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黄粱》七顿夜宵

13、山间闲岁

　　“阁下轻功超绝，又如此幽默风趣，这般赞赏我，那可真是谦虚了。”
　　这人终于开口，其声悠扬，反将了随玉一军。
　　随玉却完全没意识到，此刻她有些吃惊，脱口而出疑惑道:“瞎子？”
　　这人目光空茫，虽好像直直望近她眼，眼中却无神无光，还有些发白仿若结了一层阴翳。
　　一声轻笑，“咳……这么直接，看来是真不怕伤了人。”
　　“瞎子若能只因自己是瞎子一说就被人中伤，怕是早体无完肤了，又是等谁来同情不是？”随玉一歪头，理所当然道，然后纵身一跃终是落在这人身旁。
　　“深山老林的也能碰上大活人，先不说你是谁了。”随玉一顿，四处望了望然后直接道:“你不吃斋吧？有酒么？有肉么？”
　　这人此刻的心情实在……百感交集，他遇上的人再无赖不过他自己，这样的，实在……太有趣了。
　　这位居于木屋狼狈不堪的，正是兰因。
　　这怕是他这些天来最最苦于目不能视的一刻了，不然他实在要见见眼前这位姑娘到底何许人也，此等放肆行径，武功修为为不低。
　　而容貌嘛……看不见啊……
　　他心里又忍不住念叨了几句柳三七，这段时间他快把柳三七的名字都念穿了。
　　这事儿还得从之前在兰泉山说起。
　　那日兰泉山上，柳三七兴致冲冲跟他说，她用兰泉山上的一种酒和她带的药材新配合了一下，成果一定非凡，滋补啊味道啊，也许能超过过去凡人兰泉的所有药酒，绝世珍品啊，绝对就是这出自她柳三七之手的了。
　　想柳三七一张俏脸遍身红衣，意气风发让他不信都不成，于是乎他就这么跟着去了。
　　千古恨就起于这一失足啊，他怎么能在没有墨旱莲的情况下就信了这鬼丫头的话。
　　酒坛起封的那刻，柳三七还一副献宝的样子让他凑近了点儿，保证飘香四逸质地莹润色泽诱人。
　　一股燥热之气自坛口散出，一瞬间兰因只觉满眼酸涩刺痛几乎下意识闭上眼闪开身，结果还是不得不说，三七这孩子，制造暗器毁人于无形的天分，真真是极高的。
　　能把药酒生生酿成毒酒，还伴着分外香甜温暖的毒气……
　　“兰因啊，兰因啊，你怎么了？别吓我呀，小师公！小师公！”还好当时柳三七分外机智的，叫来了墨旱莲。
　　“都是些上好的药材，兰兄，不出一月，你这双目定是能变得比常人清明上许多。”犹记当时墨旱莲诊断之后，就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对着未来一个月都见不得光的他如是说到。
　　而罪魁祸首柳三七，当时万分诚恳的说道:“对不住啊兰大哥，兰大侠，不过你现在这样，依然十分风流潇洒，风姿非凡哪，这次的事情算失误，下次我一定成功！”。
　　下次……兰因一个激灵。
　　而她小师公，只对着柳三七发表了一句在他听来不明所以的“你呀……”，之后，不了了之了。
　　兰因当时真是……一口老血憋成内伤，感情这师徒俩还是可以这样的。
　　认栽吧，谁让他带了这么个奇葩的柳三七回山，还有个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的小师公，小师公还不动声色的宠着这徒孙。
　　于是，名闻天下的酒山家主兰因兰大公子，就这般，成了一位暂时而伟大的——瞎子。
　　话虽如此让他这般行走于各大美人儿美景之间，还要见各种人，他是万万不肯的。
　　又恰逢那日他刚盲了目，苏妫那姑娘又有事来求，曾氏中毒，大事，墨柳师徒便也下了山去，他倒是想一同去，可惜力不从心，又帮不上忙，想着过后再说，也就作罢了。
　　南风瑾师从白鸿阁，琴州便是他的家，自从兰因见过南风瑾在这琴州山脉高处密林之中建了这么个地方，便一直心心念念着，嘴上总说南风太有城府，竟私下寻得了这么个好山好水好享受的地界。
　　这下总算一尝夙愿，便就来了这处，反而落了个轻松自在。
　　出乎意料，这地方竟也能让他遇见了人烟，而且是这么个姑娘。
　　兰因想到刚才自己的窘境，不动声色的轻偏了下头。
　　怎么说呢……有点丢人啊这是……
　　后又想自己现在这样确实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索性就认了。
　　“我一介山野村夫，就那么点儿存粮，姑娘可不能就这么占了。”
　　“山野村夫？”随玉半信半疑，毕经这深山之上若不是能出入自由轻功超凡的高人，普通人住在这儿，那肯定是几年不会下一次山的隐居村户。
　　看这人年纪，她还真不知当今江湖有哪号杰出人物是这么个瞎子。
　　随玉隐去气息慢慢走近兰因，兰因比随玉要高出半头，随玉向前一凑，鼻尖将将与兰因鼻尖余了两指距离，直打量近那双转也不转的眼里，上下左右看着。
　　是双漂亮的眼睛，眼角微挑英气非常，只可惜暗淡无光。
　　兰因保持淡定，身前人想必是山林里呆的久了占了露水，微凉的淡淡草木气味萦绕，有那么些沁人心脾的意思。他心里又难免思念了一把柳三七。
　　随玉退开，放出脚步声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姑娘？姑娘？”半天没听见后话，看不见的兰因十分焦虑。
　　真是瞎子？随玉心道。
　　是啊是啊我真是瞎子。兰因暗想。
　　“村夫，这深山老林的遇上你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怎么称呼？”
　　“我姓兰。”
　　“小兰村夫，有酒么？有肉么？”
　　“……”
　　“放心，我吃你一只鸡，过后再去给你打十只就是。”
　　随后随玉便直接走近房里，然后定住。
　　屋外瞎子兰因摸过来站在她身后，“若是姑娘愿意，饭菜估计是有的。”
　　随玉此刻才明白方才那阵浓烟，屋里满地狼藉，灶台下柴灰、半烧的柴、甚至新柴厚厚的一堆混在一起，仍在孜孜不倦的冒着烟，灶台上一口锅斜插近灶里，边上的缸也破了个洞。
　　随玉飞快的直接扭过头，“你一个独居的瞎子解决不了伙食？”
　　“咳……事事总有意外。”兰因掩唇轻咳，“幸好姑娘能出现在此。”
　　“我？”随玉直视那双看不见却也朝向她的眼睛，“你让我收拾？凭啥？”
　　“酒肉皆有，不过若姑娘要放任我一个瞎子，不论姑娘要上山还是下山，我绝不强留。”
　　随玉狠瞟了兰因一眼，上下山可以，不论哪个都麻烦的很，此刻她也不想细究这莫名其妙的人到底是谁了，及时行乐，她随玉还怕了不成。
　　兰因一脸微笑，瞪吧瞪吧，反正他也看不见。
　　正想着他手里却被塞进了根木棍，笑容一僵，便听这姑娘说：“你家你清楚，农活还是村夫来的快，那，这是扫帚，你家的。”随玉款步走向屋外，抬头看了两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道：“给你半个时辰吧。”
　　说罢忽的向前紧贴着兰因耳根，轻念了一句：“你不是村夫嘛？我可不是，吃不上饭可是会死人的，不是么小兰？”
　　未待兰因反应就信步走出门外，张开双臂大声感叹道：“天气真好啊！”还格外贴心的给兰因带上了门。
　　兰因独自站在原地，忍俊不禁，他这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么？
　　“呵……”最后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让他一个瞎子干活，而且还带威胁恐吓的。
　　这人……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兰因知道，他是遇上克星了。
　　及时行乐吧，谁让他现在是粗鄙的村夫，而对方是指不定哪来的女侠女土匪呢。
　　干活吧，只见兰瞎子手握扫帚挺立于废墟之间，面临着人生的一大考验。

　　华月初上之时，随玉又出现在了木屋，手里是三只倒吊的山鸡，还有一小把草叶。
　　兰因已坐在院里，带着一身脏污，看来是就把手洗了。
　　随玉瞥他一眼便直接进屋了，屋里的效果……得，就这么凑合着吧。
　　简单的清洁了灶台，一只鸡拔毛破腹冲洗，煮水洗菜切菜下锅。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沿街乞讨过的人，可以倾尽全力不过为了吃饱。随玉十一岁以前，平常人家的灶台，热汤热饭，就是她的梦。
　　当然，此刻她没想那么多。
　　“小兰瞎子，好了。”
　　兰因在院里的桌前坐着，虽看不见却也闻见了饭香，食欲大振。
　　这份场景这种感觉，自五年前他失去了，辗转难熬便寻不得，一直心心念念的，也不过如此。
　　当然此刻，他也没想那么多。

　　两人就简简单单坐下，随玉飞了一天，兰因累了一晚上，此刻都有那么几分狼吞虎咽。
　　维持什么优雅，反正也没人看见。随玉心道。
　　维持什么风度，反正从撞树开始也没什么用了，兰因暗想。
　　月明星稀，山间的晚上有点凉，而木屋里已经点了灯，门前院里也挂了两只灯笼。
　　随玉放下碗筷，一飞身上了屋顶，举目四望，繁星璀璨明月争辉，山间静的只剩一片连绵不知何处止的风吹叶响，枝叶摆动，这诺大的山林之夜暖光却好似以这木屋为中心像远点点阔去。
　　“小兰，肉是我弄来的，你的酒呢？”
　　随玉站在屋顶上朝下面的兰因喊，兰因也放下碗筷，起身摸到那棵老树下，摸到一旁的铲子开始一点点的掘。
　　半晌，取出了一个红绸封顶还沾着泥的坛子。
　　“在这。”
　　南风瑾留给他的最后一坛桂花酿，其它的为数不多都送到兰泉山上了。
　　这酒，他从来没跟人分享过，除了出产者南风瑾。
　　随玉跃下，一把抱过酒坛，又一手握住兰因手臂，一飞身连人带酒带回了屋顶。
　　“可惜啊可惜，你看不见这风景，便吹吹山风跟我喝一杯吧。”
　　“乐意之至。”
　　两人坐在屋顶上，都看着天空，又看着对方，虽然兰因看不见。
　　随玉随手起封，闻见酒香不由大喜，一口豪饮。
　　“没想到小兰你藏着这宝贝，好酒！”
　　兰因忙抢过坛子也来了一口，“宝贝可不常有，女侠可悠着点儿来。”
　　兰因也一口下去，虽未少尝过这南风瑾的桂花酿，还是叹了一句：“果然好酒。”
　　山风袭人，酒香醉人。天地之间两人畅饮。
　　随玉偏头笑看着兰因，‘饭菜没毒吧？’
　　兰因也笑着，‘当然，姑娘做的我自然放心。’
　　‘小兰你是谁呢？’
　　‘姑娘你又是谁，你可是连姓氏都没透露。’
　　然后两人又同时看向天空，心里同时想，‘重要么？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人。’
　　只一个对视，两人又都开始抢酒了，你一口我一口互不相让。
　　过后两人就这么躺在屋顶，兰因索性把眼睛闭上养神，而随玉则赏着眼前无遮无拦广袤无垠的星月夜空。
　　“这琴州山上竟是这般风景，小兰，你可登过山顶？”
　　“山顶日出极美，不过我一个瞎子去也没劲，女侠武功高强，若想去我为你指路便是。”
　　兰因确实没见过峰顶的日出，之前没机会，有机会在这儿呆着的这段日子他却看不见了。
　　“那就带你一起去吧。”还有个使唤的，虽然是个瞎子。
　　兰因又忍俊不禁，“女侠这是又调侃我看不见么。”
　　“大不了我给你描述便是。”
　　“如此那倒真是多谢女侠了。”
　　晚风好像也有几分醉人了，随玉起身看着换了身衣服闭目的兰因，忽的一笑。
　　“此情此景，美酒美人，小兰，我发现其实你也好看的很。”说罢倾身上去上半身欺在兰因身上，鼻尖离得极近，呵气如兰。兰因一只手顺势贴上身上人的背，低喃着：“那兰某真是荣幸之至。”
　　过后两人都是一晒，僵了一下各自归位。
　　好一个风流的山野村夫！……随玉望着繁星；
　　柳三七！……兰因闭目内心咬牙切齿。
　　夜不知不觉深了，第二天天未亮，两人如约去了封顶，旭日初升之时，壮观之景，山林尽在脚下，薄雾褪尽，两只飞鸟破空划过，一声长鸣。
　　两人身上染着红光，一人讲着，另一人听着，竟也好像都看见了。
　　顶峰一览众山小，夜里两人又约好去看山间瀑布。
　　到底是没有看成，当天中午，随玉便下山了。
　　兰因回来只闻饭香，想来这姑娘竟是做好了一桌饭菜，不辞而别。
　　那一瞬间仿若一根弦被轻触，兰因瞳孔一缩，过后却是一声苦笑，走过去开始享受这意外的午餐。
　　“其实这姑娘手艺真不错，”兰因一笑，“还有多久能下山来着？”
　　随玉又飞身于那条石路之上，小兰瞎子？呵……真是场意外的山水之行。
　　不过一场偶遇，当时两人都未想过在这茫茫江湖还会重遇。
　　后来的后来，他们都想，若这一次不是兰因目盲，若这一次不是这样机缘巧合，那后来的路，是否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