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言书》临川微凉

6、三生树下三生缘

　　素红疾步穿过曲折的长廊，捧着的托盘被锦缎盖住，可以从她摇曳的裙摆中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慌乱。为了保证清静，后园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下人，并与前院被一片人工湖隔开，湖水氤氲了园林，竟还原了江南的风味。素红还记得当时建造这座府邸时那一阵在都城贵人圈中掀起的波澜，然而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一步跨过湖水，去照顾那个逞强的主。
　　带了些内力的步伐很快移至湖中心那座亭榭前，不属于西域的带着水气的和风吹拂着，亭榭四围的青绿色纱幔层层叠叠地起伏。静候在阶下，听不清纱幔后的声音使素红有些急切。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里面幽幽地唤了一句“素红……”撩开几层阻挠视线的纱幔，只见一个身影着白色里衣，无力的伏在亭中央的榻上，双眼黯淡无光，像失了魂魄般。
　　素红心里一惊，放下托盘把对方的手腕抓来细细把脉，又试探的摸了一下颈边，这才松了口气，但表情仍然严肃不安。这顽疾的症状虽不比刚到西域时来得厉害了，但固定周期发作的疼痛仍然会给人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而这痛苦，将尾随眼前人，折磨他飘零的余生。
　　感知到她的存在，苍忘年挣扎了一下，素红忙将他扶起身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并拨开散落在面颊上的长发，露出他苍白虚弱的面容。苍忘年的下颌枕在素红颈边，断断续续可以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触到他身上薄薄的一层冷汗，素红从放在一旁的托盘中拿出锦帕，仔细地轻拭他的额头。
　　“素红啊……”呼唤的声音微细得像拉紧的细丝，怕一个不小心就断裂崩溃。“在。”素红心疼地牵起他的手，小心地拉伸了一下他的手臂，“还疼么？”苍忘年抿了抿下唇，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呆滞的盯着自己伸出的左手手指的指尖。“有多少次呢……我在这里发病，知道你在外面……多少次想，不如求你杀了我……此生就不用再忍受这种痛苦。”用尽全身的力气牵起嘴角，一个笑容惨淡又凄冽，“可每次要张口的时候，我就掐住自己的脖子，不能开口，苍忘年，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必须代替苏忘言活下去……”张开手掌，他嘲讽地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浅浅掌纹，笑着，“等到尽头那天，我一定要安静地睡去，让你们谁都找不到我。”
　　素红背过身整理东西，喉咙有些哽咽。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高傲的，卑微的，笑着吃苦的，哭着享受的，那双眼睛早已波澜不惊，但是每次面对他时，心尖就有一阵没来由的酸痛。眼前许多场景重叠在一起，发病时的绝望力竭，吐烟圈时垂下的眼睑，灯下谋划时敲下的棋子，更多的，无意间瞥见的，他一个人发呆时空旷的眼神，这些来西域时的场景，与先前跟着他在中原时经历的那一幅幅染血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那感觉就像有一双手扼制住你的呼吸，把你拖进可怖的深渊。这一切回忆，反应在素红的面容上，只是微微挑起的眉，等再回过身，便又是一副严肃与认真。
　　苍忘年也已从失神中走出，伏在榻上松缓了下身子，感受着素红按摩在自己肩关节上熟悉的感觉，娴熟有度且带了些内力，揉去骨缝里残留的疼痛。
　　“亚希老头府里有什么动静么？”稍有些清楚后的神智立刻习惯性地运转起来，苍忘年用手背撑着头，目光落在灰色的地砖上。“事情平息后，庶子就一直被老王爷拘禁在内府，王府形势的改变一如您料想的那样，人心也倒向了嫡子，不过……”素红以大拇指顶住肩井穴，其他四指轻扶于肩前，一拿一放，用力适中地放松着他颈肩部肌肉，“那位主得了好处便再也没有联系的意思了。”“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轻笑，带着点了然的意思，“还真真是小心翼翼，这么快撇清关系确实不至于招来嫌疑，不过，这个嫡子也未免太过呆板，怪不得，一直不得老头子的心。”闭上眼，跟着对方的手法变换调节着呼吸，“药源那边怎么样了？”手掌轻快、柔和的运动在脊柱两侧肌肉上，素红一面娴熟地做着手头工作，一面恭敬地回答：“那个昭通的商人已出了关，按您说的返回南疆，在都城的行径也都处理干净了。”微微点点头，关节酸痛的感觉被咬在嘴边。借着此刻的清醒，思维铺散开来。
　　半个月前，苍忘年与亚希王爷的嫡子在一个商会的宴会上照了面，只不过象征性的递了个引子，对方就比自己预想的还迫切地攀上了这个枝条。西域不同于中原，嫡庶之分的概念并不清晰，于是，庶子受尽恩宠翻云覆雨，嫡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上的东西一点点被人拿去。人就是这样，对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着强烈的偏执。苍忘年谈笑间只远远的瞥去一眼就能看透他的不甘，在他看来，是多么可笑的不甘。自己只是告诉他，一个让我接近你弟弟的机会，就可以拿回你所有的东西，他就如此轻易地成为了自己的跳板。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想要掌握大家族的经济命脉，就要掌握账本；想掌握账面，就要掌握教坊司。动作不能大，金爷是很好地切入点，抓住他，就抓住了教坊司。都城禁服五石散，贵族子弟却推崇它带来的快感，坊间的小馆子，哪个不是在暗地里经营着这种勾当来招引客源。亚希王爷府上的庶子，混迹在场面上，体内积着的毒，只要一勾就扩散病发。等事情闹大，查到馆主头上，金爷自会唯命是从。所以掌握了这个接近的机会，就掌握了大家族的命脉。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不着痕迹，而自己只要轻轻一牵，想要的东西就这样落进了手里。
　　脑内又过了一遍所有的事，等眸子睁开时，便又是一片深沉的碧蓝色潭水。如斯难事，于他苍忘年而言，不过只是一谋。
　　按摩结束，经脉活络开，他起身冲素红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领到命令，解开他身上唯一的里衣的结扣，衣服褪至腰间，在托盘中取了早已温热好的纱布，轻柔的贴上胸口。苍忘年深吸了一口气，尽数吐出。见机，素红手上立刻将纱布紧紧地缠绕在他胸间，一层又一层，细细包裹，勒住。苍忘年手抓着榻上的褥子，指节掐的发白，梗着脖子，忍受着这强大的压迫力。
　　打结系好，一系列工作完毕，苍忘年一张脸已忍得煞白。等平复了呼吸，素红又为他理好衣服，望着空荡荡的胸口再次确认无任何纰漏，便又从托盘上拿了个白瓷的小药瓶，静候在塌边。苍忘年将乱发拨至耳后，抚了抚胸口，顿了一会儿，才仰躺在塌上。素红取了红布塞，一手拿着药瓶凑近，小心地在他双眼里各滴进一滴药水。那与眸色相同的碧蓝色药水一触及眼球，就深深地沉了进去，融于眼底，随即，泪水就如断了线般坠下，水渍不一会就团在了榻上。素红急忙取过锦帕擦去，可泪水却久久不止。苍忘年闭上眼睛，冲她摆摆手：“不用了，徒劳而已。去帮我把烟拿来。”
　　“是。”收拾好东西，悄然退下，撩开纱幔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下，身影渐渐隐在了重重纱幔后。
　　放任泪水一遍遍重复轨迹，落下，那苦涩的液体里却没有任何感情。榻上人将手举向半空，缓缓握住，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有微风穿过。

　　拨开挡在面前的柳枝，又顺手轻轻放下，丰辰的动作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座园林里潜伏着的东西。春日对于生长于西域的他来说，是脱去厚重的毛裘，是黄沙漫天的浮尘天气的开端，是延绵不断的孤山山脉在阳光的照耀下银光闪闪。但在这个园子里，真可用“春光”来形容了，仿佛书画中描摹的那些花木都从灯下的纸上攀沿而出，绽放出光华，引得心底一片惊动。“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知怎的，脑海里突兀地生出这么一句，再细细回想，竟是忘了接下来的句子，定是被这个地方迷了魂魄吧。
　　虽是有些打扰，但若不巧遇上了园子的主人，也可算是一场绮丽的相遇了吧。丰辰这么想着，已是渐渐深入了园子，来到一面人工湖泊前。水态秀丽清美，岸线较平直，缀以少许叠石之类的修饰，而正对着脚下的，是一架灰质岩的九曲石桥，幽幽通向湖的中央。
　　理应避开去寻出路的，但丰辰觉着，这桥恰恰就在脚下，似是上天在这里安排了什么。且去看看吧，就当作……是去问路的……这样解释着，步子已迈出。行走在石桥上，恍同凌波微步，蜿蜒曲折，步步生莲。心境随桥下的清水荡漾，那句诗的后面是什么来着，他思索着，却久久抓不住那诗句的影子。
　　这么边行便思，一个拐角，绕过柳树垂下的绿荫的遮挡，一座亭榭就这样生生出现在眼前。
　　重重青绿色纱幔遮挡着，可丰辰就是觉得里面能看出个人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就连浮动的空气也传达着这个清楚的信息。丰辰有那么一瞬，想要落荒而逃。
　　就在这时，那人影好似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从一片青绿色后慢慢走近，逐渐扩大清晰，一只手撩开了帷幔。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回忆了很久的诗句，全部闯进了他的脑海。
　　东方人精致的面孔，与这满园的草木是同一种柔和的线条，但这碧蓝色的眼睛，银灰色的发丝，应该是有西域血统的。丰辰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不是因为被人发现的窘迫，也不是因为眼前人超乎真实的美丽，而是，他看见，有泪水从那人的眼角，顺着脸庞滴落，不曾中断，就这样一滴一滴，瓦解了他心底最坚固的东西。
　　不自觉的抬手，隔着很远的距离，想要去触碰那泪水。
　　只见那人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带来任何唐突了他的感觉。支着白色里衣的身形，可以用单薄来描述，那不真切的感觉，丰辰甚至隐隐觉得，他是不是被一只精魅迷了心智。
　　那人微微侧首，双眼中的碧蓝色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请……请问，出口在哪……？”见状，丰辰急忙将卡在喉咙的声音发出，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话说了比没说更让人心里没底。
　　那人眨动了一下眼睛，像是想看清对面的人。另一只手伸出，指着左手边岸边的一条小径。
　　丰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他的感官已经全部混乱了。忘了道谢，忘了致歉，像个犯错的孩子逃开了。
　　途中可以感到那淡淡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那句诗也一直默念在心中，停不下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