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黄粱》七顿夜宵

5、百彩盛会

　　琴州这几日注定是混乱的。各种酒楼、客栈、店铺，只要是能装人的地方，一日不得消停，到了夜里更是过分，而身为众矢之的的白鸿阁也是客满的。百彩节将即，白鸿阁中见不得曾氏和各位舞者，只能在这些日子里将前厅作为普通酒楼招待八方来客。

　　此刻白鸿阁门户大开，相对于门外夜市的嘈杂，反而显得过分安静，所有宾客都很有礼节地低声说话，少了几分江湖人酒桌上应有的豪情，却不难看出在场之人皆非平庸之人。想来白鸿阁盛名天下，又是在这节骨眼上，此刻坐在这里的人，势必非凡。

　　当然，非凡人士并非都是有修养的，比如此刻“哐”一大脚未入门先拌门槛的柳三七…只见柳大女侠就着前倾趋势一个空翻落入大厅中央，动作一气呵成，最后还弯腰谢了个幕。此时门外传来男声：“三七，莫要跌跌撞撞的。”雪发男子与小少年走到红衣少女身边，就着身边一张空桌坐下，点了一壶梅花酿品尝。

　　稍靠里的角落上，唐目饮着酒，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药王宗宗主墨旱莲，他的小徒孙柳三七…”“那旁边的那个少年呢？”“不清楚…听说也姓柳，叫什么木贼？”…
　　柳三七一进来厅中好像瞬间就吵了，气氛微显活络，众武林人士也皆因得见墨旱莲而各有所思，二楼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正打量着楼下的众人。

　　不一会，百彩节前本应不再笙歌的白鸿阁里传出了阵阵乐声，悠远清扬，使得坊外凉音河畔的众人心情大好，畅享这如水月华下的大好光阴。
　　“真是辜负了这样好的调子……”
　　“怎么说？”
　　“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这样好的曲调，他们实在不配。”

　　沧云以袖掩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苏才见了几个人，就知道人家是不是心怀鬼胎啊？”
　　苏妫望向楼下，不屑的瞥了一眼众人，“真正用心听曲子的人，不该是这幅表情。”
　　曾沧云笑了笑，只觉得苏妫赤子心肠，就如曾经的自己，而如今……
　　如此光景中，却也有人在屋顶潇洒自在。
　　兰因已在白鸿阁的房顶上坐了半天，手中一壶酒，向着掀了瓦片的厅中看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总是找不到那个人。
　　乐声响起，兰因索性将瓦片放回，向后躺去，看着月色，听人声，听乐声，听风声。那双眸子里，不小心泻出了一股悲伤。
　　明天就是百彩节了，曾氏倚在窗畔，神色黯然地想着心事，她在想一个人，一个她十分不愿想起的人…可不知怎的，她每每想起此人时，除了那锥心噬骨的灭门之痛外，总有些莫名的动容，这只是恨么…
　　“曾姐姐！”苏妫推门而入，只见窗畔的女子，眉间萦着淡淡的情愁，风拂起了她的发丝，幽幽地飘动，似挠动人的心弦，美，自然是美的。只是，美到了极致，便成苍凉。
　　“你怎么哭了？”
　　沧云惊觉，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恸，竟不觉中流了眼泪。
　　苏妫将随身带着的丝绢递与曾氏：“应该是很悲伤的事情吧，但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眼泪，就算擦干了总还是会流的……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
　　客房内，一抹俏丽的红色正不安分地来回踱步，该死的，街上人太多，人挤人的，要看点什么还真是不方便，虽说柳三七爱凑热闹，街上新奇物件也不少，可一出门，看到的只有那一颗颗黑不拉叽的人头，实在无趣的很！
　　“啊！！烦死啦！！！”三七将自己扔到凳子里，双脚不停地跺着地，“百彩节怎么还不开始啊！！”三七想起了什么，忽地顿住脚，“百彩节…曾氏…哈！有的玩了！”想罢，三七推开门，小心地望了一下墨旱莲和柳木贼房间的方向，抿起粉唇，灵动的眸子满是笑意，心中想着：“小师公，三七去看美人了！”
　　三七一气跑到院落中，等到送来的小二进了间客房后，足尖点地，飞身到树上，又伸手握着树枝一荡，便入了白鸿阁内院…
　　苏妫沐浴后发现随身带着的玉佩不见了，想着兴许落在了曾氏的屋内，左右翻看，却未曾找到……
　　柳三七到了内院，可没想到这里头这般复杂，她恼的踢了踢鞋，向上一抬头，却见自己跟前的是一个叫“汀水坞”的房舍，那院子里好似还有水汽冒出来。“算了，随便找个地儿歇一会儿！”刚想进去，却听见里边水响，难道有人？三七小心地推门进去，却万分惊喜地发现…一美人正在洗澡，只消一眼，柳三七的口水就差点流下来。她小心地扒着屏风，赏着美人沐浴…
　　七分妩媚，三分忧愁，美人正“弄水嬉戏”。
　　“哇～”三七半吊在窗子上，感觉身子都酥了半边。
　　“什么人！？”清冷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偷儿莫逃！”
　　三七还没闹懂怎么一回事儿，就觉得身子被人用力抓住，一个愣神的功夫，已经跌坐在地上，三七的怒火一霎时顶了上来，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这种亏！“姑奶奶是柳三七！你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的小师公是……谁……”
　　回过头去，三七愣住了，登时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带上“三七式”不羁的微笑：“美人～你的手腕可酸啊～？”
　　“吱呀”启门声响起，沧云款款行出：“这位姑娘可是唤作……柳三七？”
　　“诶呦～真是劳美人挂心，我柳三七虽说名声很大，但在美人面前，还是不得不谦虚啊～”
　　“姑娘误会了，曾氏未曾听闻过姑娘名号，只不过方才姑娘扰了我沐浴的兴致，又听闻姑娘自报名号，这才有些印象。”
　　“你！”
　　曾氏拉下脸，道：“来者是客，但我白鸿阁岂是任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无人之地！”
　　三七皱了皱眉，翻了个白眼，“罢了罢了！今日诸事不宜，咱们来日再聚！今日是我任性，这花包送你了，还有啊！千万别告诉我小师公，也别找他麻烦，要么有你们好看！”
　　三七晃了晃身，三两下便不见了。
　　“曾姐姐放她走？”
　　沧云笑了笑：“你还真以为我不晓得她？只是白鸿阁的规矩坏不得，她小孩子心性又生性好动，我难免要拉下脸说上几句。”
　　“我还只道是个偷儿……对了曾姐姐，你可曾见了我那个随身带着的桃花玉佩？”
　　“不曾啊，怎么？”
　　“我四下里都找过了……哪都不见……”
　　“或是人多手杂，被人顺走了也未可知，阿苏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
　　“如此……多谢曾姐姐。”

　　翌日，清晨之时的凉音河畔就已挤满了人。虽说时辰还相当之早，那热闹的景象已是甚为壮观。锦阁内，一家仆对一年轻男子道：“主子，坐席已为您订好了，正对着台面，视觉甚佳。”
　　男子锁了眉，半晌道：“没麻烦到人家吧？”

　　家仆恭敬地回道：“主子交代的清楚，奴才们自是不敢叨扰百姓。”男子点头，“下去吧。”夜越发黑，而男子腰间的桃花玉佩却越发泛起冰冷的光。

　　座席上坐满了人，精致华丽的舞台上，白鸿阁弟子已然开演，虽然主角是曾氏，可白鸿阁内自是不乏人才，台下众人自是欢喜非常。

　　这时陌卿君才带着前几日的脸款款入席，一旁青画三人已等得不耐烦。“阁主，你怎么才来？”陌卿君叫小二拿几个酒杯来，似是凭空拿出了一小坛酒，边倒边答道：“听闻白鸿阁的杏花酿极其不错，可只有坊内人才喝得到，我便趁着今早他们忙着的功夫顺手捎了一小坛来。我刚推开那酒窖的门，酒气香甜的不得了，要不是时间紧迫，我倒是想把那一大坛都搬来呀！”旁边三人似是已不足为奇，毕竟阁主想法奇特身手了得，能得来这好酒真真是极好的，便欢喜地开始品尝这好酒，看着台上的舞蹈。

　　已是夜晚了，可台下众人仍是兴致高昂，众人都知，曾氏，马上就要登台了。

　　刹那间，灯光灿灿的舞台暗了下去，台下亦是毫无声息，舞台中央的圆形平台缩回水中，天地间，似只留下了一轮华月，一池碎云…轻烟漫起，风拂动了纱幕，一切都让人觉得飘渺而不真实。

　　一束幽亮，自水中照出，洞箫的呜咽之声响起，清越似凤鸣。满地的微波，似就那般停顿了一刹，众人怔忡间，女子如娇花照水的纤细身影已立于水面之上。
　　清丽似月中的精灵，如斯，出坐，让人不忍出声，怕是弄响了什么，惊碎了这静好的时光.带着灵气的笛音响起，女子举皓腕，手腕金钏上的铃铛声响清脆，与乐曲相和。
　　忽然，曲调一转，变得欢快，女子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轻盈。一个旋转间，女子纤腰细不盈拘，足尖掠着水面向上抬起，不浸水的绣鞋上挂着水，掠起一串晶莹的钻石。
　　众人摒着气息，绝美的舞姿带来的绝不止震撼，羽衣和着乐曲，随着水中波光在人眼中轻漾，似天成，逾天成…

　　一曲终了，女子又只身立于水面，众人仍旧那般沉默着，曾氏抬起盈盈美眸，轻声言道：“白鸿阁曾氏，多谢众位远道而来，而今献丑，还望众位海涵。”瞬间，雷鸣般的掌声似爆炸般轰然响起，曾氏身边不知何时已站了几人，她面前也摆了一架古琴，台下众人逐渐安静下来，听着这白鸿阁天籁般的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