带了什么新茶,准备了这么久……”临华公主理理裙摆,不悦已写在脸上。“这王上新政,赫连将军的物资又催得紧,我这把老身子骨哪有多余的精力再为公主找什么茶。”老王爷的语气也不是很好。“叔父这是责怪临华不体恤您老人家了。”公主抚弄着衣袖上的花纹,未曾正眼看过老王爷。“公主的心都放在体恤王上了,本王可不好抱怨。”带刺的话从一个花甲老人口中说出更显尖酸。“叔父膝下儿女围绕,怕是也看不上临华的体恤呢,这大的瞻前马后把您供得妥妥帖帖,小的更是孝顺,专心在府里陪着您老。有儿如此,还真是羡煞临华了。”眼看话题针锋相对,就要直戳最忌讳的层面,宾客们缩缩脖子,纷纷自饮自酌。苍忘年铺开折扇,掩去半面的神情,见怪不怪地安静坐着,看见坐在下方的丰辰寡然无味地撇撇嘴,不知为何,他竟被这小王子的样子引得浅笑起来。
“公主话至此,老夫也挑明了。”怨气似是积攒了很久,老王爷的气势忽的威严起来,“犬子这次身体抱恙,老夫也是看出了些奇怪之处的。若真是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我亚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王爷透露的意思很明了,这是要找始作俑者的麻烦啊,不知此人是否已被揭发了,席间一时议论纷纷。
合上折扇轻抵在下颌,苍忘年若有所思的盯着面前水晶盘里盛着的紫葡萄,不为人觉地嗤笑了一下。
“啪啪”临华公主拍掌声打破了僵局,“好了,这旧事也叙得差不多了,我看这会还是早点开始,也好让各位大人散会后好好议论。大家且欣赏最后一支舞吧。”舞姬听命鱼贯入内,丝竹之音又起,婀娜多姿的身段化解了场面的僵硬。是欢快洒脱的胡旋舞,急转如风的舞步立刻吸引了宾客的注意。
喧闹声中,临华抱歉的向苍忘年敬酒:“这鉴茗会越发不像话了,倚老卖老之人也出来了。”苍忘年摇摇头,示意并无大碍。“不过……”临华压低声音,“忘年可是要小心,不要被乱咬人的老疯狗给伤到呢……”苍忘年垂眸饮尽杯中的酒,笑着将杯子置在桌上。见他无反应,临华更是凑近他细细打量他的面容:“这么好看的脸,要是被伤到,我可要心疼了。”“那忘年就多谢公主抬爱了。”苍忘年为临华和自己添上酒,“再这样说下去,您不怕府里的小爷闹别扭么。”“呵,生的好看才有资格在我面前闹,他们有哪个是比得上你的。若是你愿意到我府里来,我愿意遣散了那帮子杂人,只心疼你一个呢。”临华撑着头,可以看见公主脸上淡淡的红晕。“公主又在拿忘年开玩笑了,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苍忘年像责怪小孩似的叹息,逗得临华又笑开来。
丰辰不自觉地又向主位看去,只心虚扫了一眼,心不动声色的又沉了一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现在的笑容给自己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脑海中将自己所见过的两张脸重合,思维不知不觉间就停滞了。
“嘿,呆子。”一张熟悉的脸突然放大在眼前,“告诉我,你送的是什么。”“四王兄啊,”没有被丰晓用敲后脑的方式问候,丰辰竟是有些不习惯,“我没做什么准备,就从府库里挑了两件珍玩。”“咦……”丰晓龇龇牙,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我看你是舍不得你淘到的好东西吧,就算是我,也不敢这么应付了事啊。”他用手作抹脖子状,“要是被临华姑母发现,你小心……”想想姑母带着亮丽妆容的笑脸,丰辰的脊梁有些发寒:“关键我也是才知道,姑母打算把寿宴同鉴茗会一起办了,这,不能怪我吧……”收起嫌弃的表情,丰晓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大王兄和二王兄这次是下血本了。父王派我们出面给姑母做寿,怎么看,都像是又给他们一个竞争的机会呢。”他向大王兄那努努嘴,一脸满不在乎。“这么说来,临华姑母好像从未对立储的事说过什么呢……”丰辰无意识地自语着忖度。从姑母在父王面前的分量来看,在这次鉴茗会上讨得公主的欢心是很必要的。但姑母的性格刁钻古怪,让人捉摸不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风险也大。看来,今年的品茶会也会是一番刀光剑影了。丰辰本就恍惚的心情更加郁卒了。
眼见王弟想心思又出神了,丰晓也不说什么,将发丝捋到耳后,琥珀耳坠泛着暗光。
众人心思各异,一场歌舞无心看罢,,侍者们有序的撤换走物什,重点上熏香,抹去繁华的踪迹,短短几刻工夫,室内已然透出一股子雅致。参会的宾客们互相交换眼神,知道重头戏终于来了。
“临华公主的鉴茗会,本官可也是期待了很久啊……”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斗茶真真要开始时,一声不高亢却显得莫名尖刻的男声从门口响起。熟悉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苍忘年心情陡的一沉,抿起下唇,嘴角微挑到一个诡异的角度。这鉴茗会,还真是,不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