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卿颜》L殿下

3、蛛丝马迹

　　紫藤花架下，碧瞳踮脚收花瓣，陆离则仍然半躺倚在长廊上，手里捧着盛着碧螺春的白玉瓷杯。他轻轻吹一口气，碧青的茶水立刻泛起阵阵涟漪，连带着杯底的茶叶也翻了几个身，沁人心脾的香气伴着白烟扑鼻而来。
　　墨卿在妃雪离开之后似乎起了琴兴，取琴去了，留陆离与碧瞳两人相对无言。
　　一柱香之后，妃雪提着稍大一些的空壶跑来，见墨卿不在，好奇问道，“公子呢？”
　　“取琴去了。”碧瞳的声音自重重紫色里飘出。
　　妃雪皱眉，“我这壶就是在琴室里找的，没见着公子啊。”
　　她的话一出，碧瞳怀里盛满花瓣的青瓷壶差点滑落，陆离的脸色瞬间就黑了几分，撰在手里的瓷杯几乎被捏碎。
　　“……我去找。”陆离几乎咬牙切齿道。
　　他放下手中茶杯，妃雪和碧瞳只觉眼前一晃，人就不见了。
　　“我还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呢。”妃雪望着他飞速离去的身影纵肩道。
　　“……”碧瞳默默摘花瓣。
　　陆离这次并没花多少工夫，墨卿没走远，就在紫藤轩不远的静玄阁，只是人又爬到屋顶上罢了。他两腿盘坐于房梁之上，古琴支于身前，十指抚弦，一曲《忆故人》洋洋洒洒自指尖缓缓流淌而出，琴音安静而悠远，松沉清冷，时如人语，时如人心，飘渺多变，难以捉摸。
　　陆离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此刻唯有琴音盘旋于耳，他干脆也盘腿坐于墨的身旁，闭上眼睛，任魂魄随着琴音周游于山水丛林间，畅游至静无极的虚无世界。
　　一曲毕，陆离睁开双眼，浅笑道“你的琴音称得上天下无双。”
　　若是中原，如此技艺高超的琴音，恐怕千金难求一曲。
　　“我很少弹，”墨卿侧头，见陆离难得展露笑颜，嘴角微微上扬道，“你来这里已满两月，倒从未见你笑过，今日我的琴音能博你一笑，他日仍能博你一笑否？”
　　陆离手指一顿，看他的双眸不自觉沉了几分，“墨公子愿做我的伯牙？”
　　“不愿。”墨卿摇头。
　　“哦？”
　　陆离笑意骤冷。
　　墨卿将琴竖起抱在怀里，起身说道，“子期伯牙情重悠长，并非我们半年之约可比。我去帮妃……”
　　墨卿的话没说完便自动消音。陆离皱眉，虽说墨卿没有武功，但是其听觉气息丝毫不逊色一流高手，陆离在他沉默之后紧接着便听到了人的窃窃耳语，声音很低，听不出是谁，只能勉强知道是两个女人。
　　“我去看看。”
　　陆离起身说道。
　　“我也去。”墨卿连忙接道。
　　“你不会武功，老实待着。”
　　“你当我是玉佩挂在身上就好。”
　　“……”
　　陆离当然没有把他挂在身上，而是一手揽着他的腰，将他箍在身前，朝声音的方向飘然飞去。
　　他们跳下回廊，将自己掩藏于拐角之后。陆离稍微探头去瞧，是妃雪，以及另一个妖艳的西域女子站在回廊尽头窃窃低语。
　　那女子身材丰满婷婷，衣着大胆，一身大红色的裙子以及同色的浓妆衬得整个人分外妖艳，眉心有一赤色下弦月。
　　拜月教的标志。
　　陆离双手握紧成拳。
　　妃雪与那女子的交谈均是西羌语，语速极快，陆离来西羌不过两月，根本无法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妃雪神色紧张还带着几丝怒气，红衣女子趾高气扬，时不时发出几声满是胁迫的低笑。
　　妃雪似乎极不情愿地接下了红衣女子递来的一包药粉。
　　陆离愕然，不自觉地低头去看怀里的墨卿。墨卿并没展露出什么表情，不动声色，看不出悲喜。
　　妃雪与红衣女子很快散了。
　　陆离与墨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默默无言。
　　“她要杀你。”
　　待她们走远之后，陆离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声说道。
　　墨卿抬头，对上他眯起的紫色双眸，清澈的碧蓝色没有丝毫波澜，不以为意道，“或许吧。”
　　陆离不悦道，“这两个丫头不是留在你身边几年了么？”
　　墨卿颔首，“刚满两年。”
　　“两年也看不穿人心，你待人未免太无防备。”陆离冷然道。
　　“妃雪不会杀我，”墨卿不动声色地挣脱开陆离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你无需多疑。”
　　无需多疑吗……
　　陆离目送墨飘然离去，双眸迅速闪过几丝冷意。
　　他本不是多疑之人，但自从被青梅竹马狠狠背叛之后，他恨不得连自己都不信。
　　若有人对墨卿下毒……
　　陆离嘴角一勾，一时间杀气四起。
　　如此，一顿晚膳用的波澜不惊。
　　妃雪与碧瞳素来习惯了陆离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但是当她们看到陆离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搬到墨寒殿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妃雪最先奈不住性子，对着收拾自己行李的陆离嚷嚷道，“陆离你这是做什么呢！”
　　“收拾东西。”陆离冷淡回道，顺手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墨卿衣橱。
　　“你、你、你怎么能搬进墨寒殿呢！公子~”妃雪知道与陆离辩也没用，转向半躺在榻上、闲闲用着点心的墨卿道，“公子你太纵容他了，区区一个书童怎么能与公子住在一起？！”
　　墨卿温和笑笑，“无妨，我又不是女子。”
　　“……”
　　男子也未必……
　　妃雪气结，碧瞳给她使了一个颜色，她会意，忍气与碧瞳两人双双退下。
　　墨寒殿外，月色如水。
　　两个小丫头的影子在大殿前被月光拉成两条平行的斜线。
　　“那个陆离也忒不识好歹了，”妃雪啐了一口，忿忿道，“碧瞳你也不说说。”
　　碧瞳神色如常道，“陆离绝非寻常人，他真心对公子好，未必是坏事。”
　　妃雪诧异道，“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陆离来历不明，公子待人一向没有戒心也就罢了，咱们怎么能不防着点呢，还任他接近公子。”
　　“他和公子相处了两月有余，若真有什么坏心，早就行动了，还用留到现在么？”碧瞳撇嘴道。
　　听碧瞳居然不帮她，妃雪心里不快，她瞅了一眼碧瞳，幽幽道，“你看姐姐是想让教主对我们公子死心，好去和教主在一块儿吧……”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碧瞳又怒又羞，急得一跺脚道，“再胡说我就……”
　　碧瞳向来矜持稳重，如今如此想必已是羞极。妃雪自知失言，吐吐舌头道“好姐姐，我说笑的，你莫放心上。”
　　“哼！”碧瞳扭头，抬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走，也不回头去瞧妃雪。
　　妃雪呆愣在原地，碧瞳走远了才轻声嘟囔一句，“姐姐就算真喜欢上教主也没用啊……”
　　双生子彼此心里想什么，彼此心里都有底，更何况妃雪与碧瞳十六年来就没有分开过，有何事能逃对对方眼睛？
　　妃雪正因为明白碧瞳对教主的心意，才总在私下里有意无意提到教主，劝诫碧瞳不要痴心妄想。教主看公子的眼神早就能说明一切，只是碧瞳情深，不愿接受，也无法放弃罢。
　　“算了，不管你了。”
　　妃雪赌气道，气呼呼地走回自己的住所，于是一宿无话。
　　******
　　墨寒殿是墨卿的寝殿，西侧殿作书房用，墨卿素来居于东侧殿，方是正经的寝室。寝室并不以奢华见长，而是精雅舒适，澄泥地砖极硬极细，非常严密，一丝砖缝也不见，光平如镜。柔软细密的的地毯铺在上面，脚一踏上去，落地的感觉绵软而轻飘。
　　有香气徐徐而上，并不浓，确实无处不在，弥散一殿。是兰花的气味，类似于墨卿身上的味道，却远不如墨卿的清雅飘渺。殿内悬挂薄纱帷帐无数，伴着氤氲的轻雾，宛如仙境。
　　陆离醒得很早，他支起下巴，凝视身边熟睡的人。
　　墨卿似乎喜欢蜷着身子睡，安静得像一只白猫，时不时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陆离醒来时，他整个人都缩在自己的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两串慌乱的脚步声打扰了陆离此时飞扬的心情。
　　妃雪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看到如此情景，吃惊地瞪大眼睛呆愣在原地，连原本想说什么都忘了，倒是后赶上的碧瞳急匆匆道，“陆离，你赶紧下来洗漱罢，迟了就麻烦了。”
　　陆离不悦，整了整披散的长发道，“有何麻烦？”
　　妃雪回神，连忙接茬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书童，我们难道巴你坏不成？”
　　陆离想起昨日的所见所闻，妃雪收了红衣女子的一包药粉，不由冷哼了一声。
　　“你！”妃雪忍下气，语气不善道，“我们特意好心提醒你，若被教主把你怎么样了，你可别指望我们救你。”
　　“教主？”
　　陆离双眸眯起。
　　“哼，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蜃楼居真正的主人是谁罢。”妃雪抱起双臂嘲笑道。
　　陆离眸色一沉。
　　他确实不知道。
　　墨卿一直以暂居客自居，也从未跟他提过蜃楼居真正的主人是谁。
　　“他不是下月才来么？”墨的声音从陆离身后幽幽传来，带着尚未散去的睡意。
　　“教主一早就派人来说了，辰正时分就到。”碧瞳回道。
　　“哦，”墨扬眉，侧头对上陆离眯起的紫色双眸道，“一直忘记跟你提了，这蜃楼居的主人，是木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