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言书》临川微凉

8、溪云初起日沉阁（上）

　　作为番邦之首的西域丰氏，为王的功课除去如何处理好本国内政和对西域其它诸国的外交关系，在对宗主国——大齐的态度上，更万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迄今为止，大齐雄踞中原已数百年之久，历经七任帝王的统治，这株巨木已不可动摇的扎根于这片广阔的土地，它遒劲的根系甚至攀沿至版图边缘，缠绕着各族各国的命脉，以一个绝对不可冒犯的王者的姿态，接受着来自各方的觐见。对于丰秀的百姓，它是远在天边的神似的国度，只存在于见多识广之人的唏嘘中，存在于每年他们交出去的赋税中；而对于坐在王座上的那位而言，那份压在案几上下达着指令的纹金绢帛，却是如此真实又沉重的存在。
　　敬畏小心的供奉，是缔结从属关系以来延续至今的惯例。而这种态度，在一年又一年不论天灾人祸始终不减的供品要求中，在每次护送质子的滚滚车尘中，有没有慢慢变质失效，这谁人又能说的清楚呢？
　　“各番居外以俸我大齐，岁呈珍币以示臣意。自古帝王临御天下，我朝亦欲遣使通好。今设都护府，掌诸归义蛮夷，抚慰征讨，叙功罚过。”一纸诏书，都护府俨然成了丰秀都城里的“国中之国”，作为远在千里之外龙椅之上的人的耳目，紧盯着丰秀的一举一动。
　　而现任的都护主萧致，官居四品着鸳鸯纹补服，执掌丰秀都护府十年来，在丰秀王朝除不用每日上朝例行公事外，时时刻刻依仗着所谓的圣意，牵制着举国上下内政外交，以一个“外人”的身份，享受着令丰秀王权贵族们尴尬的特权。
　　堂上的萧都护，看起来生的一副和善谦逊的面相，圆领袍，黑眼黑发，在一室的异族人中显得突兀显目，这一个中年男子随意的出场给他人带来的，是一股无言的压抑。在众宾客们有礼的向他致意时，他的目光只在案几前那个面庞恰似中原人的宾客身上略有停顿，那带有礼节性的疏远笑容却是一直挂在面上。这是他熟练的技巧。
　　“没想到萧都护竟肯屈尊来我粗浅的鉴茗会上指教，本宫真是不慎惶恐。”临华公主亲自迎上前来，对着他浅浅行了一个中原的礼节。萧致也不倨傲，微颔首接受了行礼，便带着数名随从在公主的指引下落座。掀袍，屈膝，坐定，一系列动作干净而儒雅，可就是无法让人觉得舒服。丰辰这样腹诽着，将身子稍稍后仰，巧妙的避开了那个中土官员的视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的俗语，他还是知道的，虽然与他并无牵连，但眼见丰秀这样被牵制，他还是不舒服。
　　等萧都护气定神闲的一周环顾下来，发现众人都望着自己像是等着什么，他会心的一捻胡须轻笑，隐隐有几分自得与轻蔑。“像今天这样各位能齐聚一堂的机会也着实是难得，萧某本也不想打搅公主的雅兴，不想人微言轻，有件事情想来还是这样当面交代方为妥当。”话音刚落，一名随从径直走到公主案前奉上一个布包又旁若无人的退至萧致身后，苍忘年的目光越过扇面，在投向布包前，只有他发现了公主在那名随从上前时戒备的后仰的动作。“这样东西是萧某因缘巧合在丰秀的都城里找着的，还请公主过目，想必您不会陌生。”
　　布包掀开，里面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临华一怔，方才对方略带深意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
　　见公主愣在那，下座的官员们也纷纷好奇的张望着案上的东西。只觉得衣袖被拉扯了一下，临华回过神，垂眸与苍忘年不为人知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位也别妄自揣疑了，这里头装着的，正是五石散……”
　　全场一片寂静，丰辰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有些突兀。
　　“圣上曾明言严禁此等腌臜之物流通于市，如今看来，丰秀在治理上竟疏忽至此，着实是辜负了我大齐明君的期望啊。”萧都护对半空拱手行礼，认定的语气不含半分转圜辩解的余地。
　　被人抓住痛脚的丰秀王朝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无依无助。
　　“萧大人还请息怒，”齐萨尔代表众臣试图挽救局面，“这的的确确是我丰秀治理官员的过失，待我等禀明王上，彻查此事，想必定会严惩歹人，清理门户，给您和圣上一个满意地答复。都府主簿……”
　　“且慢。”
　　齐萨尔刚要将事情吩咐下去，萧致便打断了他的话。
　　老者收拢衣袖，那股不快一闪而过，让人不易察觉。
　　“宰相大人还未说明这事要怎么彻查严惩，望大人给个详细的说法，好让萧某回禀圣上。”
　　三王子丰昱与齐萨尔交换了个眼神，恭敬地上前一步：“萧都护，按我丰秀律法，此事应交由都畿处严查，从市面上……”
　　趁着丰昱口生莲花的空档，丰晓凑近丰辰：“诶，你说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认错了。”丰辰压低声音：“萧都护亲自把东西都拿过来了，看这情形是打定主意要追究责任了，再做辩解也是徒劳，只会给对方更多的把柄。”见王兄一脸愤懑，他急忙按住他，“相信王兄他们会处理好的，你不要一时逞快啊。”
　　一拉一扯的来回，那边已是交代完毕，只等萧致发表看法了。
　　“看来三王子也是个有条理的，这事如此处理也好，不过萧某人只有一个要求，”萧致对着公主拱拱手，“凡今后入住都城的商户，都需持有我大齐的玺节为凭证，方可通行买卖，以彻底杜绝此等物什。”
　　“萧都护，这莫不是过于严重了。想来大齐对我丰秀已是多有扶助，小小生意上的麻烦怎可拿来劳烦大人呢。”
　　“公主也莫要看轻了这些细节，这五石散的毒害之处，您也应该很清楚罢……”
　　苍忘年紧了紧握着的扇柄，他清楚的看见，临华在袖中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手心里竟渗出些许血痕。眼看戳中了那忌讳的一处，看戏的心态顿时没了，决定顺手解决了这事。垂下眼心中盘算着，不消片刻心中已有了底。
　　“可惜可惜啊……”用扇面轻击额头，苍忘年做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在这样涉及到政治的严肃场合，此等轻佻不在意的语气着实让满堂的人措手不及。等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凡是参加过那晚庆典的，也是纷纷把训斥的话咽了下去。
　　萧致微微眯着眼，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公主身边的人。方才他便注意到了这张兼有着东方面孔和西域发色瞳色的年轻人，美则美矣，但他也以为只是公主屋内的一名男宠罢了，如今细细看来，从衣着到举止，那种骨里的轻傲不羁，可见并不是一般人了。回想了一下近月来的见闻，想必就是那位了。
　　“阁下可是如今城里有名的苍少？”虽带了敬语不过还是可以听出萧致语气里对商人的轻视与被打搅的不快。“在下苍忘年，久闻都护大人的贤名。”苍忘年也做足了礼份，但整个人仍是不卑不亢。
　　萧致隆起袖子，对庆典那天的事也略有耳闻的他，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决定在斥责和试探中选择了后者：“不知苍少方才所叹何故？”“忘年喟然而叹之故有二。”苍忘年扇端轻抵住下颌，若有所思的盯着面前的桌面，“茶之为物，致清导和，非庸人孺子可得知。公主的鉴茗会四年一度，忘年翘首而盼多少昼夜，不是为了来看群臣上朝的。这其二嘛……”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眼里的流光勾起一脸的明媚，“西湖龙井、老竹大方、蒙顶甘露，此等上品细嫩炒青，皆以其香气鲜锐，滋味浓厚为贵，等苍某拿到今年的玺节，恐怕这滋味已是去了大半呢。在下的荷包受点委屈到无甚，只是怕萧大人今年是尝不到老家的新茶了。啧啧，真是可惜……”
　　萧致颇有兴致的眯眼看着眼前笑得一脸无害的商贩。这一番话旁敲侧击，却恰恰说的让他无比舒服，这个苍忘年还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一个异族商人能出现在鉴茗会上，多少也说明了一些丰秀王朝王上的意思，且看这苍少还能如何长袖善舞吧。
　　思及此，萧致便彻底放松了兴师问罪的架子：“如此看来，苍少对中原茶道还是颇为了解的。”“早先随家父经商路至大齐，生意之需，在下也只是窥得皮毛罢了。倒是先前从公主处听闻，萧都护对茶道才真正是有造诣，今日既是得幸一见，还望萧大人赐教。”
　　萧致被这一番推敬之词说得很是受用，也是起了一些兴致。
　　“萧都护平日已多为我丰秀之事劳碌，临华一介妇人，也不好对朝堂之事置喙，不过今日诸多事宜本宫定会与王兄面谈，想来王兄定会感激大齐的相助。”临华看场面已有所缓和，随即以主人的身份调停，“本宫置办这鉴茗会，本就是倾慕中原茶道的养仪和美，还望萧都护能指教一二。”
　　萧致沉默不语，但已有松口的念头。
　　“萧大人，”紫色的身影站起身来，踱步向萧致走去，集中了满堂的目光，“忘年只会行商之事，虽有唐突，还是想向大人提请一笔交易。”被萧致的随从在半路拦住，但看他示以友好的笑容，萧致挥推随从，兴趣浓厚的问：“哦？萧某倒是想知道是怎样的生意。”
　　“苍某府上新进的蒙顶甘露久久未遇知音，如此良机可不想错过。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萧致垂眼冥思。他原籍川蜀安雅，饮茶是如喝水一般的平常事。但从他任丰秀都护至今，十年来还未曾尝过真正的故乡新茶，一直以来引以为憾，今日之事，原也只是他找了个由头借机索要好处，五石散一事可不能真正深究。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原本鉴茗乃大雅之事，却被萧某弄得严肃起来，真是唐突了。”萧致向公主拱手致歉。
　　一切又步入正轨，苍忘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不为人觉地轻蔑，回到居于主位的公主身边。
　　丰晓拉拉王弟的衣角，压低声音：“齐萨尔都对付不了的主，这个苍忘年就这么应付过去了，我说他还真有两下啊。”“这种情况，为了不招惹是非，当然没有一个官员敢插手这件事。他虽无什么厉害关系，如此和平解决，也是冒了不少风险，毕竟萧致不比朝里的官员，就算是父王也是护不住的。”
　　眼看丰辰自那个苍忘年开口起就一直微蹙的眉头展开，事情解决了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敲了一下对方的后脑，玩味的看着王弟：“你怎么对那个苍少的事这么上心？”
　　丰辰从那个紫色的身影上收回目光，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角：“我去透透气。”
　　“哎，呆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丰晓没拉住人，却又被一旁攀谈的官员止住了追上去的步伐。
　　回想起记忆里那双碧蓝色似湖泊深邃的眼睛，丰辰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