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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身世) 我出生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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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与阿锦说,我没有爹。
我是没有爹,我娘也不是我的娘。
我出生那年,恰逢披霞镇百年旱灾,一连好几个月,都未下过一滴雨,庄稼颗粒无收,各大河流池塘早已干涸见底,有水井的人家屈指可数,就算先前有水,使之长久,也慢慢干枯。我被发现时,正是在丽春院的水井边上,许是太渴,哭声都很沙哑。
我娘,也就是在丽春院做杂役的袁大娘,捡了我。
因着旱灾的缘故,丽春院的生意反而奇好。披霞镇不缺有钱人,但是眼下缺水,丽春院正是个避风港。
丽春院后院里有五六口水井,每口水井都丝毫不受旱灾影响,蓄水量一直只高不低,且水质清澈甘甜,这事邪门的很。
披霞镇的男人们,不管是往日的风流人物,还是从未踏足过的本分男人,只要家中还有几个钱,都纷纷往丽春院里躲。
天太热了,又没水,日子实在难过。他们躲在丽春院里,有美人相伴,有茶水伺候,如果住上一晚,还能免费泡个澡,花钱买个好受,何乐而不为。一时间,丽春院的收入创历史新高。
我的出现,并未打乱他们的生活。丽春院的老鸨苏姨算是个有点善心的人,院里也收养过几个被遗弃的孩子。长大后,男孩子留作杂役使唤,女孩子若是有几分姿色,就先磨练几年,再出去接客。
我娘说,我刚出生的样子,甚是讨人欢喜,粉雕玉琢,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苏姨许是预见我将来的样子,想象我长大后的亭亭玉立,笑得合不拢嘴,大方地允了我娘收留我,并拨了几两银子叫我娘给我买羊奶。
关于我的名字,丽春院里的姑娘,大多不识字,唯有花魁姑娘清莞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甚了解,我的名字,‘绿昔’二字,到底是何意义,只觉得这二字极其美丽。
我在院里磕磕绊绊长大,我娘待我如己出。她早年丧父,一直未嫁,身下也无子女,日子一直过得凄苦。这些年在丽春院当杂役,反倒把自己养得圆润了些。那些客人吃剩下的菜,我娘总偷偷揽进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带出来后再回锅热一下,已经相当丰盛。
苏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每次看到我,总要捏一下我的脸蛋,笑道,“哎呦,我们的绿昔可要快快长大……”
幼时的我尚且不知这话中含义,只知道每次苏姨说完这句话,我娘的眉头就皱的很深。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娘抱着我在被窝里数银子,“绿昔。”娘亲了亲我,“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我不会让苏姨得逞,我一定会赚到足够的银子,然后赎你出去。”
我懵懂,月光下,娘的脸庞异常柔和,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丽春院里也会有争宠,新进的姑娘紫渊年方十八,比清莞年轻六岁,容貌又是极其水嫩,恰如新绽开的花苞,能掐出水来。最难得的是,紫渊诗词歌赋也样样精通,才情容貌与清莞实在不分上下。
苏姨对清莞早有微词,最近几年,清莞一直任性而为,孤傲难以相处,男人们虽爱冰山美人,但是太冷了也受不了。苏姨因碍着靠这棵摇钱树赚钱,也是一直放在心中隐忍不说。
直到这日,清莞看中了一块料子。
丽春院在对姑娘们的衣物上向来出手大方,每个月,都会遣城中最好的制衣师傅前来,为姑娘们量身制衣。清莞是头牌,那些好的布料,自然是先由她过目享用。挑剩下了,再由着姑娘们的品级,一个个往下挑。
她喜欢清丽的颜色,挑了块湖蓝色的细纱料子,随手一扔,“就这块吧,天气热,做的清薄些。”
那师傅忙不迭点头,“清莞姑娘尽管放心,保证做得让你满意。”
一众姑娘忙埋首挑选自己喜爱的料子,却听紫渊宛如银铃的声音,“清莞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当不当讲。”
清莞瞥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紫渊缓缓上前,葱白似的纤纤细手,抚上那块湖蓝色的衣料,妩媚笑道,“恕妹妹直言,姐姐岁数渐长,实在不适合这么嫩的颜色,妹妹倒觉得,那朱红色,虽老气但不失端庄,很适合姐姐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清莞唇角微微勾起,倒也不怒,“丽春院的人都知道,我喜欢蓝色。怎么,妹妹也喜欢这颜色?”
紫渊道,“妈妈说了,这次的布料,让我与姐姐一起挑,妹妹看姐姐先前衣物大多是蓝色,一直重复无新意,怕是客人们也要看腻的。”
清莞撩拨了鬓间的几丝乱发,勾于耳后,笑道,“我以为妹妹的名字中有‘紫’字,会更喜欢紫色。没想到妹妹喜欢蓝色,怎么不早说呢,我让给妹妹你便是了。”
众人唏嘘,看这仗势,似乎是清莞更加忌惮紫渊,不愿与之交恶,败下阵来。看来苏姨意欲紫渊做头牌的传闻是真的。
“各位妹妹慢慢挑,我先走一步。”清莞幽幽道。
手指却轻捏了那块料子,丢到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踩过。上面倏地多了几个乌黑的脚印,紫渊的脸慢慢阴下来,“清莞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来后到,妹妹你初来此地,说话做事还是低调些好,别太嚣张!”
最后二字说得尤其响亮,清莞说完这话,便翩然离去。徒留下紫渊站在原地,紧捏了拳头,有气无处发。到底年轻了些,猛地一跺脚,对众人吼道,“看什么看!”
此事马上就传到了苏姨耳中,听说紫渊因此气得不接客,立刻前去安抚。这些年来,除了清莞,她鲜少再遇见这么好的苗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发起嗲来连女人都受不了,可不能把这个聚宝盆给砸了。
到了清莞那边,苏姨也是好言相劝。可这清莞偏不领情,摆着个脸一言不发。苏姨也是有脾气的人,最后也怒了。
“清莞,我说你这大小姐脾气几时能改!这些年来,我事事迁就你,吃穿用度哪样亏待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清莞笑了,“我记得刚来的时候,妈妈说过,最爱我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很有一番独特味道。怎么,现在不喜欢了吗?”
苏姨哼道,“凡事都有个度,做我们这行的,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冷冰冰的。”
“妈妈若是中意新来的紫渊姑娘,大可提拔她做头牌。”清莞扬了扬眉,风轻风淡的,“这个位置坐久了,我也累了,总不能一直占着位置,让给新人便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苏姨的半边脸隐在暗中,冷笑浮露,“你心里恐怕是这样想的,想着破罐子破摔,想着不再是头牌,不复往日风光,这样你替我赚的钱也就少了。到时候,我就会对你松懈,也不会再拽着你不放,你便可以趁机离开丽春院。”
“是不是这样?”
“妈妈想的哪样便是哪样。”
“可是,我的好姑娘,你别忘了,孩子还在我手里呢!”苏姨瞄了眼清莞,见她浑身倏地微颤,知道已经抓住她的命脉,不免得意。
“清莞相信妈妈是信守承诺之人,孩子在你那里,我很放心。”面上犹嘴硬,掩盖在广袖下的双手却抑不住地抖动。
“两个孩子在我手上,性命无忧是自然的,但是至于这吃不吃得饱,吃得好不好,还有衣服穿不穿得暖,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大夫及时过来诊治,就要看你的表现……”苏姨故意拉长了声音,满意地看着向来孤傲的清莞,不自觉朝自己露出哀求的眼神,她笑得咧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膨胀感。
整个丽春院,还没有人能挑战她苏姨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