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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场 跻彼公堂, ...

  •   林煜归来,朝中一时人心不安。时及次日,却有同科进士借拜会林煜之名来见林淼。
      两厢初初坐定,门生便自报家门,却是朝中显要,数日之前刚参了梁氏一本的宋泽成次子宋恪勤。林淼与兄长对视一眼,不由谨慎问道:“繁勉兄久别无恙,不知今日拜会是有何事?”
      宋恪勤一时看不穿林淼心思,只见他以字相称,便亲厚微笑说:“煜兄离京许久,淼兄如今事忙亦不是日日得见,如今难得,自然要好好聚一聚。”

      林煜心中暗笑。宋家在京中虽是望族,却也不过尔尔。更何况林梁二族当年为了皇储一事反目,自然也不会与梁家故交宋氏亲厚。这宋恪勤才能平平,入仕数年不过是个枢密都承旨,戴个闲职在京罢了。若不是此前林淼于御前见罪被贬谪,两人是在云泥之别。
      心中虽是这样想,面上却还是淡淡笑着说:“客气了,宋公子官在枢密都,与我这样武人实在没什么机缘会面。”语下却也带了几分微妙的讽刺。
      宋恪勤只做不觉,殷勤笑语间一味奉承。林淼终于轻嗽一声,扬眉睨着宋氏沈声笑:“繁勉兄倒是清闲,我一介微末小官却也蒙你抬爱了。”
      林煜忍不住哼笑,却堪堪收住,只望着宋恪勤难堪神色解围:“闲话少说,宋公子。我虽回京日短,却听说宋家今日朝堂上与梁家有几分不安宁?”
      宋恪勤闻声,瞬息间收起谄媚面目,敛声道:“确实。家父前日奏本参梁尚书结党营私重罪,一朝反目,世交不过如此。”
      “原是这样。”林淼微微一笑,眸中却无一丝温意,“那么,繁勉兄今日来意是?”
      宋恪勤毫无沉吟,一字字道:“自然有所托付。”
      “托付?”林淼上挑眼眸轻转,折射寒光一轮,“繁勉可是在说笑?林某如今无德无能,为陛下所轻贱,如何当得起托付?”
      “恪勤不知何为轻贱,若是淼兄自轻自贱,恪勤无话可说。”宋恪勤报之以浅笑,“烦请淼兄为寻一本奏章。”
      林煜闻声挺身坐直了,只看了看林淼,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淼仍是云淡风轻:“奏章?前朝现今,奏章数不胜数,繁勉兄可否细说?”
      “奏本之人,梁修谨。”宋恪勤不紧不慢道。
      名字落地,之于林淼却如迎头痛击。他只僵直了神色,一字一顿问:“何人?”
      “梁修谨。”宋恪勤似是讶然,愈发吐字光润。
      林煜眸光微寒,语意带了微不可觉的冷意:“宋兄为何要寻这奏章?”
      宋恪勤但笑不答。

      林淼忽而开口,语意却一如先前平和:“宋兄放心,承繁勉看得起,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有这句话,恪勤便放心了。”宋氏温和扬唇,换上适才谄媚面孔,起身辞去。

      林煜只送了人出去,归来时轻抚林淼肩头,语意温和:“这事怕有些不妥。”
      “哥,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林淼抬头,目光自重重云翳包裹之下透出一丝乏力。
      林煜叹息:“你昨日还是没对我说尽实话,是不是?”
      林淼慢慢靠在椅背上,抬眼瞧着林煜,许久点了点头:“只有一点我没有说。原本按计划,逢峥王必然会在与滇南一战之中败北,而论罪之时,皇帝会让我授意梁家保全逢峥兵权封地。只是……”
      他看着林煜眸中情绪起伏,只轻声说:“谢昀之于整个局,本是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你调走谢昀,不仅仅是为了保全我?”林煜追问。
      林淼慎重颔首:“是,他原本盘活皇帝的计划。假如没有他,而你又因为家族原因不会为皇帝所用。那么皇帝原本的筹谋就是白费,只会毁了他自己的基业。”
      “他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请的动滇南,那么北方匈奴自然也不在话下了。中原水草丰美,自有人眼馋。”林淼挑唇讥讽,“滇南小小鹤拓之于逢峥王尚且费九牛二虎之力都不能自保,更何况是戎马一生的匈奴。”

      显而易见,谢昀是周子晋维持局面的兵器,而梁家也会因为错误的提议而落罪。

      林煜一时气结,竟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良久才冷冷一句:“他这个皇帝倒是打得好算盘。我倒想知道,若是御敌那一日我不随他意抗击了夷人进攻,他又当如何?”
      “若是你去,挂帅的是逢晋王,何曾有你说话的资格了?”林淼反问,却不欲得他回答,扬声道:“哥,我要保全梁家,才能借周子宋的手——哪怕为了旧事我并不情愿。但……你应当懂得我是为了什么。”
      林煜沈默,许久颔首:“是,你不必因为我而负累。可是眼下,梁修谨是谁?”
      “宋恪勤虽无实权,然而他接待外来使臣,必然猜测得到皇帝的一二谋算。他要那封奏章,自然是意识到之于日后,这奏章是否有举轻若重的作用。”林淼深吸一口气,静静道。
      “可是你事前已说,自从你取来太后父亲当年请立太子的奏章后剩余其他都已经交付皇帝。”林煜蹙眉说,“皇帝岂非还有后着,谢昀已被弃置不用?”
      “是。”林淼直视他的双眼,许久只轻轻拍了拍他紧攥成拳的手。“哥,你当放下。谢昀若是活着,那你又会是什么境地,我已对你说过。更何况,他是计中人,却仍愿替你压阵,情怀几何,你该明白。”

      林煜垂眸,伏在瓷杯之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昀必然会被问罪,无论战败与否。皇帝必然不会心慈手软,因为他已无用。”林淼沉吟片刻,终于道,“想必他也明白,之于他,最好的下场就是——”
      “战死沙场。”林煜静静抬眸回答,日色照进他俊逸眸底唯有底色深黯,仿佛刹那苍老。

      鹤拓一带地处滇南,连月春雨缠绵,一朝云定,雾气缭绕蒙蔽了日月。

      谢昀得了拜帖去见周子康,轿子到了王府之前,却见朱门紧闭,人烟寥落。下轿走得近了些,却有隐约酒气丝丝缕缕透了出来。
      他不由得蹙眉,伸手挑了帘子缓步踏入,却见周子康正在院内指挥着一群人打开一坛坛泥封酒坛,自中取出酒糟。
      “王爷。”谢昀折身问候,“这是做什么?”
      “马饲料。”周子康满头大汗,顾不上礼数,随口回答了一句便舀起一勺久送到唇边,仰脖喝尽了,举袖拭了拭嘴角,大声赞道:“好酒!”
      说罢只向谢昀道:“谢公子可要坐坐?前日本王着人寻了新茶回来,藕粉也有新鲜的,不若先用些。本王尚有好一阵要忙。”
      谢昀心下暗嘲他许不过是无事忙,却也讶然于情势一触即发之时,这位闲散惯的王爷却还镇定。居然还顾得上茶水点心,人生消遣,便入内而去。

      王府建于依山傍水之地,凭窗望去风光旖旎。雾色氤氲,翠意萦绕,远处炊烟融于白雾,对歌隔着山水渺渺而来,恍惚间只觉百年可如此而过。
      谢昀静静伫立,不觉念及往事。他曾与林煜诸兄弟一并学书,某日宫中宴饮夜归,却瞧见坐在他房门前苦等许久的林煜,两人对看,却不由得一句句背着白日学书。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他不由得开口轻颂最末几句,那样百姓安乐之时刻,倘若当时只是希冀,如今便是幻想。

      谢昀明白,他再一次以另一种身份来到林煜身旁时,已然亏欠了他许多。故而有今日,他也并不记恨。终于此地,他甚至觉得这是林煜对他的好意。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此生终有一别,此情此景,来生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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