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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明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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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
天子脚下,一国之都,永安自有不同别地的富贵繁盛和秩序井然,全城以皇宫为中心向外发展,城中多大户。官员、商家多聚于此,四面临山、环水。
夜凉如水,千家灯火明的永安此刻也陷入寂静,只余蝉鸣,叶声。
暮春的风虽不至于打的人僵硬发瑟,却也是凉的,由手脚凉入身体,让人不经意间瑟缩…
夜风吹进远处一扇大开的窗子里,书案上一阵纸张翻飞的声响。
这是一座不算过大的双隔间屋子,略成长方的屋子在中间用翠竹屏风斜斜一挡,一侧放着一张临时的小书案,书案上摊开的书刚被风吹乱,砚台上墨迹还未干,一支狼毫笔斜搭于上。
屋子另一侧是一张垂着纱帐的床榻,偏暖的色系却又在细微处点着青花,昭示着屋主该是位纤细而清雅的人…
又是一阵风吹进,窗边的人似是终有察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是自嘲或又伤怀,抬手将吹乱的鬓发挪于耳后,将抱着双臂的手垂下,回身走向书案。“唉,又起风了…”温婉的声音喃喃自语着,此人,正是曾氏。
到永安后几日,仍有些账目未得处理,这日她便叫人在房中设了个小书案,没想到晚上与苏妫分开回房后竟不知不觉又忙到深夜,起身吹吹风却又陷入沉思…
连华…连华…为何思绪过尽千帆,却还是在想你时便不得要点…你的伤…可好了?
罢了,夜凉了,明日还有事,早些入睡也好过胡思乱想。曾氏整了整书案,起身回步去关窗,窗子在手下慢慢合拢,却只见她动作停下,原本略带倦色的眉目此刻却倍加凌厉,紧盯着窗外。
她扬手将窗户大开,目光向着不远处较矮的屋顶上一袭黑影。
“阁下何人?夜访七秀钱庄大可来知与我曾氏,何必在暗处不做声响,岂不有违君子之礼?”来人非善,武功不弱,曾氏心下暗道。
“哈哈,那你倒说说,我该守何礼?何之又谓君子?”声音空灵却不敦厚,曾氏急忙后退,这声音竟响在耳畔,方才还在几丈之外的人此刻竟就站在自己跟前,不禁暗怵,面上失笑扬声道:“阁下好巧的轻功,只是不知…”曾氏微一停,抬眸看向来人,一袭紫衫、玉簪高束,恰是一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只是肤色在烛光下微透桃红,活脱脱一张巴掌大小瓜子脸。
“不知如何?不知我深夜静赏美人思郎所谓何意?”眉目轻佻,略微向曾沧云走近。
“同为女子,姑娘说笑了,只是不知夜寒露重,姑娘杀气盈身,启是不怕伤了身子?”说话间已是暗提内劲,向书案边她的剑移去,此人身手不弱,若真是不敌也好弄出声响召来他人。苏妫的房间就在不远…
“名满天下的曾氏果真是有眼力,只是…”眸光一转,向曾氏移动的方向看去,又是转瞬间,曾氏暗叫不好,不过那人已移至桌案边,手中把玩着她的剑。
“不知你少了这贴身的家伙,是不是一如世间狐媚女子只是绣花枕头一只!”杀气尽现,那人拔剑便刺来,招招皆为死手。
这一晚的突然到访弄得曾氏处处身处劣势,急急顺手扯下床边纱帐与之相敌。
“姑娘让我讨个明白,为何招招狠毒要取我性命?”“本姑娘向来想杀便杀想打便打,你抢了我的,我自然不会让你好过!”又是一剑刺向腰间,曾氏翻手水纱缠住软剑,却不想对方一个翻身剑身一抖,一个剑花将水纱绞成了碎布。
漫天轻纱落下,两人长身而立,紫衫女子剑尖已是抵在曾氏颈间不过一寸处,曾氏背抵翠竹屏风,略一低头下颌便触上冰凉的剑身。
“姐姐,怎么了!”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苏妫的呼喊,想必是刚刚缠斗引发了声响。
而就是苏妫再快也快不过那剑尖一寸的距离,紫衫女子手上用力,剑破喉咙只在一瞬之间!
“叮叮叮”电光火石之间三枚石子由敞开的窗子射入,打偏了剑身,曾氏身子一偏翻身就距离那人数步之遥,颈背僵直,暗调内息。
而那几枚石子竟将剑从紫衫女子手中震落,苏妫此刻正打开房门,见屋内紫衫人的架势,又担心曾氏,一时未用功力,只是反手摘下头上银簪借几分内劲向紫衫人射去,而对方却像是被三枚石子惊了神,险险一躲,虽躲得要害,却是擦发而过,银簪打掉玉簪,一时发丝飞扬,紫衣暗夜,竟是几分妖气。
紫衫人嘴角一扬,目光扫过窗外,又看向苏妫,最后双目于凌乱发丝间紧锁曾氏道:“曾氏,本姑娘巴不得你早死,此次胜之不武却也心中无愧,下次…哈哈,若你还有命下次,看你还逃不逃得过我这剑前半寸!”
说罢不待苏、曾二人反应,便一闪到了窗外房顶,隐于夜色。
苏妫只是气恼一时未能伤她,眼下又不得去追,又暗觉此人内力虽不一定及自己,轻功却着实怪巧,当真去追也不一定何果,便一时作罢。突地察觉话中蹊跷,“胜之不武”“有命下次…”不由心头一惊,未待反应只听咚的一声,曾氏软软倒地。
“姐姐!快,快来人!”苏妫急步奔去扶她,一面向门外喊着钱庄的其他人。而曾氏,在倒地前,只记得又望了窗外一眼,她不会看错的…
汇灵钱庄这一夜,慌张忙碌到黎明,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因为他们的庄主,仿若谪仙下凡无所不能的庄主,竟中了难解之毒。
月下竹林,竹影稀疏投在青石之上,风过影动,一派寂静。
一道黑影在竹尖儿闪过,只是常人眼前一花的功夫,便已穿梭了半片竹林,这里竹更密些,透下的月光只余点点斑驳。
黑影隐于竹间,半晌只有风声的竹林里响起一道女声:“怎么不跑了?我还道你说什么也不会现身呢。”
说话人从竹间走到月光处,一头散发正是方才那紫衣女子。
“怕你追不上又要耍性子,就索性让让你。”黑影走出,竟是一身黑衣的连华。
“谁追不上你?”女子听了竟是被激了一般脱口而出。后又恢复平静,一笑说:“你倒是不打算再瞒了。”
“随玉啊随玉,你这丫头又瞎想些什么呢?”连华听后笑着摇摇头,走上前去拿手掌拍了一下女子的额头,啪的一声响。
这女子被唤作随玉,看来与连华还挺熟识。
随玉面上笑的清甜没做声,连华却突地脸色一变,然后默不作声的退了一步。心道:“下脚真狠……”
“从琴州到永安,几个月来没见你做什么,梁上君子做的到清闲,堂里就那么闲,容你这堂主这么挥霍?”随玉说着,不论何时都带着玩味的脸上却神色一转。“你对那个什么曾氏动了情?你……”后半句话她想说你什么时候有机会起的心思,却憋住了。
她跟连华相识十余年,一半的年岁都耗在一起了,她却从来不知道。
连华没说话,难得的沉默。
随玉突的笑了,暗夜青竹之下笑的让人以为见了鬼魅,她两步上前手臂轻抬,随意的环住了连华的脖颈,脚尖微踮,整个人都贴在了连华身上。
连华未动,稍低头看着她,这时的两人看起来,相偎相依,在这竹林里竟有份难形容的美感。
两人离得极近,吐气之间彼此交融,随玉低念着开口:“怎么不说话了,嗯?曾氏中了毒也不见你紧张,看来我确实是瞎想了。”
连华眉心轻不可见的一皱又恢复笑意,微抬下巴又近了一分低吟道:“无色无味下毒于无形,也不过就是那些了,不过……我自然希望你不再这么贪玩。”
两人眼神交融了半晌,连华又轻问了句:“玩够了么?”
随玉嗤笑了一声,甩开手臂退开了:“切,没劲。”
半晌好像没憋住一样:“连华,我们的命……啧…都是门主的。我以为你不会,至少绝不该是真感情。”随玉说第一句的时候轻蔑的顿了下,不过不乏认真。
连华没说话,负手而立,晚风卷着他的衣摆和发丝,他却莫名其妙淡淡的笑了起来,目光深远不知望向何处:“是啊,我不该。”
随玉看着他的表情感觉自己好像被扎了一下,闷顿不已。
“你……白鸿阁和唐门虽说没什么交集,可也不算交恶,你……你若真……”
“好了随玉,”连华打断她,在他眼里,这个嚣张跋扈的随玉说话从不这么吞吐,他看着随玉,想着曾氏和他自己,不由得想起五年前……“你接下来呢?”他自然的问。
“门主没什么安排,我便自在安排。”随玉也不想再说,“你就去做你的梁上君子偷清闲吧,看你能清闲几日。”说着足尖儿轻点向后隐于林中,只留了一句:“走了。”便不见踪影。
连华又笑着摇摇头,半晌却仍是忍不住似的飞身掠起,他放心不下,就算毒可解,就算他知道前不久琴州一议药王宗宗主也在,他也放心不下。
随玉没有回头,她知道连华一定会回去,否则她也不会有这次下毒,他主要是想知道连华到底怎么想,可她也差不多还有一部分,是真的想下毒。
试探得出的结果,其实在试探之前就很明显了。
这世上就有两个人,她杀不得打不得骂不得,一个是连华,明明与她同岁,却不管她是手染鲜血还是声名在外,永远自诩是她的长辈,她恨,她可以千夫所指杀人如麻,却不能改变连华。
而另一个……如果可以,另一个她没有遇见就好了。
连华微笑的说着他不该的样子又闪在随玉眼前,她脚下急掠,耳边只剩风声,哎,罢了,罢了。
她叹了一声,连华之余她,怕永远都是在没有人能让她做的隐忍罢了。
夜仍深,却再不见人影了,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