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原名：子夜吴歌）》孤独的胆

5、往事如烟心如潮 朱色大门

　　朱色大门，金制扣环，一对白玉做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端坐。风府果然气派。牌匾以上好的红木刷上黑漆，笔走龙蛇地刻上\\\\\\\'风府\\\\\\\'两个大字，真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竟能与我师父拼上一拼。
　　此时还未到晌午，不过是巳时末刻的光景。春日融融，风府上下也是融融一片，各人各行其是，井然有序，和谐的很。我在心中点点头，这地方倒是不错。我那山洞不晓得跟这差了几重天。
　　风管家领我到我的居处，说是那位风公子去探望他师父，大概过两日才能回来。哦，还领来一个贴身丫鬟，唤做鸣凤。小丫头长得很讨喜，说话时露出两个酒窝，着人欢喜的紧。她见面就管我叫姐姐，我虽自知比她大了不知道几轮，但也只得受了。
　　我所住的这个地方唤做夜溶居，据鸣凤说，这夜溶居乃是风行偃亲力亲为，耗了不少心血。
　　“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呢，”鸣凤抿嘴笑，“这夜溶居是风府上下最漂亮的地儿了，比老爷夫人的百合居还要好呢。”
　　“啊？”我诧异道，“为甚么单单对这处如此上心？”
　　“因为这处原先住着公子的心上人啊...”小丫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道，“鸣凤...鸣凤没有那个意思...”
　　我摆摆手示意我并不在意。
　　鸣凤吐了吐舌头，继续尽职尽责地带我熟悉地形。她遥遥指着不远处的院落道：“喏，那就是偃公子的居处啦，姐姐可要去瞧瞧？”
　　待我走近，方才看清他的这处唤做一个忘忧居。
　　我皱皱眉。他起的名儿怎么都怪怪的？难不成，他外表看上去是个翩翩佳公子，美貌与实力并存，其实竟有个多愁善感的里子？
　　我开口询问，鸣凤刚要说话，却生生憋住，捂着嘴什么都不肯说。
　　想来应是与那位故人，也就是他的心上人有关。我那夜溶居的前主人八成就是这位夫人。他二人未能终成眷属，一对苦命鸳鸯，也无怪乎他伤情了。想不到，这位名动江湖的偃公子竟是个痴情种。
　　“没关系的，你说便是。”我抚慰道。这是下了甚么规定才将这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吓成这个样儿。
　　“其，其实我来这里也没多久，都是听旁的婢女们嚼舌根晓得先...先夫人的一星半点儿...”她怯怯地道，一双眸子看向四周，压低嗓子道：“姐姐，我小声告诉你，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在鸣凤东拼西凑的传言里，故事是这样的。
　　若干年前，公子与福满楼福公子外出打猎。福公子对准一只肥大的山鸡正要射时，一只野兔窜过把山鸡吓跑了。福公子恨的牙根痒痒，对准野兔就是一箭，野兔没打着，却射中了一头白鹿。福公子上前，惊喜地发现这还是一头顶漂亮的白鹿。且不说那对角的修长罕见，浑身毛皮还油光水滑的。福公子已经看见金子在闪闪发光。福公子拍拍偃公子的肩，得意道：“行偃呐，今日一游，实是收获颇丰啊。这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看看这皮毛...肯定能从中大赚一笔，届时...”
　　“届时我与你比试一场，输了便将这鹿送我。”偃公子一挑眉，道。
　　“啥？”福公子觉得自己聋了。
　　偃公子不再理他，低头帮那鹿包扎伤口，头也不抬地道：“三日之后，雾虚山顶。”

　　最后，当然是偃公子胜，不然也不会生出后续这许多纠葛。
　　偃公子将鹿抱回府养着，想着寻个日子等它伤好了再送它回去。却不想这鹿十分重情义，好几次送它到林子里，晚上的时候又自己找回来了。偃公子便把它留下了。偃公子十分宠爱那鹿，从不限制它的自由。偏生这小鹿又善解人意，很讨人喜欢，全府上下便也无一不宠着它。这么一过就过了五年。
　　据小道消息，这头鹿乃是一头灵鹿，被射伤后偷偷思慕偃公子，想留在他身边报恩。每夜子时，这头鹿便会化成人形看一看恩人，却始终不敢相认。其实他们要是不说破也便罢了，栽就栽在那一夜。
　　一如既往的，那鹿化了人形倚在窗边，和着月色，轻轻哼着歌：“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本也不是甚么喧闹的曲子，她唱得又轻，一般应是听不到的。谁知他却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来，正好看见靠在窗前的她。她的歌正唱到“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休”，看见他醒了，正定定瞧着自己，她有些慌了，恼道：“你，你怎么醒了？”
　　他倒也不惊慌，朝她脸上看看，道：“原来你是长得这个模样。”
　　她惊喜道：“你认得我？”看见他缓步向她走来，随即换了惊恐的语气：“你，你别过来...”
　　“我过来又怎样，嗯？你倒说说看。”他果然停下，有些好笑。
　　她看一眼窗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你再过来，我...我就从这里跳出去！”
　　“...”

　　接下来就与平常的故事没甚么不同了。不同的是，一个是人，一个是仙罢了。她在每夜子时化出人形，他亦在每夜子时醒来。本来他们这种不被外人道的关系能保持已经很是难得，但时间一长，难免觉得憋屈，觉得难为情。他想同她成亲，她却自觉就这个样儿，其实也很好。平常的夫妻都是打一辈子架打过来的，更何况他们这一段天上地下的孽缘？织女也说过：“其实在银河边上巴巴地守了千八百年，对他的心情也淡了。每年七月初七，竟然都有一群兢兢业业的喜鹊来搭桥，我都懒得过去，但看人家屁颠颠的上来也不容易，我便也过去了。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夫妻嘛，做久了就成了枕边身侧的陌生人。其实我现在也有些后悔，当初为甚么就看上了他呢？”我一直记得织女的那个笑容，依旧如当年那样美丽，却少了些少女的锐利与决绝。流年偷换中，她也被磨得只剩了不知为何的煎熬。“煎熬？对，就是煎熬，”她笑得有些悲哀，“其实每年与他相见之前，我须得酝酿上一年，好在七夕之时不会没有话讲。他即使发觉，也不会点破。我怕他伤心，他也怕我难过，彼此谁都不肯说真话。夜，你记住，决定要长相厮守的人，是绝不会对对方掩饰自己的真心的。我与他这样，在给对方设套子，把自己给绕进去啦。”
　　他们开始变得无话可说，相对的静坐，也凝着一股深深的忧虑。他们现在就像快要掉下悬崖的两个人，抓住同一根颤巍巍的树杈。这时，有一个人雪上加霜地踩了一脚。
　　颜如玉，名如其人。容颜如玉，肌如凝脂，杨柳细腰赛笔杆，樱桃小口一点点。风家与颜家是世家交好，两边来往都不用叫门，亲的跟一家子似的。颜如玉是颜老爷子的宝贝闺女，因府中没有适龄的玩伴，便常来这里消暑。这一消，就不得了，倒消起了风行偃。她先是仗着老夫人对她的喜爱时时找借口让他题个字啦，描幅丹青啦，到后来竟让他亲自陪着游玩。
　　聪明如风行偃，他又岂会不知她的情意。但他心有旁骛，况且，她那样的女子，怕不是他的菜。她太聪明，太有心计，他不喜欢。而且她那副时时装娇柔可怜让他心生厌烦，但顾及两家的颜面，只得继续陪伴。
　　终于有一天，她在他桌上留了封书信，匆匆离开。一段孽缘就此告一段落。他伤情至今，她不知去向。这个故事，着实传奇，对神仙来说，却也寻常。看官莫要以为将仙凡恋搞得轰轰烈烈的只有织女他们两口子，实际上，有相当一部分乃是因不敢将这段情昭示于天下而自生自灭的。织女与牛郎甘当了先烈，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费力不讨好不说，还被当了万儿八年的反面教材，真真是寂寞得很，凄凉的很。
　　鸣凤丫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很兴奋：“公子要了姐姐来，定是想开了。这下风府又该热闹了。”我深不以为然。想这风公子不过是为讨得他老爷子开心才将我请来的罢。不过，他怎么偏偏就选了我呢？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接着走走看会发生甚么，权当凑个热闹看场戏罢。
　　鸣凤又带我走了许久，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我却心不在焉，那个故事拨得我心里起起伏伏，一时竟难以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却始终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越想，头竟隐隐发痛。
　　我摇摇头，今日大约是魔障了，须用酒压一压。

　　待入了夜，我跃上屋顶。夜风吹过来将人的睡意都吹走了七八分，嗯，这种状态，不困也不醒，正适合喝酒。我从袖中掏出千壶醉，就着夜风，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