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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场 朕终究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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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煜回京却是霞光满天之际。
此时他眼疾犹未安好,只阖着眼稳稳策马而来。
他挺拔的眉目沐浴在绚烂成锦的光辉里,几有炫目之感。林淼轻轻合着他手腕,温然道:“无论怎样,你回来了就好。”
林煜慢慢推开他手,站稳了脚方轻声问:“告诉我,谢昀会怎样?”
林淼沈默地转过头去,手指轻轻抚过马的鬃毛,望着它温驯的眸子缓缓说:“不急。”
林府此年鲜有这样热闹喜庆之日,林父赋闲家中已久,此时百感交集。执着手中酒杯颤声道:“不论怎样,平安回来便好。”
林煜一路无话,目光微暗无神,只带了浅淡如此刻西天云痕的笑意说起些许边关往事。林淼偷眼瞧着比他年长三岁的林煜,却被林父敲了碗边:“多大的人,不好好吃饭,鬼鬼祟祟的!”
席上早了几日回来的林湉闻言抿嘴一笑,清秀脸上笼了丝稚气未脱的单纯。林煜闻声不由温和向他问:“四弟回来了?”
“是,大哥眼睛可好了些?”林湉温文答了,又续道:“我择了一个方子,对眼睛有些好处,不妨一会儿我替大哥带去。”
林煜颔首,却又想起什么似的:“不,老幺,你只过会儿我来找你。”他搁下手里盛着干姜水的瓷杯向林淼的方向缓缓道:“林淼,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书房散着浅淡药味,夜风浸染了苦香气息愈发砭骨。
林煜摸索着坐到圈椅上,只为室中气息蹙眉问:“你又在捣鼓药方子了。”
“是,大哥。”林淼将热茶递到他手里,“还烫,先暖暖手罢。”
“你还未告诉我,为何要让谢昀去?”林煜神色平和如初,淡淡说。
林淼仔细整理了衣襟,平静道:“大哥一向聪明,此前一来一去,想必也明白谢昀是个什么任务了。”
“不错,谢昀他确为皇帝所用。”林煜肯定地颔首,“可是——阿水,他的信并无对我不利的地方。”
林淼小心将他手中茶杯搁在一旁,叹息着说:“世上事何曾那样简单。”
“他是皇帝的人,我们莫非不是?”林煜无奈追问。
林淼安静注目于他,许久温和说:“你应当明白,陛下动逢峥王的意思。”
“滇藏一带颇多动乱,逢峥王又是那样无能之辈。”林煜言语间依然沉郁,“左不过是借他人之手,除了逢峥王之祸。”
“人臣自然都明白这下头的意思,”林淼似是深以为然。“然而皇帝并不只想要这个。”
他望着林煜静谧无物的眸子,沈声说:“陛下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你压阵,免得不可收拾之时有你重整残局。但是——近来梁宋朝堂反目,拿逢峥开刀势宋家为求自保必会牵扯出太后梁家,所以到了那日,你以为会是谁来担这御敌不周的罪责?”
林煜沈默不语,只轻轻抚摩着茶杯,任那温热痕迹渗入他皮肤。半晌他轻轻扬眉,唇角挑起一抹疏冷的笑:“那么罪责是谢昀来担?”
“大哥!你何必念念不忘!”林淼情急,提高声音说。
林煜慢慢阖上眼,笑意慢慢染上几分自嘲:“不,阿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听着林淼气息渐渐平和了。方慢慢道:“自那日收了你的信,我便很好奇你为何知道这些事。谢昀在我身旁做事已经近三年,这三年里你位高权重之时打听不出的消息,一朝落魄却摸索地清楚。”
“父母身体都好,听你声音我想你也身子不坏。如今老三死了也三年多了,却不知道你现下又摸索出那些药物是要做什么?”
林淼垂着眸,半晌说:“你的茶凉了,我替你续水。”
“林淼,”林煜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指尖才握住他的手。“我晓得你从小就被父亲言传身教,心比天高。可是……”
他顿了顿,似是不堪:“此时塞外只是表面安宁,眼下朝中看来也是一片混乱。我无心过问你此时究竟是什么打算,想是这一切,陛下已经动了林家的心思。有了老三殒命在先,我愈发怕你们为了不值得的事丧命。”
他的手下了力气,林淼却并不挣扎,淡淡地抬起视线对着林煜的面孔。
“我不介意为了林家丢掉一两个毕生难寻的知交,我只怕日后能这样坐着,你的手若是冰了我便替你暖热的日子都没有。”林煜轻吁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或许你便会明白为什么我会有种种举动。也能理解为何我日后还会更加不择手段。”林淼沈默良久,终于冷定开口。
“葛夫子若是将信寄出,你我便两清了。”周子晋将手中一盏清酒顿在桌上,望着葛夫子轻声轻气道。
男子目光牢牢定在作鹤拓少女打扮的舞女翩翩舞出花楼恋歌的旖旎。闻声目光不转地回答:“是,我只想早日回到鹤拓。大王知道皇帝这样有诚意必然欢喜。”
子晋冷眼瞧着他眼中大起思乡之情,慢慢说:“是,朕一片赤诚,只想借南诏王之手安定我周朝祸患。”
“那么,事先说定的四州,皇帝莫要食言。”葛夫子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往身旁重重一顿:“斟酒!”
站在他身旁的男子身材瘦削挺拔,只着简净灰衣,脸上为了迎合异国风味着半边镀金面具。垂眸时如羽的睫毛微微一闪,只在苍白眼睑上落下鸦青云翳。
“四州?”子晋似是不解般蹙眉:“九赞,你当日可不是这样说的。”
葛夫子酒意正酣,语气并不客气:“我大王日理万机,亲征劳神费力,还要白白折损我鹤拓将士性命,四州水土可不过分啊。”
周子晋按了按眉心,定神道:“逢峥王昨日修书已到,朕倒是想问……”
他到嘴边的话生生打住,只扬眸看着葛夫子已然眼馋似的摩挲着他近身男子手腕一段白皙。
如此不堪!
“七禾!”他低喝一句,与此同时,男子已挥手打开葛夫子。手中秉着的酒壶将满盏滚烫酒液浇在男子头顶。
葛夫子被突如其来的痛楚烫去了些许酒意,只不管不顾地抓住男子不放,染着酒香暧昧的手只不死心地抚摩被他摁倒的男子面孔。匍匐在暗处梁上的七禾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将手中秉着的短匕连着刀鞘向下一掷。
带着面具的人空手接稳了,不顾虎口被震得发麻一口气甩掉了刀鞘。
周子晋撩开冕旒,一双鎏金眼眸光泽微暗,唇畔点着朵饶有兴味的笑花。
葛夫子犹还沉溺在触手可及的温暖光滑里,刀柄上尚仔细镌刻盘龙图案的短匕便干脆地没入他的后心,连血尚不及淌下便没了声息。
费力将他推开,许君离扶着桌角起身,他一手摘下面具,一手将那完全没入男子身躯的匕首拔出。腥热的血溅落,他只从容拭去,沈声唤:“陛下。”
周子晋垂下手,落下的冕旒遮住他神色。起身离去的瞬间,只有一句如常低唤:“七禾!”
从房梁上轻巧落下,七禾干脆的将手中的苹果咬下最后一口,才接过许君离手中的匕首。他抬起眼半是玩笑:“你的准头倒是好。”
许君离微笑转身,昨夜烛火摇曳的模糊却往复于眼前。
“他必须死。”辗转在脖颈处的唇和对方的发扫着脊背,微微的痒。
周子晋于夜色之中自背后拥抱着他,缓声说。
“而朕,想让你来做这件事。”
他沈默之中难耐地动了动肩膀,只听得到周子晋一力安抚的间隙微带喘音的言语:“想是朕终究欠你一个国泰民安。”
“你不欠我。”许君离忽而开口,却与子晋一般带了些忍耐的低沈。
“我欠天下人……是吗?”
……
林府之中,尚有一盏灯火明媚。
“若当真,你尽可放手去做。”长久胶着的安静,林煜终究开口。
“不计代价?”林淼轻声问。
“不计代价。”
谢昀站在滇南边境的山坳之上,夜色渐深,触手可及的繁星冰冷却深情如旧。
投落在身后的长影摇晃不定,他意味不明地望着远处群山之中一行缓上的白烟。
执着火把之人不由小心问:“谢公子,那是什么?”
“是篝火。”谢昀慢慢回身,对坐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周子康轻轻一笑,“王爷,我们打个赌。”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绑缚成一排的鹤拓细作,不紧不慢地说:
“我和这些鹤拓人,谁会活得更久些?”
他不等对方开口,唇角绽出的笑意仿佛春风化雨:“赌注是王爷今生,荣华富贵。”
山雨欲来,长风拂动火苗,唯有一炷轻烟不寻常地直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