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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兰泉旧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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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白鸿阁钱庄照旧门庭若市,客流不绝,曾氏在二楼的雅间品着永安老字号茶庄的奉茶,茶味清凛,一如品茶人目光平淡。
“师妹。”门外一声清唤,温润柔和。
曾氏闻声一笑,眉目都带着喜色,忙转头去看,便见南风瑾笑容温和的进来。
“师兄,我还道你这一去洛阳,被繁花似锦迷了眼便不回来了。”
曾氏拿起一旁倒扣的玉杯,放在对面,又为南风瑾斟满了一杯。
南风瑾之前去洛阳同那边的商府走动,又打理那边的铺子,已近月余未归。
“明知是那边有事耽搁了,”南风瑾坐下,探手轻弹了下曾氏前额,“就你嘴贫。”
曾沧云面带微笑揉了揉额头,几分俏皮。
南风瑾依旧风华绝代,风尘仆仆并未给他带去丝毫影响。
“你呀,还知道笑。”话锋一转,南风瑾笑容无奈。
曾氏知道他是为之前凡人山一驿而后怕,却也只是笑笑未在多言,示意他品品这新茶。
南风瑾也知多说无益,便低头轻酌一口,忽问道:“此去与你同行者之中,可是有个叫兰因的?”
曾氏自然道:“是啊,他是药王宗墨先生的朋友,一路上我们彼此也还算互相照顾,师兄怎么问这个?”说罢又一拧眉,“莫不是这兰公子有何不妥?”
南风瑾面色复杂,末了轻叹口气,“哎……没有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们就这么遇上了,也真是太巧。”
“师兄也认识他?”曾氏疑惑。
“其实你也早就认识他了,”南风瑾卖了个关子,“这些年阁里进的酒产,商会贩售的,和现在窖子里屯的。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咱们这位合作伙伴么?”
“他是……兰泉山主人,师兄你那个酒友知己……”曾氏低低默念,后又惊讶的抬高音量道:“就是兰因?”
南风瑾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忍俊不禁的点点头,“百彩节时本就想让你们见一见,只是当时事情太多。”
可不,这两人先继一个中毒,一个瞎眼,只是南风瑾并不知兰因瞎了眼,还去他那住了许久的事。
曾氏也渐渐平复下来,“想不到我们白鸿阁五年来的好伙伴,我竟是这样偶遇的,也真是机缘……他竟也只字未与我提起过。”
“呵,他这人你也见过了,就是那副样子。”
曾氏想了想印象里兰因那副痞像,无奈一笑。
“如此说来,这可真是个老熟人了,”曾氏说着又一皱眉,“只可惜,这些年来他委托我们找的人,一直没有什么下落。”
南风瑾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端正道:“既然如今你们已经相识……师妹,兰因的故事,你可有兴趣听一听?”
风轻茶凉,旧事被缓缓诉说。
六年前,兰泉山。
兰因十六岁那年,少年郎稚气未脱。
兰泉山外人来的少,山中自有一条取料制酒的链子,这里也都是一些埋头于琢磨酒曲清泉酒窖的痴人,兰因从小就这么觉得。
他从有记忆就在这山里,却是被兰泉山主,那个酒老头儿捡回来的,他对自己的身世过去啥的也没啥脾气,稀里糊涂的就叫了兰因,就在这山里逍遥自在的过活下来。
无父无母的孩子多少凄惨,不巧捡了兰因的,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酒老头儿。
于是……
“兰因小儿,来来,来来来,尝尝小老儿这刚出的老窖。”
穿着开裆裤的兰因嘬了一口,迷迷糊糊转了三个圈,‘吧唧’倒地睡了三天。
“兰因小儿,小老儿今日带你去看看咱兰泉山老一辈发现留下来的宝泉。”
扎着冲天髻的兰因屁颠屁颠的跟去,到了泉边学老头饮泉水,‘扑腾’一声与宝泉合二为一,银白色水花四溅,好不漂亮。
“兰因小儿,去去去,酒窖里缺帮手,你去给你的伯伯婶婶,哥哥姐姐们鼓把劲。”
粉雕玉拙的小少年气势昂扬的到了酒窖,搬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酒坛子下窖便再起不来,千钧一发的封窖之际才被拎着脖领提出来。
如此种种,兰因总算平安长大。
只可惜成了第二个疯癫的酒老头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山里人宠他,背后总念叨着:“哎……这人哪,没啥事儿可不得自保不是?”
于是山里常上演的戏码变成了,半大小子兰因常常指不定从那里蹦出来,一下子缠在他们德高望重的酒老头儿身上,双脚缠腰,一手扯着一把白胡子,一手直接就把老头的酒壶拿过来仰头品品。
“嗯嗯~不错不错~西边窖里刘叔的九酿老曲,现在正是好时候。”
这边说着,那边老头正原地转圈要把这‘膏药’摔下来。
“臭小子,!臭小子你给小老儿下来!诶呦小老儿的腰,腰!”
然后便见兰因又一窜,山里便四处是一老一小追打斗骂之声。
如此这般,终是到了兰因十六岁那一年。
山里野大的孩子,行迹放肆不说,身子骨也是大手大脚的长,十六岁的兰因远比同龄人看起来更大一些,刚好那也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秋高气爽时,山间景色多情,红黄蓝绿伴随凉风习习,霜降之时,兰泉山酒香果甜。
兰因一如以往,东西南北大大小小的酒窖溜达着,闲时便在山里四处转悠。
那是山里一处小瀑布,瀑布下积着一汪水潭,水清而卵石清晰可见。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着时,兰因并不陌生,毕竟山里也经常有人磕了碰了的。
便没什么紧张感的寻着味道过去,却越发惊诧于血腥气的浓重,最后终是呆立着看着眼前情景。
时近晌午,瀑布下有些昏暗,轰轰的水声之下兰因几乎想去忽略那呜咽的惨叫,却声声入耳。
那是个浑身湿透的人,身上的白衣残破,血色犹如墨染般扩散成朵朵艳色痕迹,兰因不知道这人身上受了多少伤,至少有一处他是知道的。
腿伤,应有时日,外翻的伤口长且深,血肉模糊里看得到溃烂的脓肿。
真正让兰因不寒而栗的,是这人用手边的剑轻划开自己的腿伤脓肿处,用着一旁的酒坛子向这伤……淋着酒……
那酒兰因认识,是他藏在这儿镇于水中的,烈酒;那疼兰因却不能想象,如火烧么?或者更甚?
所以这人压抑着喘息,汗如雨下,面白如纸,抖如筛栗……
他看着那人压抑着惨叫着用烈酒、剑、清水一步步清理着溃烂的伤口。
兰因站在那很久,却一直没有上前,直到最后那人终于告一段落,整个人像快浸湿的破布一样不再动作。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点点语塞,却发现那人已经昏迷,兰因竟像是松了口气。
他便救了她,带到他在山中知道的一处小屋静养。
腿上不止外伤,甚至还有骨伤,兰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不触及外伤的姿势下固定了腿骨,其他的他却不敢再碰了。
因为他发现,他救回来的是个女的,他看着处处伤痕却皙白的皮肤,涨了张大红脸,落荒而逃。
第二天兰因请了山里的郎中来,郎中比山主年轻不了多少,见了这些伤也是一阵抽气。
“小兰因,你这是从哪找回来这么个人,一个姑娘家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是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还有这腿,到像是被人故意用钝器划的,发脓感染是肯定了,不过还好处理的不错,你做的?”
兰因无言,盯着塌上的女子。
这女子敷了药,简单清洁过又换了身衣裳,擦净的面上轮廓瘦削分明,兰因想着,这人平日里许是个英气的样子,像书里说的女将军之类,只是现在苍白的只剩下羸弱,让人想碰一下都不敢。
“问你话呢臭小子,这几年真是长大了,都能从外面直接捡个人回来了?”
老郎中也是看着兰因长大的,一巴掌抽在兰因后脑上。
“哎呦,这手劲儿,说出去谁信您老今年有六十啊。”兰因揉着脑袋打哈哈,然后又问,“咱山里来的全是冲着酒啊生意啊来的,好容易来了个不一样的,也不能让她就死在山里了不是……您说她这伤,怎么个好法儿?”
“喝药,养着,尤其她那腿,好了也是不利索,伤了筋动了骨了。”老郎中收拾着东西,又道:“来路不明的人咱们山里不收。”
兰因一听,忙道:“郎中爷爷,老爷子那我去说,肯定不给山里惹麻烦,等她醒了,立马让她走人,我可不是大夫,没有郎中爷爷你仁心仁术那么善良收留伤者。”
老郎中一听,兰因连这声轻易不出口的“爷爷”都叫上了,想想他可从来没叫过酒老头儿爷爷,没办法的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哎……小娃娃啊……随你吧!”
“您老够意思!”
“……”
之后的每天,兰因喂药,换药,做起了他十六年来都没干过的伺候人的事儿。
第四天,兰因照常忙活着。
他也不知这人何时醒来,便每日都让厨娘装了自己的饭过来。
“亏的你是碰上了我,估计肯定好的快。”
屋里地方小,一张塌一张桌,兰因边吃边看着塌上昏迷不醒的脸自言自语。
“你说你到底怎么受的这么重的伤?”
“有人想杀你么?放心,到了这儿我帮你打他们。”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你从哪里来的?瀑布冲下来的?就是可惜了我藏在那的酒。”
……
絮絮叨叨了好久,兰因这顿饭终于吃完,也该走了。
心想着他这几天到底是在干嘛呀,却也明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来。
走过塌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驻足,站了半天,也不知为何红着脸喜滋滋的傻笑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