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百世》婪春客

8、第八场 多少长安名

　　时值隆冬，漫天飞雪。入冬以来的阴冷潮湿愈加令人难耐，浅灰天色下，唯有雪中盛开的几树红梅犹带艳色。

　　偏僻宫舍中，却是难得炭火温热。
　　林淼手中持着一杯暖酒，坐在窗下细细看着雪景一片洁净。半晌才低低道：“许公子虽说日下处境艰难，可林某还是十分羡慕。”
　　许君离此时身体好了许多，有几分吃力地替林淼满上酒杯，缓声笑问：“林大人何苦这么说？如今宫里宫外有谁不知道在下微贱。”
　　林淼不语，只是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片刻才问：“宫内宫外总有些小人惯爱搬弄口舌，不知他们说的，许公子因伤失忆可是真？”
　　许君离的脸色有一瞬的苍白，映出颊上艳色的疤痕刺目。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含笑说：“是真的。”顿了顿，他颇为珍重地抬起眼：“不过林大人，这并不重要。身而为人，终究会忘却许多，不过是时间次序的分别。我如今虽说前尘皆忘，但是本能并未忘却。正如我触碰到药材便会觉得心间从容，许多东西给我的感受依然如旧。欢愉也罢苦痛也罢，现今我并不想执迷于过往，不过是尽力活着而已。”
　　林淼细细揣度他言语中的深意，半晌摇了摇头，衔着些许笑意道：“许公子豁达，这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愿如此。”许君离深吸一口气，他微妙地侧了侧身，将酒水呷入唇间。

　　他并不信任林淼。

　　搁下酒杯，许君离思虑着开口：“林大人位高权重，政务繁忙。为何今日踏足在下屋舍？只怕来日陛下怪罪。”
　　“无妨。”林淼微微一愣才微笑回答，“陛下许我可行走宫中。今日雪大，即便只是为了避雪想来陛下也能体恤。”
　　“不，林大人。在下的意思是，许氏何德何能，可教林大人青眼有加？”许君离扬眸，眼底光彩惊艳。
　　林淼微笑：“林某与公子投缘，不知公子可信？”
　　许君离淡淡一笑，他抬手满上一杯酒，身子向后一靠，沈声说：“在下也很想相信。可是今时今日，在下不得不好奇，林大人是否是为了什么而来？”
　　林淼从容不迫地举杯：“为了许公子佳酿馥郁。”

　　灯火跳跃的昏黄下，林淼的脸容分外清俊温雅，线条柔和的眼眸深邃而明亮，恍若映入温存烛光般虚妄。许君离凝眸，只觉深重的暖意一分分渲染。喉头一滞，开口时已然带了几分嘶哑的无力：“林大人，林韫不知是您什么人？”
　　林淼手中持杯，神情几乎是瞬时冷寂了下去。他阖上眼，许久唇际才带了一抹僵硬的弧度：“林韫是在下三弟。”
　　许君离顿了顿，不觉讶然：“林大人有兄弟？”
　　“是。林某家中四子，长兄领兵驻守边防，四弟体弱，在翰林院领一闲职。”林淼缓缓回答，他抬眼，眸中含着些许郑重其事的微光，语意深沉地补上一句：“三弟林韫，三年前永凉王内乱时死于兵变。”
　　许君离心间百味杂陈，他默默垂下眼，许久才道：“抱歉。”缥缈的一句，似是太过轻薄。
　　“无妨。”林淼已然无声无息地笑开。“三弟身前最得陛下器重，身后极尽哀荣。陛下逢年祭祀总会亲手祭酒，身为人臣，林某颇以为荣。”
　　许君离无声嗤笑，他指尖扣一扣桌面，沈声问：“不过是哀荣，与其虚名，难道不是一个真实的弟弟更加可贵？”
　　林淼淡淡一笑，又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几重辛酸几重伤感，都化入绵长酒意里。恍惚间，他已经难以分辨自己眼角一点酡红究竟是为何而起。

　　林韫，这个注定被史书工笔的名字。
　　林氏望族惊才绝艳的后辈，上天本许诺他无限旖旎。自幼陪读在周子晋身侧，说是君臣，不过是民间众口相传里最寻常的两小无猜。所谓深宫，不过是你秉笔我研磨，你吟诗我作赋。一切都破灭在那个清寒的早春。
　　周子宋兵败，子晋登基换来的本该是林韫国士无双，难耐周子宋称臣的条件，却是拿谋士林韫来换。周子晋却一口答应，不过要来了周子宋身近侍卫昭恪做了代价。
　　次日楠木大棺送到林家府上，新帝登基的鼓乐里，不得有哀哭。

　　棺中并无林韫冰凉尸首，不过一柄折扇，一支竹笛。
　　尸骨无存，是周子晋朝堂之上一字一顿的亲口，满腹阴毒仇恨，都掩去不提，化作江山无限好的兄友弟恭。
　　林淼不是不恨，只是究竟恨谁似乎难以选择。
　　若是恨周子晋，那么林韫深宫中温暖的那十数年岁月又承载了什么。若是恨周子宋，又是谁为了权柄送出了林韫作为一枚筹码。

　　蘸了酒液的手指修长漂亮，林淼醉眼朦胧地在粗糙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林韫”。他眯起眼，直望入许君离眼底深处：“你说，皇帝他……究竟后悔不后悔？”
　　许君离怔怔。他看着那二字一点点淡去的痕迹，恍若从未存在过一般虚无。
　　“后悔……后悔又怎样？他注定要后悔……后悔一辈子！”林淼忽然高声，他捉住许君离的肩头，连声冷笑间，眼底终是压抑了一抹悲怆泪意。“许公子，你说，我是不是该羡慕你？至少你的爱恨清晰入骨，而我，却是无从爱恨，唯有浮生啊！我是不是……很可怜？”
　　许君离拙于言辞，不过是淡淡一笑，伸手取过他手中酒杯，温声说：“林大人，现世安稳。您不过是醉了。”有的人醉了方知命运戏弄人间，而他却是时刻生活于这可笑戏场，无处可去。
　　林淼是可怜，只是还轮不到他许君离来同情。
　　“我并没有醉，许公子。我知道我很清醒，我还知道……我要亲手操持我三弟死去第三年的祭祀典礼，我还要看着送他走上不归路的人……做一个最伤心的人……”林淼酒意深沉，强自冷笑着说。
　　许君离微微一愣，他扬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亲手配出的那一副毒。
　　皇帝何等用心，不言而喻。无疑是要借着一杯毒酒，将林淼送入那地狱难以翻身。
　　——他轮不到你来同情。许君离。

　　牙齿咬紧了舌尖，那一寸难以言说的生疏痛意蔓延在唇齿间。许君离收起一腔叹息，终是放纵自己提起了酒壶，为林淼满斟一杯。
　　这是唯一的放纵，唯一的同情。
　　令你醉的时间愈久，令你愈明晰你的生不如死。
　　方知，浮生所欠止一死。
　　许君离微微一笑，并无差别的从容不迫，安宁平和。

　　冬日雪夜，终究安静绵长。夜禁之前，步履蹒跚的林淼终是接过一柄纸伞，在宦官帮扶下踏雪离去。
　　许君离与三儿一并收拾起桌上残酒，心念起伏，此时的他心情并不愉快。
　　三儿窥着他神色，半晌才低低道：“公子似乎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三儿你什么时候着紧了？”许君离闻言哼笑，低头将烛火拨得暗了几分。“夜很深了，还是安寝罢。”
　　三儿抿嘴，终是伸出手将一方折得极小的纸塞进许君离掌心，才俯身道：“三儿这就告退。”
　　许君离挑眉，他抬手展开那一张素宣，上面并无惊心之语，不过寥寥数字，是一张酿酒的好方子。他沉吟，不由开口：“这酒，后劲当是不大，好在发热养肾。又不比黄芪炖水发汗过盛，内蕴不足。”话音刚落，他便觉内心某一处被轻轻一撩，无形的暖意，无谓的动容。
　　三儿走了两步，听见许君离口中道不由得跪下回禀：“这是王爷送进宫的。想是知道公子风寒染了多时之故。”
　　许君离蹙眉，低头又看那一纸书信，并无情深并无爱语，简单得近乎笨拙，并不似那风流皮囊却足以令人叹一句昨日今朝。
　　“知道了。”手指捏紧了一张素宣，许君离叹息。

　　果真是，清晰入骨的爱恨本能。

　　跳跃灯火下，周子晋幽幽坐着，一张脸上辨不出悲喜，漠然之至却是成了无所欲求的平静。
　　林淼坐在下首，并非是醉眼朦胧的支离，而是清醒至极的刻骨冷冽。
　　“林卿适才一番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周子晋终是开口。
　　林淼冷哼，并不恭敬：“陛下聪敏，未必不知罢？”
　　“可是枉你林卿一番口舌，他也不曾对你透了半点口风。可见你这场戏做得无济于事。”周子晋轻蔑一笑，并不少了讥讽。
　　林淼抬眸，幽冷黑眸中描着清晰傲慢：“陛下，假如许氏对臣说了，那么陛下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周子晋温文一笑，舒展地靠了靠身子：“那又怎样？”

　　的确，那又怎样？林淼自己都要笑了，锥心刺骨的是他自己，怜悯也好漠然也罢，终究是自己承受。
　　不过是三年而已。

　　周子晋却是自己一分分寂然了。他不语，林淼亦不语。两人在相对的寂静里却只是想起一人。
　　林韫。
　　这个名字回还了很久，自从他消失的一刻开始便如同一声无法抹去的叹息，卷过长风寂静地飘荡。捉不住，却又令人驻足去记忆彼年今朝。
　　惊才绝艳。这四个字往往等再也不见，方知其世间难寻。
　　林淼抬起眼，他平和地望着周子晋，半晌轻轻开口：“那么，就这样吧。臣预祝陛下，祭祀一切顺利。”
　　周子晋笑得儒雅而从容，两人带着心知肚明的姿态对望，良久，他轻声说：“自然。”

　　幽夜深深，灯火一盏盏熄灭。送客后的上书房愈加静到寥落。
　　周子晋无心睡眠，近月不曾踏足后|宫的今日，他并不愿再去面对嫔妃自以为是的娇艳妆容。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所谓勾心斗角，比之朝廷深不见底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挥退了侍从，没有点灯。即便知道有暗卫七禾，这安静也足以周子晋享受。
　　足迹踏在积雪上，他感受到那沁入骨髓的冰冷。高处不胜寒的悲凉，于此刻身体的冷意便这样痛快的交汇，令他在暗夜中无力地微颤。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