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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场 臣林韫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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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晋推门进来,免了两人的礼数才含笑问道:“这又熬着什么?药?”
许君离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是不缺礼数地应了这句废话:“是,许氏风寒未愈,难免喝药。”
“哦。”周子晋坐下来,在满室冰冷里微微打了个寒战,“给你主治的太医是哪位?”
“冯太医。”许君离木头似得回了一句。
周子晋并不见怪,只是点点头:“冯季明的确好脉息,把方子拿来我看看。”
许君离脸色僵住了,半晌才虚弱地笑了笑:“是……这就让三儿去取来。”底气不足,语意倒是镇静。
“算了。”忽然一声,周子晋含笑的扬扬眉头。“拿来也无用,朕又不通医术。”
许君离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仍是低眉顺目地束手站着,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般。
周子晋轻轻呷了口茶,唇舌间浅淡的茶香微苦,令他无意识地蹙眉:“你这病,似乎也有两三个月了。”
许君离面不改色地回答:“是,许氏身体不大好,叫陛下费心了。”
“朕可懒得在你身上费心。不过想事风寒,或许是体内积存了寒气的缘故,正巧朕今天听到了几张方子可以发汗驱寒,这就熬了给你送来。”说着周子晋搁下杯子,轻轻击掌,便有宦官躬身托着两只白瓷碗进来。
许君离沉默,一时把握不住来人用意,只看着盖碗的木片被掀开,扑鼻一阵温暖的湿润。
周子晋上前拥着他腰,不疾不徐道:“这下可坏了,太医院居然忘了贴个签子,朕可是分不出来,这是什么药材做的。”顿了顿,他弯唇一笑,轻轻附在许君离耳畔柔声说:“一碗呢,是黄芪和生姜煎水,一碗呢,是干姜水,不如许公子你都喝了罢,也没什么坏处。”
黄芪生姜解寒毒,一碗水固然算不上什么,只可惜那寒毒聚集体内,遇热发汗情状足够令人起疑。
许君离不言,只是静静依言端起一碗温热药汤,神色带着几分难掩的复杂。苦涩的药液被吞咽入喉,他放下碗,唇边被一抹柔软丝帕擦拭。
周子晋含笑将手中的丝帕扔在一边,轻声道:“还有一碗。”
许君离凝眸片刻,还是如适才一般,一饮而尽。
“很好。”周子晋悠闲地坐下来,对三儿摇了摇手命他下去,自己则调笑地看着许君离站在案边用清茶漱口。
“许君离,许公子……感觉怎样?可是身上好过了许多?”周子晋不打算立刻拆穿,只是温柔发问。
许君离轻哼一声,缓声回答:“是,多谢陛下关心。”
周子晋觉得无趣,便扬唇:“做你该做的事情罢,朕坐坐就走。”
许君离慢慢走到书桌前,动作缓慢的磨墨铺纸。
墨香清幽,他看着上好的狼毫滋润地吸收了黝黑墨汁,浑圆一点凝在笔尖。
落笔深蕴力量,一撇一捺皆含丘壑。
安静相对,唯有他呼吸声沉重绵长,似是忍耐。
多了一份难言的恍惚,一份怆然的熟悉。
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假若没有佛,唯有魔,那该如何自处?
很简单,不过是了却两头事,一切似有情。
许君离抿唇,已经无法辨别自己当初一点点写下那张药方时的心情。
是似曾相识的触碰前尘,抑或说纯粹是用自身来尝试所残存的记忆。
还是那时,他只是想起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红笺。
款款深情,可曾是错付了。
手势一顿,许君离张开口喘|息,晶莹汗珠随着他额头滚落,在雪白宣纸上晕开模糊痕迹。
一笔走歪,成形的大字瞬时被缭乱,周子晋这才起身,自身后轻轻拥住他。
汗水一层层渗透,早已湿了他内衫中衣,鬓角微乱,许君离回眸,晶亮深幽的一双眼,无喜无悲。
周子晋手指顺着他脖颈的汗珠轻轻划过,语意低微到暧昧:“为什么,要配置寒毒?”
许君离语塞,只是扭转脖颈避开他带着薄茧的指尖。
第二问及时追到:“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哗啦一声,周子晋肩头的大氅落在地上,衣料堆叠轻声窸窣。
许君离不答。
“那么,现在是不是很热?”终是又一问,周子晋已经伸手替他松开了中衣的领口。
果然是细密汗珠簇拥,指尖抚过留下暧昧水痕。
许君离挣扎,终于点了点头。
周子晋再不觉得冷,他只觉得烧。
不是热,而是一把火点在周身的烧,灼得他发痛。
于是再也耐不住,将许君离衣衫扯落,余下单薄小衫,被汗意渗透出肤色。
层叠或深或浅的疤痕,变这样隐约出现在周子晋眼前。
像是浇上了一勺油,周子晋终于是钻心一般地痛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松开束缚的腰间。
不知为何,半倚在书桌前正对着周子晋的许君离无端感到一种冷冽的快意。
这个人正在失去理智和貌似冷峻的伪装。
他噙着一缕静默的笑被倾身上前的周子晋压在桌上,终是感受到那忍耐已久的热切。
汗水顺着身线缓缓落下来,他微微仰起头,唇间漏出一两声喘|息。
案上物什滑落在地有巨大的声响,身体碰撞在书桌上发出嘶哑的声音。
疼痛,却并非没有快意。只是那快意来的太无力,比不过心间沉重的压抑。
“我知道你没想起任何事,这很好。你只需要相信现在的自己,就够了。”动作间,周子晋捉住许君离的腰身,喑哑道。
许君离猜出他利用的意味,低吟的间隙回头,带起一丝绝对清晰的嘲讽笑意。
汗水连成线滴落在地面上,周子晋握不住他的身躯,指尖便刺入了伤口的凹陷,腰间用力向上一顶,冷哼道:“不要没了分寸,许公子。”
许君离一头撞在书桌上,默然无语。
晌午已经过了。
许君离缓慢地自书桌上起身,满身狼藉早已无法掩盖,不过是裹上一件长衣拥火取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见推门而入的三儿。
三儿神色尴尬,仍是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一地散落杂物。
地面上凝固着墨汁浓稠,在冷风徐来里溅起微不可觉的涟漪。
许君离静默地注视着自己染上些许墨色的指尖,带着几分难言的笑意沉沉说:“事到如今,才觉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八个字的分量。”一语未了,却是掩住口连声咳嗽起来。
寒毒未清,加上风寒与皮肉伤处,许君离终是又昏睡了下去。一连数日后才大略清醒过来。
床前却站着刘顺。
凄寒光景下,刘顺肤色愈加苍白得透明。他顿了顿,才淡淡开口:“许公子总算醒了,陛下有话要嘱咐。”
许君离勉强笑了笑,才开口道:“公公只管说便是。”
“这里几本医书,都是上好的。陛下的意思,希望公子好好读,好好揣摩。”顿了顿,刘顺凝神道:“来日忠烈祭祀,公子可得好好记住。”
许君离顿悟,便默默颔首,侧过身道:“公公劳累,许氏患病在身,不久留了。”
凌霄花根,白矾,龙葵,紫薯粉,龟甲,新杏仁。
柔软笔尖在宣纸上一笔笔写下,临窗而立,林淼的神色带着几分难掩的疲倦,在那冬日难得的夕照下显出些许温默意味。
许君离是否想起了什么?他在心间默默咀嚼这个问题,直至心口变得窒闷微涩。
……宁愿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年关将至,许君离终于打开了那一小只酒坛的泥封。清香扑鼻,一如许君离的秉性一般带着些许无声浸冷。
一味看似平凡到平庸的毒。无太大的伤害,不过一时令气血逆转罢了。若是体格强健,不过是吐一两口血的苦痛。
他微眯着眼看着手中一泓酒液。
不错,他此时相信的唯有自己。
他相信自己在看到写着名字的红笺时内心的温软,他相信自己面对药物时热血沸腾的傲慢。
爱的本能与恨的本能一并留存。
“这两味毒唯一的区别就是效力不同。一种毒性很强,能瞬时灼烂脾脏,一种则只会令气血逆转,呕血而已。”上书房中,太医垂首对端坐的皇帝恭谨道。
周子晋眉目疲倦,半晌才点点头:“太医辛苦。朕备下一杯水酒,还愿太医记得日后要管好自己的舌头。”
“这个……自然。”太医甫一说完,下颔便被人捏住,一杯辛辣液体被灌入口中。烧灼的痛感蜿蜒一般贯穿了喉咙。
“上好的哑药。若是太医还能写得一手好字,朕也不妨多折你一条膀子。”周子晋淡然转过身去,缓声道。
浑浊的血水带着浮沫从太医口角淌下,周子晋心烦地挥了挥手,命人将呜咽的太医拖出了书房。
从垂帘后走出的许君离面色不豫,跪下正欲开口,却见周子晋已然惘然出神。手中秉着一卷小书,其间文字难以辨别,不过是一手飘逸题字入目分明——
臣林韫四月廿敬太子殿下。
再看周子晋,满目怆然,恍若是一番沧海桑田再度重演一般地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