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书》柳四

11、阴火

　　此时天已全黑，裂月阁通向各个院落的路上，每隔七步便架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少年离殇带着柳环一路走过，柳环便看了一路。只是看了好久柳环都没看出来那一盏盏灯笼里燃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灯笼虽亮着，可经过时，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少年离殇似乎读出了柳环的疑惑，在柳环目光停在灯笼上不动时，解释道：“灯笼里是灯虫，也称阴火。”
　　“阴火？”柳环闻言 把马上就要触到灯笼的右手又收了回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捻动：“名字不错，赶明儿我捉一只来玩玩。”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依旧亮着灯的房间里传来游阡的声音：“若你喜欢，离殇，取只灯笼给她玩儿，什么时候玩儿腻了，我这还有别的。”
　　柳环手一伸，拦住要去取灯笼的离殇，道：“多谢游阁主好意，无功不受禄，某先在此谢过了。”
　　“不敢让鬼医言谢。”游阡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过较刚才而言，声音里多了分诱惑，听得柳环不住的打哆嗦。“不过......”游阡话音一转：“既然鬼医说了＇无功不受禄＇，那本座还是把公输公子带回来吧，等着莲家小儿来接好了。”
　　柳环笑道：“哦？原来公输兄是游阁主送的见面礼啊。”说着朝离殇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可以走过去，让他先离开，口中接着道：“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啊，游阁主要收回？这可难办了。”说着挠了挠头，等着听游阡究竟想找她要什么。
　　房间里传来游阡的一声轻叹：“柳公子实在是太聪明了，这样会很没趣的啊。”
　　“哦？没听懂。”柳环笑意未减，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房间里游阡沉默了半晌，道：“柳家绝学，阴寒心法的秘籍。”
　　柳环脚步顿住：“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我柳家的阴寒心法？那你绑了公输闻做什么？”
　　游阡浅笑：“本座做事，自然是有原因的。”
　　柳环负手走到水面石桥上，看着水中被微风吹碎的银月，道：“柳家阴寒心法，只有柳家人练得了，若是别人，别说练就此心法，便是一开始的阴寒内力，也断然是忍受不了的，你要这心法干什么？”
　　游阡的声音平淡无波：“凡事无绝对，十人不行便百人，本座总会遇见可连此心法之人，就是不知柳公子可愿借本座一观？十日内，定然归还。”
　　“竟然还会归还啊......”柳环盯着石桥上一个不起眼的纹饰，若有所思。
　　这图案若说是纹饰，到更像是孩童随手胡乱凿的，没有半点美感。但是......柳环揉了揉太阳穴，这图案好生眼熟，就好像是自己随手刻出来似的。
　　柳环蹲下身，如玉手指，轻轻沿着图案线条的走向描勒。然后突然站起身，迈着孩子般的小步子，朝湖中心走去。每走几步，她便蹲下身，摸一摸石桥最外面石头的边沿。果然，都有同样的花纹。
　　如此让人觉得熟悉的图案，却出现在如此陌生的地方，柳环的眼睛都直了。
　　房间了的游阡等了半天也不见柳环说出下半句，幽幽的问了一句：“柳公子？”
　　柳环闻声浑身一颤，立刻炸了毛。半晌，道：“游阁主，还会归还？真是出乎柳某的意料。”
　　房间的门一开又一合，游阡已出现在柳环身后，笑道：“柳公子半晌未出声，本座还以为是逃了呢，没想到竟是在研究这石桥上的花纹，怎么，柳公子对建筑也有研究？”
　　柳环站起身，道：“游阁主说笑了，柳某只是见了这花纹有些好奇罢了，这花纹出现在这里，却不像名家手笔，柳某在想，那还会出自谁人之手呢？”
　　游阡偏过头，凑到柳环耳侧，缓缓道：“它出自......本座未来夫人之手。”
　　“哦？原来游阁主已有心上人了。”柳环笑的温和，身形却已闪到一丈开外的地方：“柳家阴寒心法乃柳家至宝，所以还请游阁主给环一些时间想一想。”
　　游阡负手立于石桥边，道：“这倒是应该的，想必柳公子也一定会给本座一个满意的答案。”
　　见柳环转身走了，一直站在石桥头二十丈外的离殇才走过来，不解的问道：“主上既然想要那阴寒心法，抓那公输闻又有何用？还不如抓那燕霆来的实在。
　　游阡笑着拍了拍离殇的头，道：“公输闻平时人模狗样的，本座早看不顺眼了，狼狈些给她看看也好。”
　　离殇撇嘴，道：“人模狗样？公输闻那叫儒雅有礼，而且我看，就算狼狈给她看也没用，柳环看起来根本就不介意。”
　　“是吗？”游阡皱了眉头。
　　“当然，非但没用，反而让柳环更觉得主上你不可理喻了。”离殇一脸鄙夷的看着游阡：“主上你真是，根本不懂女孩子的心。”
　　游阡眉头皱的更甚，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手重重在离殇头上一拍：“什么叫儒雅有礼？公输闻那就是人模狗样！”
　　离殇被拍的一龇牙，道：“阁主要认清现实，还有，那位爷说想和阁主你再下下棋，请阁主赏脸。”
　　游阡眉头缓缓舒展开，喃喃自语：“是么，又要下棋去，还真是棋痴。”
　　柳环慢慢悠悠的逛回暂住的小院，夜风吹的她打了个寒战，忙推门走了进去。床榻上，公输闻似乎已经睡熟了。只是不知做了什么梦，让他薄唇紧抿，眉头紧蹙，睫毛轻轻的颤。
　　柳环悄手悄脚的走过去，伏在床沿上，探着头看着公输闻。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伸出手指，轻轻放在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
　　公输闻本来觉就轻，柳环手指刚刚触上他的眉头，他便睁开了眼睛。此时，他本已看不见的双眸好像突然有了神采，直盯着柳环，带着可以让人溺毙的温柔。
　　柳环一怔，下意识的用手遮住公输闻的眼睛，然后又讪讪的将手收了回来，问道：“可觉得好多了？”
　　“果然是神医，虽然内力还是没有恢复，手脚已经可以动了。”公输闻习惯性的浅笑着回答，眼中的神采不见，又恢复原来的一团死气，空洞无神。
　　“是吗？那便好，看来你已没什么大碍，再过几天内力便也能恢复了。”柳环说着走回外屋的圆桌旁，倒了杯茶水，慢慢的喝。
　　公输闻偏过头，靠着耳力找到柳环的方向看过去，道：“柳环？”
　　柳环放下杯子看过去，挑了挑眉：“嗯？什么？”
　　“没。”公输闻把头又扭了回来。
　　柳环笑笑，问道：“要喝水么？”
　　公输闻抿抿唇，道：“喝。”
　　柳环又倒了杯水，端着茶杯走过去，把公输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水杯凑到他的唇边。公输闻面色变得尴尬，结吧着道：“我，我自己能动。”
　　“哦？”柳环眉毛一扬，道：“这么说，是柳某多事了？”语罢，便要起身离开。
　　公输闻一听立刻慌了神，忙道了句“不是”，然后探头便去喝那茶水，结果被呛的眼泪都出来了。柳环＇哈哈＇笑了出来，把茶杯放到一旁，伸手轻轻拍公输闻的背，道：“潜书这是舍不得我？”
　　公输闻闻言，闹了个大红脸，口中嘀咕道：“真不像个姑娘家。”
　　柳环见他红脸，笑得好不张狂，就连她再给公输闻擦唇角茶水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口中笑道：“潜书你真是，真是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公输闻撇过头，一脸不悦：“怎么？只是消遣我玩儿的？”
　　柳环真没想到他能生气，慌忙道歉。公输闻也没想到她会道歉，没绷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柳环这才发现她竟然被耍了。也是，公输闻刚刚未免生气的太快，不符合他这个人一贯的表现。
　　“你这算是关心则乱么？”公输闻突然说道，抓住柳环的手：“若我刚才是真的怕你离开......我又该如何？”语罢不待柳环回答，他又松开柳环的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刚才是我胡说，你便当什么也没听见，天不早了吧？快去休息吧。”
　　公输闻话音刚落，果然身边一空，柳环已起身离开。
　　竟然走的这般干脆啊。公输闻用手抵住额，轻瑶瑶头，罢了，果然只是自己的胡言乱语。可身边，柳环又走了回来，很是粗鲁的把他塞回被里，用力裹紧，道了句：“都什么时辰了，快休息。”语罢再次离开，可脚步放慢了许多。
　　柳环刚走开，公输闻又从被里钻了出来，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眼睛卖力寻着柳环，道：“若能暂时看见就好了，我现在对你的样子非常感兴趣。”
　　柳环咂舌，道：“你嘴里不适合说这般流氓的话。”走过去，又把他塞回被窝里。
　　公输闻浅笑：“以前见过你的画像，只是觉得还是有机会看看真人比较好。”
　　“哦？有我的画像啊。”柳环捏下巴，看着公输闻笑得奸邪，道：“我的样子到是不用看，你只消想一想天下第一美人儿就好了，我一定比那劳什子的第一美人儿美。”
　　公输闻挑眉，道：“呵，这我到是信。”
　　柳环学着他的模样挑眉，突然想到他也看不见。
　　公输闻不知柳环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很大爷的道：“帮我擦擦脸，睡出汗了。”
　　“呵~”柳环白了他一眼，道：“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和原来大不一样，啧啧，不好玩了。”口中说着，还是掀开隔断的珠帘走出去，一把捞过旁边的手巾按进铜盆里。刚把手巾润湿，又觉得水太冷，便单掌搭在铜盆边上，运起内力给水加温，结果到是把一盆水冻了个结结实实。
　　柳环先是愣了一下，末了，一拍脑门。怎么忘了柳家练得是阴寒功夫，水不结冰就怪了。只得道了句“等着”，然后端了盆出去要热水。
　　一直守在院外的下人见柳环出来，还端着一个铜盆，忙快步迎上去。结果在看见那一盆结结实实的冰，还有冰中冻的手巾时愣住了。这大热天的，闹鬼了这是。
　　转念一想，一定是柳环内力深厚，把水冻住的。但抬头一看，柳环一脸无辜，好像也在奇怪水为什么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