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黄粱》七顿夜宵

11、当时年少

　　熬了三个时辰，六大碗的水和着药材，终于熬成了一碗黄褐色的汤药。
　　眼看着曾氏是有救了，可是这一勺药都喂不进去，药汁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苏妫擦着流下的药干着急。
　　“让我来，你们都先出去吧。”苏妫等人似是知道了他要做什么，想想救人要紧，虽有不妥但还是出去了。
　　楚湘舀起了一勺药送入口中，苦涩的药味瞬间自舌根泛起，他捏着曾氏的下颌，覆上她的唇，轻轻撬开她的齿缓缓将药汁送了进去。就这样，一口一口，他把那一碗药都给她喂了去。
　　南风瑾是傍晚到的七秀钱庄。他在琴州白鸿阁听闻曾氏中毒之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听到曾氏已经喝完解药歇下了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听说这几日一直都是个叫楚湘的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曾氏，他去看望过师妹后便去了楚湘休息的客房。
　　“叩叩。”
　　“哪位？”
　　“在下是曾氏的师兄南风瑾，听闻阁下这几日一直在照顾我师妹，特来道谢。”
　　“既然是她师兄，那请进吧。”
　　“我师妹中毒这几日多亏楚兄在一旁照料，我代师妹谢过你了。”说罢将两张银票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银两是为了谢谢你照顾师妹。曾氏在江湖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望阁下出去不要瞎说才好。”
　　“这些道理我自然都懂，救人也是我该做的。这些银两你还是拿去吧。”
　　“不知楚兄所说的该做的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师妹这些年身边并无什么唤作楚湘的人，你究竟是何目的。”
　　“我只是个故人罢了。”楚湘望向窗外，目光渺茫。“你师妹大概过几日便会痊愈了，药王宗宗主果真名不虚传，有他治疗，一定好的很快。”
　　“如此甚好。”
　　“我明早就走，照顾好你师妹。”楚湘说。

　　曾氏醒来时是半夜。她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见自己是在钱庄自己的屋中，渐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紫衫女子、争斗、中毒、还有倒下前看见的那双眼睛…她不会看错…
　　趴在床边的苏妫闻声也醒了，“姐姐！”
　　“阿苏…”暗哑的声音让曾氏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苏妫边给她倒水边说：“姐姐你可昏迷了好多天，担心死我们了，不过这墨先生的药方确是管用，不用半天，你便醒了呢。”
　　“是吗，这些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不，我前几日去要参了。”苏妫将将军府的事情都与曾氏说了。曾氏心存愧疚也就允了让柯应台暂住之事。
　　苏妫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与曾氏说了。曾氏听闻这楚湘的名字甚是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夜已太深，曾氏把苏妫赶回房休息，自己也睡下了。

　　这晚曾氏做了一个梦。她从梦中惊醒时，口中一遍一遍念着楚湘二字，她披上外衣，唤下人问楚湘客房何在，当她得知楚湘刚离开钱庄不久后，便追了出去。
　　曾氏出了钱庄不久，就看见一体态身形与她想象中一致的男子，她开口道：“连…楚公子请留步！”
　　那男子闻声转身，曾氏看来他那不过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容貌，她开口道：“小女还未曾谢过楚公子，楚公子何必急急忙忙要走呢？”
　　楚湘听后微微一笑，抱拳道：“小生见曾姑娘你已经清醒心中甚是宽慰，我手中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叨扰了。”
　　“哦？不知公子要办何事？是杀人防火之事，还是轻薄女子窃听谈话之事？”
　　“小生不知曾姑娘在说些什么。”
　　“不知？那我便给你讲个故事吧。”
　　“十二年前的初冬，我磨着丫鬟带我上街，我一时贪玩，就走丢了。”
　　“那时我看见街边一个男孩衣衫残破不堪，他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便脱了自己的棉袄给他披上，倚着他睡着了。听说后来当爹爹找到我时，发现我在那男孩怀中躺着，嘴唇冻得酱紫。”
　　“爹爹将我们带回家中，照料了近半个月，我们才得以康复。听爹爹说，若不是我的棉袄，想必那男孩已经冻死街头了。”
　　“男孩醒来后，一直都闷闷不乐也不说话，我们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于是我就常常来看他，跟他说话。我说我最喜爱家里厨子做的松鼠鱼，我说我最喜爱楚湘斋的凤梨酥，我说我最喜爱在春天放风筝…”
　　“我问他有没有名字，他没有反应，我说那我就叫你楚湘吧。后来有一天，我找他一起去看梅花，楚湘楚湘地喊着，他突然回头对我说，他不叫楚湘，他叫连华，那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他只有这个名字。楚公子，这故事可动听？”
　　楚湘思绪被曾氏的话扯了回来，道：“姑娘的意思是说，楚湘不叫楚湘，而叫连华？”
　　“不然呢？”
　　“姑娘误会了，连华是谁在下并不认识，但是楚湘就是楚湘，不是连华。”
　　“可我看你腕上系着一块紫色丝帕，与我当年遗失的而且后来在连华手中见到的十分相似。你莫再狡辩了。”
　　“这是小生心上人之物。”曾氏心中一恸，那些本要逼他承认的话竟然没有办法说出口。“小生该走了，曾姑娘也请回吧。我们一个向东走，一个向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没办法一起走。姑娘保重，在下，告辞了。”
　　曾氏看着连华走的方向，一时怔怔没有说出话来。
　　是啊，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如何能一起走呢？
　　连华知道自己该回唐门去了，再多逗留难免让人怀疑。对曾氏说的那番话，毕竟是事实，他不得不承认。
　　那年饥荒，父亲和母亲都饿死了，他听说母亲娘家在琴州，便来投奔亲戚。可是娘亲当年与爹是私定终身，事情暴露之后被赶出来的。
　　连华寻到了娘家赵府没有被承认不说，还被说成叫花子，赶了出来。心中绝望的他以为干脆就这样被冻死算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救他，那人竟然还是个差点把自己冻死的小女孩。
　　他自幼便不爱说话，可这女孩却以为他是哑巴，竟然还擅自给他取名字。那日他终于忍不住了。爹是个读书人，曾经教育过他，男子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告诉她，他叫连华，这是他爹起的名字，他只有这一个名字。
　　那天他正想给曾沧云做个风筝，从曾府离开时，偷偷拿走了熟睡中曾沧云的丝帕。他买来布料捡来枝条，马上就要踏入曾府的后门时，眼前突然一黑，醒来时身边人跟他说这里是唐门秘密训练场。
　　他曾想着待他功成名就那天，回来报答曾家。可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狠狠灌了口酒。
　　他不是没有逃过，他失败了。那日他好不容易要翻过了高高的铁丝网，却被看守拉了下来，脸上生生被铁丝划出个血条子。门主念他有个练武的好身子，就从轻发落了他。
　　几个月后，一起被抓进来的孩子，只出来了一半人，而这一半人的脸上再没有童真的笑容，就连眼神都是冰冷的。
　　连华不知有多久再没想起过那年小小的曾沧云，那年的曾家，那年的连华。
　　他的脸，迎着月色，变得平静。
　　上天并没有偏袒过谁。你与我都是一样，早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唐目从琴州回来已经几天了，他的计划已经开始实行，终于迈出的这一步让他安心了许多。
　　唐桀那天来视察工作，唐目一直戴着的面具突然有点松动，掉了下来，虽然他动作很快地重新戴好，可是闻声看过去的唐桀，还是瞥到了唐目的容貌。
　　这一瞥，让唐桀突然想起一个故人。
　　下午，唐桀找到了唐仁。
　　唐桀向唐仁询问了唐目的身世，唐仁只是说唐目是来投靠他的远房表弟，唐目父母自小双亡，由奶奶抚养，可是唐目十岁那年奶奶也去世了，听闻唐仁在唐门生活，他便也不得已来投奔这远房表哥了。
　　唐仁离开后，唐桀只道自己是多心了，唐仁却是心有余悸，想着赶紧找师弟问问。
　　唐目回到房中，见到唐仁在盯着茶壶出神。他听见声音，回过神来，道：“阿目，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唐目见师兄的样子很严肃，便也认真地听着。
　　“今天，门主找我问话了，关于你。”
　　“什么！”他在唐门近十年，从未敢将真面目示以唐桀。他与父亲长得极像，每次一有他与唐桀见面的机会，他要么是把面具戴上，要么是画个痣或者画个伤疤。今天被唐桀见到了，确实是他疏忽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只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弟，没说什么别的。”
　　“谢谢你，师兄。”唐目听后松了一口气。
　　“唐目，你究竟在计划什么？”唐仁本不想多问，可是直觉告诉他，唐目做的事情太危险，他没法不问。
　　“师兄，我…”
　　“阿目，无论如何，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他不管唐目做什么，他只希望唐目可以平平安安的，别有任何闪失。
　　唐目知道唐仁是真心对他，他也是他这些年唯一信任的人，他曾经觉得这些事情对于师兄来说不知道总比知道的安全，唐仁可以算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失去他。
　　可是唐桀既然已经有所怀疑，他只有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唐仁。
　　他们一直聊到了深夜。
　　唐仁从不知道他想保护的师弟竟然在暗自策划如此复杂的计划，他深知其中的危险，搞不好，唐目还没碰到唐桀的一根手指，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唐目把唐仁送到门口，月光映着竹影照在院子里，唐仁回身把唐目抱在了怀中，道：“阿目，这些年是师兄做的不够，让你自己承担了这么多。以后有什么事情记得一定要跟我商量，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我，不想你有事。”
　　“阿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