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凤图》侃如

4、披霞镇 披霞镇是我

　　披霞镇是我长大的地方。

　　淡橘色的曦光笼罩在大片大片的枇杷林里，果树上摇曳着青涩的果实，细心聆听，似乎能听到露珠从叶片上滚落掉到泥土里的声音。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空气有些微凉。这里埋葬着我最亲的亲人，和曾经的年少时光。

　　我娘没有名字，从小到大，记忆中，人家都管她叫袁大娘。

　　娘死时，我没钱安葬，只简单把她埋入黄土。后来还是轩辕律花钱建了坟墓，立了墓碑。

　　我跪在坟前，将娘最喜欢吃的食物一一摆好。脆皮烤鸭、红烧猪蹄、鱼肉丸子……娘生前最爱吃肉。

　　“娘，女儿来看你来了。”

　　轩辕律抚上我的肩膀，安慰，“袁大娘若是在世，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应该很高兴。”

　　是啊，和曾经食不果腹，衣不附体的日子比起来，实在好太多。

　　阿锦是第一次随我来扫墓，见到墓碑，难免好奇，“夫人是随了娘亲的姓吗？为何不是随父姓。”话一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忙轻拍了自个嘴巴一下，“奴婢僭越了。”

　　我轻声回答，“我没有爹。”

　　阿锦难堪地抿了抿嘴，偷偷看轩辕律的神色，果然轩辕律正满含愠色地也看着她。

　　我抬头撩起头顶的枇杷树枝，未到时节，果实还是青色的。轩辕律站在我身后道，“若你喜欢，我叫人在府上种些。种上一大片，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在树下乘凉。”

　　我扭过身，无言地看着他，他大概是忘记自己马上要休妻这回事。

　　良久的沉默。

　　他蓦地一笑，“常来府上做客的时候，可以吃。”

　　阿锦听得迷糊，脱口而出，“谁来府上做客？枇杷不是夫人最爱吃的吗？”

　　阿锦刚派给我的时候，我就和轩辕律怎么说来着，说这丫头口不择言，不懂得察言观色，三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我无奈地扶额，直摇头。

　　轩辕律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出门前，老太太再三叮嘱，不得在外逗留太久。我们正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枇杷林尽头隐隐约约传来车轮咕咕的声音，一辆马车缓缓驰来。此时未到枇杷成熟时，不会有人来采摘，而此人乘坐马车而来，也不像是本地村民。我微微翘首，只见那赶车的伙计率先跳下来，掀开门帘，从里面走出两个彪悍壮丁，一人一边抬了辆轮椅下来。

　　那坐在轮椅上的人……

　　眼睛瞬间湿润，当我看见那辆轮椅时，就猜到是谁。

　　“云山哥哥。”

　　轩辕律一惊，随我的目光望去。

　　“霍云山？”他轻喃，“和霍云峙长得果然很像。”

　　待落地，霍云山拂开近身伺候的两个壮丁，径自推了轮椅上前，“小绿！”他唤我。我扑上前，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今日是袁大娘的忌日，我怎么会忘掉。”霍云山苦涩笑道，“你娘对我们兄弟俩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忍不住滴落泪水，这么多年，云山哥哥一直唤我小绿，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只比霍云峙早来世上几分钟，但看起来却苍老许多，双眼深深凹陷，宛如老妇的皮肤，长满皱纹。这些也许都不重要……

　　裤脚里空空荡荡，他的腿从小萎缩，纵使现在的我们已然不像当年那般穷困潦倒，纵使现在有花不完的金银珠宝，也药石无医，他永远站不起来。

　　从那么小的年龄开始，他就失去了直立行走的本能。他怕是都忘记能踩在地上走路是什么滋味了吧。

　　命运对他，实在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