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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场 酒水有毒, ...

  •   第二日的祭祀之日,难得的晴天。大雪落了多日后的朝阳艳红得令人不敢相信,赤辉下,端坐在龙椅上的周子晋愈加有帝王当有的傲慢与大气。
      三株燃烧的高香氤氲出馥郁的冷香,香灰垂落的点滴灰垢沾染在晶莹白雪上刺目而丑陋。
      礼乐声声,渺远得恍若是天外一般带着难以置信的圣洁。周子晋微微抬起手,一捧日光染上掌心,血渍一般鲜艳。
      跪在下首的周子宋面无表情,他微微眯起眼,听凭一句句繁丽文章,拿着他的失败织锦,唱出一番痛心疾首的祭祀追忆。抬眸看去,端坐的弟弟神色平静,仿佛走过场一般的平静。
      只会比他更加漠然。

      案上早已放下两杯澄清酒液,一杯杯壁绘着红花留待帝王自饮,一杯杯壁绘着蓝纹待帝王亲手洒在林韫诸人的牌位前。
      跪地百官山呼万岁,等着周子晋站起身来。
      周子晋却怔怔,他恍惚地抬起眼,却对上了周子宋的眼眸。兄弟两人相似的瞳仁,相似的冷辉,带着的是截然相反的无言疤痕。
      周子宋忽然弯唇,一道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似是讥讽。周子晋眸色微暗,便站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执起了酒杯。

      手指感受得到酒液透过薄薄瓷胎传来的凉意,周子晋垂下眼,将那酒液一饮而尽。
      酒水冰凉,在喉咙里灼烧出一道带着浓香的热浪,涩口却回味绵长。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眼前正中牌位上镀金的二字。轻轻端起另一杯酒。目光微凝,只是含着几分沉钝的情绪并不明朗的一敛。
      手掌翻覆,酒液溅落在地面上,扫去积雪后的黄铜雕纹便这样滋滋有声地褪去了明丽的颜色,露出颓败的锈蚀痕迹。
      静默只是一瞬。
      周子晋瞳孔有刹那的收缩,很快他恰如其分地勃然大怒,手中酒杯被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地炸开,后退一步,他抬起头嘶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酒水有毒,昭然若揭。

      百官看在眼里,无疑是觉得有什么尖锐的利器一瞬间刺在帝王心间最敏感的一角。
      纷纷跪下叩拜的声音并不低微,四下却静得瘆人。周子晋长久而沉重的呼吸间仿佛有连缀成串的血丝掉落一般,怒意漫然地聚集起来。

      垂首而立的宦官立即上前,为首的刘顺面色惊变,口中大呼:“来人,护驾!”
      羽林军应声而至,朗朗日光下刀尖折射雪亮光辉极为炫目。周子晋恨恨不已,神色却似是安定下来。他目光阴沈地在百官之中巡弋,忽然含了极致的哀冷与痛恨低声唤道:“林淼。”

      手持祭文站在一旁的林淼出列拜倒告罪,惶恐更添一层微妙的快意。
      队列中林父早已战战兢兢,伏地哽咽:“陛下,陛下明察!老臣无能,教出了这样的儿子!”
      周子晋静静地注视着林淼,对林父的言语充耳不闻。半晌冷冷启口:“林淼林参政,这是你的亲弟弟的祭祀。”
      林淼轻声而笑,他再一次俯身,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朗声说:“那又怎样?”
      一字不动的还给周子晋。
      这是在报复。不动声色却又无从挑剔的,报复。

      周子晋暗笑林淼的斤斤计较,心中却还是无可避免的窒息。是,他这样肆无忌惮地利用着林韫的死,那么身为他的兄长,依样画葫芦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一个是堂而皇之,一个机关算尽罢了。

      “臣等疏忽,遗漏了小人下毒。还望陛下恕罪。”林淼深吸一口气,依然是淡然却又平和的言语。
      周子晋负手而立,并不掩饰此时眼中的凉意:“林参政,为了表示郑重。这酒水似乎是你亲手配成?”说着那沾染了酒水痕迹的唇角傲慢地弯起:“没有记错的话,自从昨日起,朕就不再允许他人进入太庙触碰祭祀用具。林参政的意思是,朕粗疏大意,放进了小人作乱?”

      语意森然,纵然是林父亦不敢再开口。

      林淼温和一笑,并不慌乱,只是一种深切的寂然:“臣不敢。陛下天纵英明,一切都是臣的过错。”
      周子晋沉默不语,只是颓然后退一步。沉重的玄色礼服拂动,一层冷冽而轻柔的雪光在日照下分外旖旎。重重冕旒碰撞,他的神色阴郁却无力,似乎是斟酌着什么,良久才道:“给朕去查,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完,自己也没了兴致再去做什么。满朝文武,似乎也没有谁值得自己多说一句什么。
      都是傀儡,都是棋子,都是木偶。
      “林淼押回林府听候发落,其余人等,都滚。”
      说罢后退一步,冷冷而笑。转而回首,目光含着几分难掩的满足落在面色松快的梁尚书身上,他那亲生母亲的哥哥。
      的确,林家家大业大,手握兵权又可一言九鼎,更有一个死了的林韫确保他们一生尽忠。真真是好一个碍眼的物什。
      愿者上钩。

      周子宋对此惊变只是不语,清淡地扬了扬眉,袖手旁观。

      旁观者清,似乎如是。

      重重画屏之后,许君离无声轻叹,他握紧了拢在袖中的双手,踏过柔软的长毯走到门口的三儿身边。祭祀庄严,大殿中空寂无人,宦官打扮的他自然也招不来怎样的注意。
      虽说被不允离开居室,他还是很想看一看那被皇帝算计之下的林淼究竟是怎样的姿态。
      门前厚厚的积雪上有不知是哪个宦官侍卫留下的足印,踏着足印回到居室,许君离得意地一笑,他终究没留下什么把柄。
      小小的居室一角放着两只酒坛,淡淡的草药清芬混合着酒香绵长,很是宜人。
      满斟一杯吧!不是怜悯,是贺你终有了憎恨的理由。

      周子晋强撑着,却不愿回到上书房去吐出那一口血,而是一步步到了许君离的屋子里。
      他想自己是疯了。
      许君离看向他的目光,只会比想象更加漠然以至于厌恶。
      他确实疯了。
      指尖摩挲着淌过这人的脸,指腹感受得到疤痕的粗糙与狰狞。看着那双眼睛带着酒意闪烁得似是星辉一般问他:“陛下,您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原因。
      作为一个帝王,他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回答这样的问题。

      许君离并不意外地看着周子晋呕出一口血沫,浅淡的血色沾染在袍脚,在室内染出腥气。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素日从容惯了的男子此时脸色苍白得如同蒙上一层薄灰,他扶住桌,抬起头强自问道:“你似乎很逍遥啊,许公子。”
      许君离静默地袖手,并不应他。良久才问:“陛下,您看我要不要替您宣太医?”半晌他幽静地一笑,“还是您再吐一口?”
      周子晋冷笑出声,然后垂下头,任凭唇齿间一口猩红血液溅上地面,他也终于坠下无言。
      身躯撞在石地上的声音令许君离一时恍惚,以为是骨骼断裂的响动。他几乎是本能地跪下拥住那温热的人身,看着他一双微狭的眸子一点点散出微凉的光:“许公子,你终究该明白……”
      他愕然,松开手的一瞬,这男子终是人事不省。

      林淼的贬谪算是不轻,二品参知政事的高官一落成了五品侍郎,只不过不殃氏族,外头说起来似乎也算是宽厚。
      终究旁人看来,不过是准备酒水的人居心不轨。而他林淼不过是察人不明。
      直到皇帝呕血的消息传出来,林淼的老父亲才算是慌了手脚。
      跪在庭院中,央的林淼衣衫单薄,瘦削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默跪着,待到那传旨人面目肃然的念完,他方不顾暴跳如雷的父亲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一日之内再贬,好在还戴了个七品史官衔,待罪京中。满府女眷封诰被夺,兄长三年不得回京,战功折罪。幼弟入仕未久,即日被调往南方就任。至于林父已然年老,皇帝体恤,留着官职恩赏他在家休养一段时日。
      皇恩浩荡。

      周子晋昏沉辍朝已是几日。许君离盘算着自己亲手配的方子不至于如此毒,细细翻看了一番也不知缘故,只当是自己失忆之后脑袋昏沉。只将心思放在林淼的事儿上。
      宫中消息最是灵通,许君离乍一听说林淼的境遇反倒觉得这一次皇帝手下留情。假若皇帝是有心要除林淼,那么这所谓贬谪便有些可笑。

      话虽如此,林淼的日子也确乎不怎么好过。

      世间人惯会落井下石。皇帝给他的罪名是渎职,可前因后果,谁都会觉得是林淼恨透了皇帝,当着朝臣与弟弟的牌位给九五至尊一个响亮的耳光。
      七品文书衔,帝都唯一能留给他做的不过是整理史籍。离开了父母亲眷的泪眼斥骂,林淼还是风轻云淡的走马上任。
      蓝雀补服简净,置身于宫中空寂的藏书阁内便更觉寒冷。发黄变脆的纸页轻响,寂然中带着几分此起彼伏的暗涌。

      许君离便是这样缓缓而至。
      虽说没了记忆,身份亦不过是难看的男宠,许君离却能令人觉得孤高。门口垂手的侍卫一顿,甚至于不敢露出几分鄙夷便让出了道路。
      呵气成冰的天气,偌大的藏书阁里为着此前走水的缘故连一只炭盆也无。许君离叩了叩门,带了几分瑟缩看着泛黄古籍中蹲坐的男子。
      “许公子。”林淼扬眉,不无讶然。“天气这样冷,怎么好端端得来了这里。”
      许君离默然,良久才问:“那日的事,你可知情?”
      林淼失笑:“许公子不当过问这些。”说着便继续整理书籍。这些事他做得熟稔,似乎并无太多的不甘。
      许君离随手从脚下拾起一卷,目光却是散的:“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同情你,相反,我很为你高兴。”
      “你应该猜到,杯子里的毒是皇帝授意的。只不过他饮下的那一味是我配置,并不会要了性命。”
      “但没有人会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想杀他,你也确乎失去了许多。”
      “你现在,有一千个一万个的理由不恨他,但是他恨你,这便足够。你也不必顾虑你是否对得起林韫。”

      有意无意,许君离的性子确实是变了,愈发冷清,愈发疏离。曾几何时的顽劣似乎都随着一场纷扬的雪被深深埋葬了一般,再无踪迹。
      只是也没有人察觉。

      林淼不言。他慢慢地站起来,瘦削高挺的身量,在凄清的天光里愈发清晰。
      “知情不言害了你,是我不对。但是我似乎并没有对不起你。”许君离轻叹一口气,笑意勉强。“皇帝现在很不好,我也不知为何。那副毒药并无不妥,除非他自己事先受了寒气才会是毒气淤积在经脉内。”
      “所以?”林淼抬起眼,墨黑而疲倦的微光。
      “没有所以。”许君离沉默稍许,“只不过皇帝不好,宫禁比素日自由些。我新酿了一小壶酒。假使你愿意,可以来坐坐。”
      林淼察觉他言语里微不可觉的意味,于是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去。
      许君离带走了一卷书籍。他查了查书单,仿佛是一册庄子校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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