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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场 只是为了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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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忽明忽暗,斗室之中周子宋悠闲坐着,鼻端一盏香茗热气袅袅。半晌他抬眼看一看跪在地上的年老男子,微微一笑:“梁大人快快请起,天寒地冻的,这是做什么?”
梁尚书默默地顿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口气不豫地说:“臣听闻王爷手下一名门客被陛下贬入宫中,不知是否确切?”
子宋抬起眼,不疾不徐地说:“是啊。尚书大人冬至那日告病,白白错过一场好戏。”
梁尚书双手掩入广袖,半阖着眼道:“那……王爷是什么打算。”
“这是我送给我那弟弟的一份大礼,你说我会是什么打算?”周子宋起身,“这份礼物可是十分有用。只怕我那弟弟半夜里都会笑着醒过来。”
梁尚书手指微颤:“那份奏章……”
“皇帝不提,你也不要去问。更不要不生脑子得去作甚蠢事,梁大人。”周子宋缓缓截下他的话头。
“可是……似乎陛下已经察觉了什么。”梁尚书颤巍巍地问。
周子宋顿首,轻轻说:“你们若要动手,就做得天衣无缝。否则……弃车保帅这件事,本王并不陌生。”他弯唇,一张脸俊美如邪神般蛊、惑。
许君离将四下窗扉合上,看着周子晋依旧从容坐在往昔坐的那张椅子上文雅地笑笑。
“朕今天不想看你写字读书。”他缓声,“不过是闲来无事,想听你说几句话。”
“那么许氏还是很想问陛下几个问题。”许君离低声。
“你很执着,很好。”他轻笑颔首。“但是你执着于这些的意义呢?你弄清了朕的目的后会怎样?”
许君离含笑,是思量许久的样子:“陛下命我入宫,自然有陛下的目的。许氏可以为陛下达成目的,然后离开。”
周子晋抿一口茶,眨了眨眼:“去和你的王爷在一起?”
“是。”许君离毫不犹豫。
“因为你觉得他爱重你非常?”周子晋嘲讽地微笑。
许君离失笑:“不,陛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
“是么?”周子晋扬眉,他再次颔首,“若你知道了过去,又会怎样?”
“自然是安分做一个门客,为王爷分忧。”许君离敛眉,几分平和。
周子晋哑然,转瞬又问:“你既然失忆,为何还那么忠心于他?”
“……因为,王爷重情重义。”许君离一字一顿,说得有些艰难。
“哦?那么他对你广众之下羞辱,出言劝朕杀你,这么些时日对你不闻不问。这,便是重情重义?”周子晋反问是好手,清润的嗓音似是温言,却带了如冬雪般冷凝的底气。
许君离默默地站了片刻,道:“假如那一日,王爷不说,陛下是否会杀了我?”他不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也许不会,但陛下无疑会比今日的情境更加折辱许氏。王爷说的话,陛下一定不会听也不会理会,与其说王爷是想杀我,不如说是想救我。”
“你并非是朕,怎么会知道?”周子晋失语良久才嘶声问。
他不语,只是浅笑。半晌轻飘地问:“陛下让许氏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子晋漠然,良久才看着他说:“到目前为止,只是为了折辱你。许君离。”
他起身,看一眼跪在墙角的三儿忽然失笑:“你是否还感念你的王爷还送来了小厮,教你宫中日子过得好些?”
自以为是。
门外的雪下的大了些,闻讯赶来候着的一众随从冒着雪站着,见到周子晋出来马上跪下行礼。
“起来。”周子晋闭上眼长长吁一口气。“都回去。”
想来这周家兄弟二人,都活得这么辛苦。
几日冬雪压城,满天满地皆是皑皑白霜雪片。
许君离不知道为什么染了场风寒,病得支支吾吾起不了床。
周子宋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这事儿,上了个折子坦荡地写阿离爱吃甜食,请陛下顾念等等。
白日漫长无边无际,林淼入宫的次数少了许多。这一天雪积得厚了,不留神拐去了一条岔路。
一路道旁宫墙朱漆斑驳,愈加显出萧瑟景象。林淼苦笑自己一把年纪,倒也还会迷路。
好巧,一座颓败宫舍前坐了个人
这人瘦的厉害,不过还认得出来,是那日上书房里遇见的人。
林淼笑笑,走上前问候了声:“你怎么在这里。”
许君离抬眼,眨了好几下眼睛也没想起这人是谁。不过眼熟面善,看着不坏。
“我是林淼,那日进宫撞上了你,你是永凉王府的门客。”他缓缓提醒。
许君离这才点头,站起身很狗腿地行了个礼:“林大人。”
林淼沉默稍许,微笑地问:“你叫什么?”
“许君离。”他破罐子破摔地回答。
这个名字注定了可以成就一段艳情佳话,宫中人多寂寞,不过十数日便听惯了以自己为主角的精彩故事。想来眼前人在宫外,大略有所耳闻。
出乎意料,这人并未面露不屑之色,只是颔首:“很好的名字,可惜不太吉利。怎么坐在外头?”
“屋里一股药味,坐不住。”照实回答,许君离笑笑。
林淼颔首,眼里多了几份揣测,体贴道:“冬日湿冷,许公子不若试试以二钱黄芪辅以生姜煎水,可以发热驱寒。药味不浓,不过苦香而已。”
许君离扬眉,不无讶然地笑:“这是民间土方,发汗驱寒,大人真是博学多闻。”
“不敢当。”他扬唇,“许公子似乎也略通医理。”
“看了几本医书而已,即便通晓,现下也忘记了。”许君离口吻淡漠,带了三分探询看向林淼。林淼一言不发,温雅神色里辨不出情绪,不过了然颔首。
“既然如此,在下不多叨扰。陛下处还有事宜禀报,先告辞。”林淼站立片刻,终于开口。
许君离点点头,因为四下无人也疏懒了礼数,又见眼前人温和,便只懒懒答了声:“大人慢走。”当下就回身入室,姿态平和得如是在土生土长的家中。
林淼目视他掩上宫门,方一步步远离。
踏雪而行,细密碎雪挤压时发出窸窣响动。满目苍白雪色中,周子晋站在宫门前,整个人似是被冰冷白雾嵌上一层朦胧银光般渺远而孤清。身后赤红宫墙明黄琉璃,都似是虚幻的一层暖光,随时都会消散。
“林参政。”他轻轻吐字,语意轻微,仿佛唯恐惊起一朵沉睡的雪花。
林淼在雪中拥着墨色狐裘,面容倒也一如既往地苍白,他俯身拜倒:“陛下,臣有事要问。”
周子宋斜倚在一张躺椅上,腿上裹着副白狐毯子,慢悠悠地把玩着手头铜炉上的兽首,眼底带了几分玩味笑意看着七荷:“身为皇帝暗卫,实在不该如此大摇大摆。”
七禾埋头喝茶,半天才回了一句:“王爷三年前就和我交过手,我没必要再掩饰身份。”
“很好,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才。”周子宋半真半假的赞了一句,调整了下姿态后道:“那么今天来有何贵干?”
“我是替刘顺来的。”七禾回答,“临近年关,刘顺事忙。我也无事,这两日又可出宫走走,便替他来禀一声,来日忠烈祭祀,望王爷不要缺席。”
“喔,忠烈祭祀么……说到底皇帝不过是为了给那三年前战乱里死了的林韫坟头浇一盏酒,何苦再兴师动众,戳他哥哥我的心呢?”周子宋挑衅般笑问。
七禾气结。半日才缓缓说:“总之就是这个意思,王爷明白了就好。”说着便起身要走。
“慢,七禾大人。劳你捎一句话回去,问问陛下,事到如今……这忠烈可还是忠烈么?”
七禾回头,生着狭长眼眸的男子笑意和缓,带着几分辛辣的锐意望向他,生生将洁净雪狐之色染出几分妖异的艳。
待人走后,昭华适时地满上热茶,眼底染着几分不快。
周子宋抬眼看了看他,弯唇一抹调笑:“好了好了,既然想念你师兄昭恪,前几回见了面就不必一副吃人样子。”说着举起茶杯,“放心,下一次,该是昭恪了。”
周子晋翻过案上搁着的一叠药方,眉心一抹浅浅的皱痕。半晌抬起眼,语意浸冷地说了一句:“你确定?”
“自然。”林淼犹自畏寒,笼在狐裘中轻轻点头。“他推说屋中药味浓重,实则是不令我入内察觉他配置的药物,而且假如体内本就受寒,药力发散得更快,所以他才蹲坐在门外挨冻。使冰雪寒气侵入体内。臣后来近看他气色虚浮,眼下带青,身带冷香气息。是中了寒毒的症候。”
“等等,”周子晋沉吟着问,“假如不是他自己配置毒药,而是有人下毒呢?”
“臣也想过。但是臣故意说出解寒毒之法,他却立时可以接口。寒毒药方虽说简单,但颇为生僻。只因寒毒之毒素来因其气息浓重,药力不重,惯为医家轻视。必然是仔细查过医书才会有这样捷才。”林淼平稳回答。
“寒毒……可是许君离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子晋摇了摇头。“如你所言,他病了也是很长一段时日。假如退一步说是为了让永凉王带他出宫,那何必在不见成效后执迷不悟?他虽说失忆,却也不会是这么愚蠢。”
林淼顿了顿,终是扬眉:“臣想问陛下,给许氏看那么多医书,是否是故意而为之?”
周子晋默然不语,抬手举起茶杯浅呷了一口后道:“不是故意,也并非无心。选择权,终究是在他手里。”
林淼叹息,他倾身贴近染着的炭火盆,缓缓说:“许氏失去的是记忆而非才能,想来陛下心知肚明。”
“所以我是在告诉他他的前尘,至于他会怎么想与朕无关。”周子晋往后一靠,阖着眼几许漠然。“他今日会用太医为他治疗风寒时所用的药材配出一副寒毒的方子来,想必已经自己有了揣度,这很好。林参政。”
林淼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停顿了一会儿才道:“那么先恭喜陛下,来日的事想来也更容易了。”
湿冷的气息阴郁流窜在并不宽敞的屋舍里,三儿盘腿坐在药炉看着火。许君离坐在他身后轻轻翻过一页书,半晌平稳地问:“那日不举的药,我可没有骗你罢。”
三儿撇嘴,很是萎靡的样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隙开铜炉盖子,顿时溢出一腔清寒药香。他顿时缩紧了肩膀,没好气道:“公子你喝的这是什么药,难熬就算了,大冬天的还这么冷得瘆人。”
许君离一笑,嘴角弯得很有几分诗意:“别急,到了入夏我就不喝这个了,天天炖点辣椒水发发汗。”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个人,这次没打伞,懒洋洋地道了一句:“那好,入夏了朕就差人给你送些朝天椒来。”
尾音微懒的一拖,若不是那摆明了身份的自称,许君离真有一瞬恍惚,以为是那顽劣王爷隔窗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