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胎·惑世》空梁燕泥

20、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他又来看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赶来的时候以为她睡了，蹑手蹑脚走进屋子里，掀开帘子，她果然睡着了。
　　叫来一边的侍女，让她打来一盆热水给自己洗漱。掳来的宋人女子都温顺听话，比如她。当然，刚才吩咐的使唤侍女也是这样。
　　她刚刚沉入梦乡，突然梦中泡沫迭起，她从水潭中醒来，看见夏王就站在她的面前。
　　“嗯？你怎么来了？”她睁开眼睛，困惑地看着他，问。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刚才有些话没说完，怕你累所以先让你回来休息了。”温柔地说。
　　她心里有点高兴，但还是问道：“谢谢你。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要见群臣，商讨建都的事情。我等你洗漱。”他兴高采烈地说。
　　她欣喜地说道：“我也可以去吗？”
　　李义迁兴奋地说：“你也是立了大功的人，当然要封赏。”
　　她心头闪过李德勇的影子，马上愉快地答应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端着一盆水，放在一边，又站了回去。她侧过头看到她的脸，刹那间闪过困惑的眼神。
　　她怎么也在？

　　“不早了，睡吧。”夏王突然温柔地靠了过来，说。
　　她怔了一怔，婉拒道：“明天还要封赏，这样难免让人质疑您的公正。”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刚张口，突然心口一紧，抬头往天花板看。这一会，他们都听到了屋顶突然有什么响动。
　　“难道？难道是蝙蝠？”红衣服姑娘突然开口。李义迁怀疑了起来，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夏王一走，她就拉起被子，冲着那红衣姑娘问。
　　“慌什么？我今天才知道你真的害怕我。”红染笑，脸上有一丝怜悯的表情。
　　“你已经有了身体，为什么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警惕地问。
　　“我只答应你不找他们的麻烦，没说不留在这里。何况你当时已经几乎神志不清，我现在想反驳也是易如反掌。”红染狡黠地笑。
　　不要陷入她的逻辑怪圈中去。
　　“你找我什么事？”她起床，穿好衣服。
　　红染一边看一边笑。
　　“那你怎么穿上衣服了？我可没说要带你出去。”
　　“我不想留在这里。走吧。”系好衣带，昂首走向门口。

　　外面亮起了灯火，士兵们加紧了巡逻。楼顶上的盗贼或者刺客引起了大家的警惕。
　　“刺客在那！”有人往楼上一指，所有人抬头网上看。
　　“拿梯子，梯子！”……
　　“不对，在那！”……
　　“这时候还想从屋顶上走？”红染讥笑道。
　　周围乱成一团，她们心照不宣地走在路上，竟然无人阻拦。一直走到东门口，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有两匹狼候在那里。这些狼格外壮高，身形比之前的还大。
　　“你杀了我一匹狼。”红染说。
　　“我杀了你一群狼。”苏青蒔说。
　　红染笑。
　　“那群狼不是我的。”她干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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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好奇过吗？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狼？你是杀死了一群狼，可是他们不都是我的，而且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她说。
　　“不是你？是谁在养狼？”
　　红染叹口气，说：“我知道你让我不要伤害他们，可是从我那个时候起，就有大批的匈奴势力紧盯着这片土地。你还记得播仙镇吗？他们早就不是我们的土地了。”
　　顿了一顿，她又忍不住讥笑道：“对了，我忘了，你心中只有神仙风月，没有人政纠纷。”
　　“那你是怎么借来的？你们不是有仇吗？”
　　“所以。”红染转过头看着她，一句句地说：“我必须回来。灵州就算没有你们，也有匈奴虎视眈眈；就算你们来了，他们也没有消失。就算你们杀了他们一半以上的军狼，他们的主力也没有重创。”
　　她继续说：“你阻止不了我，我会重新夺回这片土地。我不站在谁那边，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如果李义迁没有能力，失去了这片土地，我也不会帮助他。”
　　“我没想过让你帮他。”苏青蒔冷淡地说。
　　“哟？奇怪。我以为你从裴小子那叛变是为了做王后的。”红染大笑。
　　苏青蒔愤怒地看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多了。”红染毫不介意地跨身上狼，往前飞奔而去。

　　疾驰许久，眼见一座山，阴影竖直地压了下来。两头狼抓着土石和细小的草根，四脚并用地往上奔跑爬行，一个时辰后，终于到达顶峰。
　　山顶是荒草，有一些小道。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苏青蒔说，语气中已经露出疲惫。
　　红染说：“我生怕你忘了你是什么人。”
　　苏青蒔说：“什么叫我是什么人？”
　　红染露出敌意的目光，说：“你不能做王后。”
　　“为什么？你不是也是郡王的妻子吗？”苏青蒔淡淡地问，语气中是大不以为然。
　　“你爱他吗？你有爱他的能力吗？我今天看到，你明明很害怕。”
　　“你看错了，我已经习惯了。”苏青蒔不以为然地说。山顶风有点冷。
　　红染笑，说：“我不是说你害怕这个人会伤害你。是你害怕会伤害他，对吗？”
　　苏青蒔没有回答，转而问：“所以你才找人把我引出来吗？”
　　“那不是我。“红染干脆地说，又笑：“你们明明没有什么关系，那个蠢货为什么要找你？他总不是你这么害怕的原因吧。”
　　苏青蒔瞪了红染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红染笑：“是喜欢你的人吗？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苏青蒔又瞪了她一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染冷笑了一声，叹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我也没有任何人的消息。你进了延州以后我才有了你的消息，所以我一定要吸引你过来，巧合的是你正好踩进我的陷阱。你说你困惑，三天前我也回答了你。可是我这几天思前想后，觉得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苏青蒔猛然一紧，问。
　　“你并没有懂我那天说的什么话，对不对？”红染盯着她，认真地问。

　　第二天醒来，那个党项族的小姑娘已经坐在她床边。
　　“你怎么还睡？”见她醒了，小姑娘已经笑了出来。
　　这是硬要让我起床咯？她想。于是她干脆笑着说：“在等你啊。跟我一起睡会吧。”
　　小姑娘脸一红，把身后的辫子甩到嘴边，咬着说：“不。我不跟你睡。”
　　她还小。苏青蒔心里暖暖的，觉得她有点可爱了。
　　小姑娘又说：“我来给你送药。快喝了吧！”再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贴近了不少。
　　她跟人毕竟还是亲近。
　　苏青蒔心里叹息了一下，起身看着一旁架子上的碗盆，又是一盆草药啊。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小姑娘脸上突然一阵慌乱。
　　过了一会，夏王走了进来。
　　他看见小姑娘后，楞了一下，温柔地笑：“滑茜，你也在？功课怎么样了？”
　　“今天刚练习了骑射，医书还没读，字也还没学。”滑茜一边想一边说。
　　“那就快去吧。我下午去找你。”夏王点点头，笑着说。
　　小姑娘脸一红，眼睛扑闪着笑，马上就往外跑去，到了门口突然被夏王叫住了。
　　“什么事？”她停住，转过头来，半边脸都落在阳光中，十分白皙。
　　“这是什么药？”夏王看到了床边的药，奇怪地问。
　　滑茜狡黠地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说：”大王，放心咯。是安胎药！”
　　她调皮地说完就笑着跑出去了。留下屋子里尴尬的两个人。
　　“我没有怀孕。”她淡然地说。
　　夏王握住他的肩膀，温柔地说：“我知道。我来接你去大典。”

　　她又一次跟他并肩走向城墙，路边很多人朝着他们微笑。
　　挽着他的臂上楼时候，他笑了，说，你昨晚不常在軍營里，是呆膩了嗎？
　　她笑，一恍然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笑也变得恍然了
　　人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事情，当你决然忘记，它又突然出现。你已经放弃了一个人，甚至放弃了自己，突然，有关她的事情，又全部出现。
　　看她在笑，脸也突然红了，便以为是承认了，更用力地握住了她。

　　在城墙上，他向士兵颁布新的奖赏令。最后，终于说到了她。
　　他感激她为这一仗作出的贡献，并当众宣称她是黄金神鸟。
　　没有封她为王后。没有。远处李德勇也仿佛松了口气。

　　大军乌黑。站在城墙上，她又一次看到了满城的兵士。他们欢呼雀跃，他们高声叫喊。他们终于有一天是赞美我，为我唱歌。
　　夏王一把揽住她，她在他怀中哭了出来。
　　我要离开了。
　　你会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