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黄粱》七顿夜宵

12、唐门随玉

　　正是午时，太阳高挂，山间油绿的叶子反射着健康的光，随玉溜达的走在山间，嘴里悠悠扬扬高高低低的哼着曲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没有什么调子，就是眼睛流连着，嘴里低念着，像个酒醉之人酒后的独乐之态。
　　离了永安，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又回了琴州，也许只是顺路，但不得不说，她喜欢琴州这座城，不愠不火，可以喧闹繁华彻夜灯火，也可以山清水秀炊烟人家。
　　浮生难得半日闲，更遑论唐门门主手下他们这几大阁主。
　　然而随玉现下只想寄情于这山水。
　　严格来说，她这算失恋了，无数次的又一次，却是最明确不过的第一次。
　　她十一岁来到唐门，吃东西不用再去偷抢骗，穿衣服不用再脏臭破烂雨雪不遮，唯独可惜，少了什么东西是她到如今已说不出的。
　　然而，她人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却都在那年遇见。
　　她十一岁，连华也不过十一岁，个子没她高，力气没她大。同批训练的师兄弟很多，然而她却不知怎的瞥见连华。
　　街上摸爬滚打不明不白长大的孩子总能一下嗅出自小受过爹疼娘爱的孩子身上的味道。
　　当年她眼里的连华，就是个没吃过苦没挨过冻的软蛋，放在她从前十一年的人生里，馒头没有他份，取暖的干草也没有他份。
　　所以她冷眼看着一起训练时趴下起不来的连华，得意洋洋的说他草包，一如她早洞察先机。
　　她肆无忌惮飞扬跋扈，当年的连华，三天跟人说不上一句话，冷着一张脸，在她眼里，装的紧，所以欺之更甚。
　　其实后来她想起来就觉的，当年的训练太苦，她被无限放大的幼稚好像一颗带着发泄味道的糖，少了连华就再无味可寻的糖。
　　后来他们就这么长大了，几年的训练他们走了出来，今时不同往日，未来的唐门会成为他们的天下。
　　她却从没告诉过连华，当年他要走，是她去告的密，而连华却一直只道是他小瞧了守卫。
　　连华很聪明，算准了时机位置，更从未跟人透露只言片语，只可惜她看得出来，然后她毅然决然的阻止，来不及想什么缘由，只仿佛自己化身成了正义使者。
　　她不能离开唐门，所以他也不能。
　　后来连华已是高她半头、即使交手她都不再占的到好处的少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发现连华不知不觉成长的温润和睦，江湖上也终于都开始知道有这么一位公子，那时的她也已以顽劣嗜血被人所知，如此的不同于连华。
　　连华早不再那般少言，她以为唐门里再无人比她和连华更近，却始终想不明白是从何时发展成了这种模式。
　　连华最信任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一个结束了她偷抢骗的童年，结束了她孤儿的头衔，成了她不能离开唐门理由的人，唐随歆。
　　寒冷、疼痛，十一岁时她自诩已经熟透了不饿肚子生存下去的法则，然而在力量的较量下，她无力回天。
　　那年的冬天不算最冷，破庙里她和她的同伴们都抱着头蜷缩着忍受着另一伙人的拳头。
　　她咬牙看着对方领头人在一堆人里壮硕的身子，那次是如何栽在他们手上的已经记不清了，想想可能也不过依然是几个馒头或者什么的事。
　　就像亡命之徒做起事来往往最狠，虽然他们都不过是街边童稚之龄的孤儿乞丐，打架却都是实拳头，你不死下次就是我死，就算谁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忍着，忍着，只剩一双眼睛还熠熠生辉，她想站起来，让这些人都趴下，再也说不了话动不了手，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雪落，血落，那一刹那世界的颜色，是她眼里迄今为止不能再有的极端。
　　在一堆倒下的人影里，在红白鲜明的仿若恍惚的视线里，她看到一个女子。
　　原来人可以英姿煞爽又不失美艳，解决眼前这些人不用费一口呼吸的力气而神态自若，连衣角都未粘上血腥。
　　就是这个人走到她面前抬起她那一刻好像从没干净过的脸，对她说:“随玉，我是你姐姐，唐随歆。”
　　随玉，我是你姐姐，唐随歆。
　　后来的故事老套而好理解，家道中落，八岁的随歆和刚出生的她流落街头而后失散，姐姐辗转入了唐门，终于找到她时，随歆已是唐门最有力的一把剑，江湖上人尽听闻却无人可撼动的唐门人。
　　所以她不在是孤儿，不再需要屈服于力量，因为唐随歆给了她亲人，给了她力量。
　　他们那一批受训者的训练人，其中就有唐随歆。唐随歆懂一切他们不懂得，教一切他们该做的，赏善乏恶，恩威并施，训练要了多少人的命，却无人不服她。
　　而当时的她也从没意识到，连华看着唐随歆的眼睛里有多少赞赏和向往，一如她从不知道也从不承认自己眼里的。
　　连华很出色，同批里最受人器重，当然也包括唐随歆。
　　所以后来，当她意识到时，那两个人的位置已经那般一致，是主从，却更是朋友。连华自然而然的成了长辈的角色，莫名其妙的待同龄的她如同妹妹，一如唐随歆待她时，这模式已根深蒂固。
　　这是颗叫人永远无法拔掉也无法使力的软钉子，点滴里让可以叱咤风云的她郁闷的食不知味。
　　后来…两人都成了她生命里的魔障…
　　后来……
　　随玉狠狠晃了下头，嘴角的笑裂的更大，依然走着，唱着。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与连华依然同在唐门，依然是彼此不可忽视的重要存在，什么妹妹哥哥，不去想，那久而久之便也定是世间少有的相亲相近的伴侣。
　　当然，那是在她不曾见过曾氏之前。
　　她见过连华倒地不起重新站起的眼睛，见过连华意气风发温润自信的眼睛，见过他看唐随歆时安心而信任的眼睛，也见过他看自己时无奈而有时又透着狡诘的眼睛。
　　从没见过的，却是那般欲言又止，饱含怜爱的，望着曾氏的眼睛。
　　那一眼，混沌大开万绪清明了，她终于懂了，自己是真的不曾见过什么刻骨铭心。
　　唐门无味凝，千金难求是为药，哪怕毒药，也是珍贵的，她从不浪费，又岂会看人不顺眼便用了。
　　那药她求一份心，一份真心。事实证明，那药用的也值了。
　　却也难免苦于点点酸涩。
　　“哎，天不扰人人自扰啊，倒不如山水待人，这般清爽！”
　　一曲未唱罢便终了，随玉默默感念了一句。此刻阳光甚好，爽风拂面，耳边只剩树叶婆娑之响。
　　不禁脚下生风，唐门轻功独步天下，却不知与风与叶与日光相比，谁要更胜一筹？
　　轻点，起身，飞跃，翻转，山水为伴，林木为友，不醉不归。
　　却慢慢停了下来，立于树枝之上，随玉颇有些意外的看着脚下的石块，在这密林深处显得太过规整了，大小合适，且间隔排列，细心望去可看的出远近皆有。
　　显然，不是什么用心修建的，不过也不难看出，这是条人为的小路，而且看方向，是通向高处，到山顶也不一定。
　　“呵…意外收获啊。”随玉一笑，也未多想，只道是曾有什么人为了上山行方便随手铺的，便顺着石路方向去了。
　　却不想这石路时缓如平坡，时陡如悬壁。更让人好奇山顶为哪般风光。

　　这一路走来竟直接到了傍晚，这条路若不是她仗着唐门轻功，估计平常人是要备好水粮走个三五天了。
　　此刻随玉又立于一棵树的干上，好整以暇的透过枝叶缝隙看着仗外远处，一间不该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的……木屋。
　　不算过分考究却看得见用心，隐于林间却半分不显突兀，相呈相融。外用木桩简单围城一圈院子，院内干净，只有一颗树，看上去倒是比周围山林里的更粗壮些，枝叶茂密，伸展着些微遮挡了木屋一角。
　　院子里还放了些干草，还有水缸，木凳一些日常用具，看起来到真是处寻常民居了。
　　当然，地方不对。
　　随玉心道这处许是住着什么隐居的人家了，她四处望了望低念道:“住这么个地方，真不知该说是会享受还是找罪受，不会是个和尚道姑什么的吧？”
　　若真是那当真是道行高深了，既能于这山顶处出入自由，又会选了这么个地方修身养性。
　　正想着，屋里却忽的从房顶冒出烟来。
　　随玉正好奇的紧，她站在高处隐于叶间却也视线清晰，只听一阵乒乓之响，然后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一个人影卷着烟狼狈的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咳还喊着:“老子我……咳……老子这还真是跟烟火犯上了！”
　　是个男声，烟雾里看不真切，却实在不像个世外高人。
　　这人刚出了门口，扑腾着烟，头也未抬的往外冲，然后，拌在了木凳上，就如此那般正好的又一头撞上了那棵老树。
　　随玉看着，心里实在嫌弃的咦了一声，啧啧，看着都疼。
　　她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首先，她实在很抱歉出于本能直接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她心情大好，这么个地方住着这么个人，不管是谁，反正有趣的很。
　　几个轻跃，最后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一枝偏低粗壮的枝杈上，蹲下身，树下正是那人，正被撞的扶额而抬不起头。
　　“哈哈哈，这位老兄，可还好啊？”
　　下头的人愣了一下，却半晌没回话。
　　“撞傻了？不会啊，我看阁下方才一系列行径实属精彩，实非寻常人所能及啊，哈哈。”
　　随玉打趣调侃道，还实属畅快的笑了笑。
　　下面那人终于有反应了，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随玉，目光寻着随玉的眼睛。然后清明的定住，虽然灰头土脸发迹散乱的，嘴角微扬却好像还带着那么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随玉终于看清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才的狼狈仍在，却也清晰可见这人已经气定神闲，那抹笑意让随玉一点点惊诧，却不知为何。
　　如果她能看得见自己，便会发现那人脸上那份笑意，与自己如出一撤。
　　如果这深山老林里也有人能看到这木屋，老树，二人，许是会说，这像是一幅画，而画中像是相交多年，如此契合的两位知己老友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