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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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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就是个缘字冥冥之中作祟,她最终没能等到他回来。这一世的侯爷青春二十,兵法通达,于诗赋亦颇有造诣。天妒英才,那一年胡人入塞,铁蹄万千踏起朦胧黄沙,刀光剑影里四面八方的利箭穿透铮铮铁甲,什么少年有为,什么才华横溢,这一刻,都该绝了。
大战结束时,遍野横尸的茫茫荒漠里只余寂寥的狼烟直冲云天。清欢日夜不休快马加鞭赶了八百里,清秀干瘦的双手翻过不可计数的尸体,她终于找到早没了气息的他。
这一刻天地都显得空阔寂寥,她恍然觉得,神仙,哪有什么用处。
她神色凄婉地刨开被鲜血渗透了几层的沙土,刨出一个宽敞平坦的坑,她将他埋进土里,将他随身带着的铁剑立在墓前。这一世他没等到生一个女儿,她没等到他还她一诺千金,还她一坛陈酿。
她追他魂魄走过奈何,这一世他投生农家,家中已有兄长六七人,再养不起他,便送去城里一个考了点功名的远亲。他自有寄人篱下的觉悟,话不多,凡是能帮的上忙的事,他便默默去做了。唯持久不曾变的,是闲时总捧着本典籍,除了学优而仕,他似乎没有别的出路。
清欢瞅着憧憧烛影照着他认真神色,不觉莞尔。
收养着他的这位远亲贪图财色,不愿他考中功名,他几次三番的上榜,皆被他暗中手脚,将机遇千金卖给了别人。她知晓来龙去脉,却无能为力。
他年三十,已将几本圣贤读得枯燥憔悴,秀气的额角平添了几道皱褶,所著诗赋,已显哀声。清欢目睹他迅速苍老的目光,日渐呆滞黯然。她带他走,去过逍遥日子?
他所见只是陌生女子身姿绰约,凭空幻落在他案前。那女子柔声问他,功名身外物,愿不愿跟我走?他举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干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今我所见,大抵走火入魔。”
次日他醒时,火烛燃尽,昨夜案前的女子杳无踪迹,他欣然提笔,书成一篇《伊人赋》。“皎月清华落蔽楼,伊人踏歌解我愁。孤灯寥影一夜似千秋,仿佛南柯醉复醒,人不见,飒飒风满楼……”此赋极佳,一路闻道,传颂至京华。于是锦衣玉帛,步步高升。
他最后再见她,是他沉沦诗酒,声声靡靡,看见皇帝听着他填的曲子,笑一笑,赏千金。他不再愁没钱花,不再愁身侧无伊人相伴,他却依旧说不清道不明地日渐愁苦白头。天下之大,唯有居最高位方可一手遮天翻云覆雨,无论他在哪里,都是寄人篱下。
弥留之际,他颤抖着将少年时青涩字迹的诗稿投入烛火之中,其间夹着一方绣花的帕子很快燃起了一角,化作一团青烟。她不老不死的身影隐约在烛台后温婉站着,他已目光昏花,看不清晰,只喉结滚动低低喃喃:“如此……颜如玉,自是书中来……”
他最后一次听见他所谓颜如玉的声音,只是昏沉中隐隐约约,遥远飘渺,是她站在他榻前自言自语:“来去算不过,如此坏了命格,不晓得因缘如何罚我……千金与酒钱都未曾讨到……”他听她声音里尽是苦恼,一把老骨头仍想去探究她是为何苦恼。未曾思索三两时间,眼前已被漆黑笼罩,方才微弱的心跳声,也荡然无存。
帝皇厚葬了他,墓室宽敞,三百人陪葬。
千万重黄土之下,清欢跟在他身后,极目见他身形颤颤走过奈何。她清楚晓得他不愿寄人篱下,那她便赌一把,便让他做下一世的帝王。
彩凤绕梁,鹤鸣三日,皇子降世,大旱初雨。
少年时他剑术通达,诵六甲、观百家。二三十率兵出征,定江南,平北寇。诗赋风流,战功屡获,近不惑,先帝方殁,他终于着黄袍,登龙堂。是他生就带着的才华,是他生就带着的傲气,清欢只等他站在最高处的那一刻,为百年前天命谱的缘,做一个了结。
她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披着浓墨般的长发,仅着雪白的薄衫,斜倚在精致的床榻上。他常年握剑的手干净地不生半点茧,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中的兵法。他抬眼看她,良久才道:“你救我一命,按理来说,是要以身相许的。”
她眸光生涩,双颊含黛:“无理取闹。你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怎么说,都无妨。此刻我为王,我便是理。”
清欢一时语塞,却是脑中浑噩,不晓得如何答他。再恍然醒悟时,大红的绫布已然将恢宏的楼阁里里外外绕了几重,帐前的龙凤烛交缠而立,烛光冥冥。
皎白的月光为他散落下来的长发镀上一层萧索的银色,亦将他深邃的眉眼隐于阴翳之中。清欢仰着头看着面前清秀却带着英气的男子,仿佛他身上重叠着千万重的影子。
原来她日夜不休地看着他,已经这么多年了。他挑灯夜读时眉头紧锁的愁郁,他提剑杀敌时干净利落的傲气,他提笔作画挥毫写意时眸低的哀苦,他终于身居最高位,君临天下,却用冰冷的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覆着她温热的眼睫……
如今她与他之间存着岁月的隔阂,若干年后她与他之间便是生死的鸿沟。他害怕自己数十年朝夕苦苦相思的情愫,转瞬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命由天定,不随人愿。他的命格被她私心篡改得同先前大不相同,因果轮回终于报应到她。这一世他死后,她没能再找到他。
师父说,是劫。因缘之中,都是注定的劫数。这一世世相寻,她扰了他的天命,他终于,要魂飞魄散了。
她哽咽失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者。老人的眼中画着豁达,他似乎在低声劝她,回到湖边,升仙吧。此后便能寡欲清平,无所相求。
月光洒在林子里,将半躺半倚在树梢上的她微醺的面庞也照得清晰明亮,照她怔然无神的眉目间锁着阴郁。她的手抓着酒坛的边沿,目光也不移动分毫,举起来便往口中灌,仿佛要这酒烧她肺腑,烧她断肠。
天边一道银光掠过,所谓命中注定的天雷,就那样硬生生地砸在她身上。她不知觉疼痛,因这皮肉疼痛不及她心伤分毫。他喝剩的半坛酒,全入她肚中。这酒浇愁,将她浑噩的脑子浇得越发清明。
好像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气。黑云密布,狂风大作。清欢在大雨淋湿的草地上气喘吁吁地跑,湿漉漉的泥土溅上她斑斓的裙子,她却没有空隙停下来看一眼。身后的仙童追着她,手中的法器晃动着摆出阵法,将她禁锢在几道银光之中。
那些年幼,却尖锐的声音刺着她的双耳,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她无措地喊,陆影,来救我。你在哪,你来救我……
她四周却仍只有密密匝匝的雨声,几位仙童絮絮不止,“哼,小小花妖,却妄图要什么人来救她。”“就是,嘿嘿,师父教的新阵法还挺好用的么。”“这般,看她还逃不逃得掉!”……
她连续受了仙童们三两重击,终于站不稳,跌倒在地。雨势渐大,仙童们玩得疲乏陆续离去,他才一路跑来,出现在满是树木却显得空阔的森林里。他搂着她单薄的肩膀,妄图用自己年少的胸膛温暖她冰冷的身子。他的声音里空荡荡的,怅然若失,他说:“清欢,你醒醒……你醒醒……娘亲她答应了,她终于答应我娶你了……你醒醒……”
她从未这样快乐过。在空阔的树林里,虽然时时有仙童来找她麻烦,但那时四季春秋,她为他跳舞,为他唱歌,为之着迷。她赠他一方手帕,帕子的一角绣了朵花,那是她未成妖,未寻仙时的模样。她深情切切,注视他的眼睛。她说,陆影。从此,我的全部,都交付给你。
但是她再一次被仙童欺负得奄奄一息时,却再也没能看见他的身影。他死了,他只许诺给她千万里壮阔的未来,却从未告诉过她人与万物有别,他的生命是如斯脆弱。
此后便是她失了大半记忆,同师父上山。她最初要成仙,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从而能够保护他,同他长久地厮守在一起。可如今……他又死了,且是魂魄散尽,再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