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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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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成仙,再不怕什么仙童来欺,日子却越过越寂寥。确是师父口中流云缱绻,浮光跃金的景致。但来来往往,闲散浮生,都是她一个人。
师父提着一盏青灯来看她,灯中火焰明灭跳动。师父说,结魂灯,结人魂魄。这一世江南陆家,你若愿意倾尽余生,便就赌这一把。你再回到他面前,看看时别如此长久,他是否还记得你。但无论他仍爱你或不爱你,都再无生机。
她想,不如这样就很好,生同生,死同死,来日,共灰飞烟灭。
她终于失了全部的法力,以凡人之身,出现在他面前。
江南陆家,祖辈从商。老祖宗亲自挑的继任家主陆影,其时年已十七。秋日将近,府中人上下忙碌,要办一次奢靡的盛宴,由老人将佩环亲手交与他,为他挑选他将娶的夫人。
流水潺潺,杨柳依依。酒桌置办在河道边上,一排洞悉风月正是豆蔻芳华的女子端坐台上,轻纱遮面,纤指抚琴。他便坐在台下熙攘人群中央,仿佛深谙世事的目光落在台间,目所及处,女子微微颔首,眉眼带笑却显局促不安。清欢置身人潮之外,见此情此景,好一处繁弦急管,灯红酒绿。
一曲前生所书《伊人赋》奏罢,台上女子起身辞行。他目光灿灿地望着的那女子,方下台便匆匆揭去面纱,雀跃地扑入他怀中,甜甜的嗓音问他:“陆影,我方才,弹得好不好?”
他注视着她的眸中仿佛星辰闪烁,他对她的喜爱如星河浩瀚,他的声音里难掩笑意,他说:“清欢,我同爷爷说,我要娶你。”
这声音不大,却如一声惊雷,穿越人潮,硬生生刺进她的耳朵里。人影绰绰,灯影憧憧,落进她眼里全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怀中的女子是清欢,他怀中的女子琴弹得分外好,他怀中的女子是他将娶的妻子……那她呢?她算什么……
她冲动挤进人潮,惘然的无措的泪水从她心尖上滚落,她站在他身边,发了疯似的指着他怀中的女子:“你说你要娶她?陆影……你从前同我说,从前说要永生永世地同我在一起,要我等你……你全都忘了吗?”
她的良人紧紧拥着他怀中的女子,看着他怀中的女子神色惊恐地躲进他的臂弯,英气的眉头微蹙,同她冷冷道:“你疯了。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什么人?”
他说他从未见过她,他还问她是什么人。她舍了身家性命的赌局,似乎终究是她输了,再没有什么比此情此景更伤害她。她知觉他敌意的目光如尖锐利刃,生生扎进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周身的人对她言行指指点点。她却只清晰地听见他说:“今日良辰,你若立即离开,我便不追究你。”
她离去的身影似乎在隐隐颤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跑到离那片喜庆,那片良辰美景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雾影朦胧夜色迷离的河,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浓烈的火红。初秋的凉意浸透她轻薄的衣衫,在她的眼睫上轻轻地结了一层霜。她感觉冷,她从前昏厥在森林的大雨中时,都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冷。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再一次见到他,是因为他要娶的那个人,死了。他跪在爷爷的屋前,求爷爷承认那个他非娶不可的女子时,那女子跌落荷塘,溺水身亡,被浸得浮肿的身子,惨不忍睹地浮在狭窄的水面上。
他在对面的小巷里找到她,其时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处,白净的脸庞上一双紧抿的薄唇已冻得发紫。明知昨夜她不在府中,他仍悲哀得失了理智,他眼眶通红,怒斥她:“是你?是你推她下水的对不对?”
清欢无措地看着歇斯底里的他,惊恐、失落与绝望齐齐涌上心头。她忽然理解他的无理取闹,毕竟他是那样地眷恋着他的清欢。她突然知觉缘分尽了,其实就是一瞬的事情。
她躲进山里,但是三日后,大雨滂沱,他追到她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湿漉漉一片,垂在他的肩头。他眼里的温柔同从前大不相同,带着悲伤欲绝的哀苦,带着隐忍着的愤懑,他说:“清欢,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起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即便是显而易见的笨拙的谎言,她都宁愿蒙蔽自己,逼自己去相信面前的男子。她不再想要贪婪地索取更多,不再私心想要拥有他心底的全部,无论真心或假意,只要在他怀抱一刻,她便欢喜一刻。
雕花的木门贴上大红喜字,红绸缎子绕过高架的屋梁跌宕绵延,悠长的回廊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院中玉盘珍馐,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他邀她去院后的碧河泛舟,他垂眼尽是书不绝的温柔。她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双手正尴尬地绞着袖口。他对她说:“清欢,我只想我们两个一同。”
月光皎洁,照得他的眼眶与鼻梁分外清冷。竹篙轻轻棹着河底的卵石,伴着潺潺的流水声发出轻微的敲击石块的声响。她心事重重地注视着水底,月光将河水照得澄澈明亮,游鱼因为小舟的驶来向四面乱窜去。
他突然将她推入水中,水花惊起,小舟一个不稳开始左右摇晃。她猛地一口水呛进喉咙,迷蒙之中看见月华罩着他的脸,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明白色的光华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冷笑道:“我说要娶你,你便当真?你这个妖女!你凭什么害她?!你对她如何,我便要尽数都还给你!”
她还穿着大红的嫁衫,嘴唇几次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并不挣扎,任由河水的冰凉将她向下扯去。水波粼粼,她隐约看见他棹舟离去,心中的悲怆却安静地沉入河底。从前只有他不嫌弃她是妖,许诺给她千金难买的未来,可现在她舍了浑身的法力以凡人之身站在她面前,他却说,你这个妖女。
月色溶溶,漆黑无垠的夜空之中,忽有青云随风徐徐而来。
老者立身青云端,低声问,你下一世还来寻他吗?
她答:寻。
老者太息曰:无来生,不可寻。
后记:
逝者如斯,朝夕相辞。狼烟共角声起,致朝权更替,惟市井间佚名辞赋,长颂不绝。
皎月清华落蔽楼,伊人踏歌解我愁。仿佛南柯醉复醒,孤灯寥影似千秋。霜落涔涔泪沾巾,人去飒飒风满楼。忽如危云万千里,沧海覆雨到西洲。鸥鹭鸣空鹤直上,青荇犹怜亡雎鸠。天光如幕掩水色,野渡无人棹轻舟。想我来时春尚好,恍然已是索瑟秋。既欲成画未成画,花谢春红花不语。慷慨行歌作疏狂,愿君长惜只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