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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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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捧着师父给她的地图,沿着错综复杂的街道几次三番地走错,煞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到了地图上重重标记的一点,一处深山老林里的碧色清澈的湖泊。临行前,师父捋着足以拖地的白胡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清欢,升仙终究须得考虑一个缘字,此番你去,万分小心。”苍老深陷的眼眶中仍有少年风华般的熠熠神采,让清欢恍惚有一种“所谓缘字,不过是一个天雷还是两个天雷”的错觉。
她是在这个湖边被师父捡到的。师父说,初见时她身上尽是鞭笞痕迹,昏迷许久,已是奄奄一息。日初升的明媚霞光照得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向认为缘之一字分外奥妙的师父,把她捡回了山上。
清欢不大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了,脑中的最后一个场景是深山里碧蓝的湖,和湖边穿透茂盛树叶的风声,湖面上粼粼的阳光。昏睡之中眼前的美景挥之不去,她却不觉赏心悦目,只有湖水漫过她的身子,淹没她的鼻息般的压抑之感。
“你我有缘,我渡你成仙。日后你所见的景致,便是千里流云缱绻,浮光跃金。”这是她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苍劲、沉稳。她此后的千百年,就是在这样一个清平的老人诵经讲学的声音里度过的。
她每日要在山巅上静坐三四个时辰,有时一只鸟扑棱着翅膀从她头顶上飞过,砸点什么排泄物下来……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她一边背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边领悟着这十分具象的流云缱绻。她亦每日要在山腰上的水潭与山顶上的住处之间来往十余回,装满水的锥形木桶由扁担挂着在她瘦弱的肩头摇摇晃晃,她忍了……这也好歹算是浮光跃金吧。
清欢多年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此时她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等着所谓的缘分来渡她成仙。她为什么要成仙啊?不晓得,她掬一捧清泉洗了把脸。想着大概是作为一个神仙到处晃荡比较有派头吧。
清欢正在盯着水中浮起的树叶上的蚂蚁发呆,身后突然响起的喘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拧着眉毛微微偏头,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清秀少年。少年狭长的眼睛紧闭着,蝶翅般的长睫随着不时拂过的暖风微微翕动,失了血色的薄唇紧抿,他似乎咬牙在坚持着什么。但深褐色的外衫上已经浸满了血迹,几个深而长的刀痕也都砍在致命处。
清欢想起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救起自己,忽然想起师父所谓,缘。
她几乎毫无犹豫地从湖边的高大石头上跳下来,将衣袂撕成几条,笨拙而小心翼翼地为他扎起伤口。少年人的眼眸紧闭,仿佛在忍耐着她生疏的包扎带起的疼痛。
深红色的血不断地涌出来,把新绑上的布条也浸没了……用仙法救人,会如何呢?若是上天的缘恰恰就这样降临,几遭天雷滚滚而落,她是被打回原形,还是魂飞魄散?
似乎发觉身边人正在犹豫,少年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还蹭着血迹的眉宇间透着英气,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他说:“救我……涌泉……恩……千金以报……”
清欢哪晓得他口中的千金是什么意思,她从不缺钱花,因为她从不花钱,自然地理解成了少年要把他的宝贝女儿许配给她。清欢头疼地闭上眼睛,一片漆黑之中似乎有一线不知来处的光,牵着她的思绪,要她如不识途的飞蛾,不顾一切去扑火。
她一边黯然人家这样年轻都有女儿了,一边噙着笑扶起少年背靠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指尖一动,使了个止痛的决子。
清欢终日住在高山上,甚至同山下的樵夫都不大有什么来往,师兄师姊们有时在外游历,本就身手了得,并不给她练习医术的机会。因此她不曾料到用仙法救一个凡人竟是这样困难的事情。
她循着气息给予他一分气力,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又还了七八分给她。如此反复,他好不容易有些生气,她意识间却有些晕晕乎乎,几欲倒地。
她记得她累昏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镇上买酒,越烈越好。”
少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又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原地坐了一会儿,掏出块一角绣花的手绢来,将掉落身旁的长剑上的血迹,擦了又擦。长剑光洁如新,绣花的手绢上却半点红色都无。他细致妥帖地将手绢收回怀中,循着空气里隐隐约约的酒香跌跌撞撞走了三两步,抬手就刨土。
削瘦修长的手指上不断夹带着泥土翻飞而出,湿润的新泥散落在土坑旁边,不消多久,一个密封良好的陶瓷酒坛,终见天日。少年回头看了还在昏睡,一边昏睡一边说梦话的清欢一眼,不由笑得狡黠,自顾自开了酒坛,馥郁酒香随着微风窜入他的舌尖。
既然已经害你昏迷不醒,再喝你一坛酒,不算得什么吧。大不了,我付钱便是了。
这酒不知埋了多少年,清冽如溪,甘醇似泉,方入喉便将他的脑子烧得通透,烧得清明。风声带雨,穿林打叶,土豪的底气令他将这坛不属于己的酒喝得分外酣畅淋漓。
清欢醒时是夕日西沉,晚风如流水潺潺拂来。她仍是混沌的目光先是寻那少年,不见了少年身影,她叹一口气,下一眼边去寻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好让她找他的千金之类的。这一眼却只令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土坑,她的脑袋晃了晃,想起那似乎是自己从前埋酒的地方。至于是什么时候埋的酒……她也记不大清晰了。
她将他从命悬一线处救回,他却兀自喝了她的酒,不问丝毫,提剑回城。她惊醒,满心怨他喝了她半坛陈酿,便一路寻他,追到他身边,要讨他所允诺千金,要他赔她无价的一坛酒。这一讨,便是三百年。三百年后,她无功而返,终于在初遇的深林碧湖边,天雷滚滚,云霞灿灿,成了神仙。
市井之中一处阔绰院落里,日光透过几从新竹,参差交叠。身着淡蓝色粗麻衣衫的小厮端了个精致雕花的木案跪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喊了声:“小侯爷……公主说,这杏花的糕点……”
他家主子正伏案作画,画中山水浓不饰重,清不掩秀。可以清晰看见画的是一幅林间小景,树是树的葱郁,湖是湖的澄澈。湖边的石块上侧坐着个姑娘,倾城的日光遮去了这姑娘大半面容,只几笔隐约勾出一个寥寥的轮廓来。
这一幅画作罢,所谓侯爷将笔搁在一边,笑了笑,对那小厮说:“你分下去,吃了。”
那小厮扶案的手颤了一颤,战战兢兢道:“这……”
分明无风过,落在地上的竹影却隐隐晃了晃,侯爷微不可察地一笑,道:“如何都无妨,你快去罢。”
那小厮前脚刚走,清欢便轻盈地从窗外纵身落到了书房内。昨日她方救下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此刻已然容光焕发的站在她面前,一双颇显富贵之气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细细打量着她。
清欢虽不打自在,但却道不出是缘何令她如此不自在,只是开口涩涩问:“既然许诺千金,你分明不缺钱,又为什么偷喝我的酒?”
少年笑道:“既是来讨酒钱的,我还你便是。”
清欢还未来得及做出一本正经模样说他这如何无理取闹,方才退去的小厮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白净的额上渗着汗,也不顾有不相识的人在,只是将手中的锦帛递给少年,喘着气道:“侯爷,皇上急召!”
那少年面色一变,思忖数秒,仅同清欢道了一声:“你等我,回来便将其时所允,尽数还你。”便匆匆提了一旁架上的铁剑,出了院门。
清欢使了个隐身的决子,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他要她等,她便原地等了。她并不晓得其中缘由,大抵是她看见木桌上摊着的那幅画,心中陡然升起未名的触动,她想要等他回来,义正词严地要他将她画得好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