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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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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鼎沸中,他突然问怀中她:”嫁给我吧。”
真的吗?像个梦。
也像是他根本没说出口一样。
就像从前那些也都没说出口一样。
“你又在做梦了。”
是红染冰凉的声音。
“说吧,为什么我们要回到这里?干脆让你死,我也一辈子困在这里,你觉得不好吗?”
“你并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要活,不要死。”
“可是我的方法失败了。既然我不能活,我也不想留着你。”
“可是你还有别的想法。不是吗?”
“我知道我是妖灵,身体陨灭后灵魂也不会再生,只能困死在这里。”红染终于松口道,“可是我的丈夫,他是人,你能救活他吗?”
“他已经死了五百年了,你让我怎么救活他呢?”苏青蒔露出怜悯的笑容。
红染起身,屋子里一片黑暗,她透明隐隐作红的身体走向画壁。只见画壁那里有一快空的黑格子。
红染停下,指着它,说:“这就是他了。”
脸上有笑容,但却十分凄凉。
他是因为匈奴死的,背后中箭,晕倒在马上,驰越许久后被人带回。
那个时候我还在指挥人绘制地图。脑海里一阵轰鸣,就知道是他出事了。那以后我也虚弱了下来,他渐渐不行了。我拼着全力保住了他的遗体,但他死的时候我也死了。遗体火化那天,我一把火烧光了这整个地方,让所有人都为我们两个陪葬。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人了,他都老了,我还没老。害怕过,可是还是选择亲近我、信任我,把我当成他最忠诚的伙伴和伴侣。
我保留着他的身体,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复活。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
“你想要什么?”苏青蒔警惕地问。
“我想要你变成他。”
“你是长出了什么天高地厚,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哂笑。
“我没有死,他也不会死。我不相信他真的死了。”红染摇头。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亲眼看到他火化了吗?”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白素贞竟然把我们二人绑在了一起。命格同宫,生死与共。他死我死,我荣他荣。”红染微微地笑。
“白素贞。她是谁?”
这是一个过去的讯号。她无法破解。她不懂。这是一个如此熟悉的讯号,含有解决一切问题的隐钥。可是她不懂。
她是谁?究竟是谁?到底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为什么给我带来一切谜题。
为什么不能等我已经拥有幸福之后,就消失,就安静地离开。
“你这个可怜的人。”红染终于忍不住怜悯地看着她,“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真的同情你,可怜你将永远将我置于你的主裁者之上。可是你如果连自己都忘记了,那我无法不真正怜悯你。”
“白素贞是谁?是我吗?”苏青蒔茫然地说。
红染摇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们上楼,头顶万千银星悬耀。
你还记得是怎么找到我的吗?红染问。
我记得我有一位故人,她爱上了一个人就跟他来到尘世。她是妖,命远长于一个普通的凡人,所以她会一直活着,即使丈夫已经死去。如鲠在喉,白虎有厄,西方有难。天空中有一颗死星,她的痕迹本应早早就消失了的,可是没有。我知道我会遇到那个故人。而我只有一位故人。苏青蒔缓缓地说道。
所以你还是记得我的。可是你忘记我是怎么下山的了吗?
下山?什么山?苏青蒔的表情又茫然了起来,红染在一旁突然地心悸了起来。
我们曾一同在昆仑山上修道,你不记得了吗?日星月落,就像现在这样。那里凡人不允许出没,你恐怕是唯一一个肉身女人。为了下山,我花了太多功夫,但是终于找到素贞肯帮我。奇门遁甲,她用奇门遁甲将我的轨迹打破,附着在一个生命力强盛的男子身上。我躲开了昆仑山的魔咒,终于逃了出来。这一切你都不记得了吗?
她记得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曾经与她欢笑,与她受苦,受尽蚁噬般苦,可是她一直不能复原这个面貌,。她记得曾经爱过这个人,但不知缘何他们疏远,失落,命若浮萍。
那个人长什么样?TA有着怎样可爱的面容?
她如今只知道她叫白素贞。
那些被你捧在手心里闪亮成日月的日子,疯癫到如你迷恋我的心智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那么温柔的、美好的时光。都没有了。
然而她现在相信,她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她。过去的所有痛苦疲惫全都捆扎在身上,她只是无法为他们一一找到缘由。现在好了,她有了一个口径,能让她打开这扇门,回到过去,回到理所应当每个人都有的前因后果中。
某些时候已经过去了的,消失了的那些人。她们依然以她们美好的姿态活着。有一天,还是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喝掉它。”红染说。
面前递过来一晚黑色的酒,渣滓浮沉。
“这是什么?”她问。
“我丈夫的心。”红染面色不改。
她骇然。
“你体内有生长复原的力量,喝掉它,它就可以在你血液中复活,我也可以复活了。”红染说。
“你会带我找到她吗?”苏青蒔问。
“不会。但是我会告诉你怎么找到她。”
“……好。”
她看着红染在她面前一点点化成人形,自己的胃里溃烂一寸,红染就长出一寸的骨肉,非常瘦也非常可怕。可是她有了人形,可以走动,可以逃走了。
面前的女人露出撕裂般的笑容,其实只是嘴巴一咧,整个脸上就扭曲了。她看着这样神怪的脸色,忍不住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外面火光迫近,红染与她告别,从城墙跟上倏忽消失了。她回到内堡,唤醒晕过去的人,旋即离开。
这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可是红染为什么要说“你并没有懂我那天说的什么话,对不对?”
她不解。
“你说的,我都懂了。”苏青蒔冷漠地说。
“那我没说的,你懂了吗?”红染当头一棒,她果然愣住了。
她讥笑地看着她,问“你说不要让我嫁给他,去找白素贞。不是吗?”
红染摇头,说:“我说的是,你要先找到你自己。”
她再一次地愣住了。
回到帐中几日,她一共只跟旁人说了三句话。夏王听此之后,几番来找她,到了门口,却发现她不在。几日如此后,一天晚上,他终于闯了进来。
她在梳洗,长长的头发对镜,令他想到那晚那个月下美人。那人充满了狂热的生命力,想要对他吐露全部的心迹。可是眼下这个女人,却仿佛只是那月光泻下的流水,冰冷透明,且随着夜的轨迹越来越远。
“你最近都不怎么在帐中,是出门远行了吗?”夏王不动声色地笑着问她。
她轻轻回头,笑着说:“是啊。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地方。
他反倒像松了口气一般,知道对方没有骗他。
“玩的开心吗?”神情放松以后,反而能问出一些寒暄的话来。
“不开心。”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有办法能让你开心一点。”
“什么?”
夏王走近,巨大的身影一点点吞噬她的背影,像把她握于怀中一般,然后说道:“我要娶你。做我的女人。”
她看着他,慈祥地笑了。仿佛此刻她是看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见到她不开心的时候会神情激动,发誓要让欺负她的人尝尝拳头,递给她一片树叶许诺她一间安全的房屋。
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浅浅地笑,然后说:“不。”
他惊愕。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滑茜太小,我还不想娶她。”压低声音,抑制体内的洪荒之流。
“当然,她喜欢你。可是这个不重要。”她答道,“我不能答应你是因为我要回去了。”
“回去?”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有一己之私心,相信她不会站在宋人那一边。可是她现在说要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你要回宋?”
“是。”
“你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吗?”
“我不想让你忍受什么,所以直接告诉你。”
他沉默,不再提结婚之事。只说,“你可知这样你是宋间谍的名声就坐实了吗?”
“我不是间隙。”
“你在夏立了功,不求报答,坚持要回到宋地。你让我的臣民怎么信服?”
“你相信吗?你已经是一国之王,你相信,整个天下就会相信。”
“你在我面前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夏王您宽宏。”
他冷看她一眼,说:“我不管你是不是间谍。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带着整个宋来对付我。”
“谢谢你。”她说。
灯翻镜破。窗外有声。
他又来了。躲在窗上听他们对话,这一次没有被发现发现。他清楚地听到苏青蒔拒绝夏王,非常平淡,非常坦然,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这么久还在一直跟着她。她有着令人不解的纠葛,也有说放就放下的轻松。而他却无法从执着中逃离,比如他说服自己跟着她是因为爱她,可是这种执着于爱她的概念如同杀她一样,只是一种自我的强烈执着,一旦陷入这种情绪后再也无法走出。他终于可以想想他姐姐是如何对待身上的每一条伤痕,与精神的疾病作斗争。他已经初涉苦恼为何物。
生之在世,常常不过是取悦自己,取悦别人。可是她们可以选择不求,从内而外地忠实,果敢而激烈地忠实。
“既然我也并不取悦你了,不如实话告诉你。”她坦诚地说,“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就是我一直在隐藏的真相。”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你一直瞒着我是为什么?”
她伸出右手,一团火焰渐渐从掌中浮出,轻轻攥住夏王的手。走到他身边,拿起他的手,轻轻对了上去。他片刻灼痛后,才发现手掌中已经印上了一朵莲花。她看着那朵娇艳的莲花,仿佛释怀,轻轻地笑着说:“请你相信,我没有任何想要伤害你的意思。我不能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爱着别人。我必须对自己诚实。你也必须。如果不爱我,娶我又如何呢?”
他并不知道。这一朵莲花,若走了心,就会蹿到穴道里,走到心灵最空虚的地方,在血液里生根发芽。若是没有,不过就是一张彩画,可是随时洗去。
她曾经以为,他想要自己是因为需要自己。可是他爱她,明明如同一个帝王的爱一样,是占有,是消除,是希望这个天下再没有痛苦,他的眼里揉不进沙子。爱情在你那里已经分了先后。而她也丝毫无法把自己的爱情分割给他,他也渐渐明白,她根本不为所动的原因。她没有爱情了,只有泛滥的爱心。就像街边看到一只猫,她也会因为怜惜而低头爱抚。但她跟一只猫,是永不可能相爱相生。这些生的能力,她不知何时已经丧失了。
到底谁是猫谁是人?她的心里很冷。他渐渐明白,放下,有了想要放她而去的想法。当她热情,她可以火热到不顾一切;当她冷漠,她也可以最为坚硬。他将无法攻克她。
他看着她,最后地笑了一次:“一路平安。”
她看着他,深深跪拜行礼。“祝大人吉祥如意。”
我会尽快离开,不让你费心的。
从此,这就只是我一个人的路了。
她走之前,张房找到她。他说:“你不是人。路上小心。”
她笑,说,“整个兵营,只有你一早就看穿了我。”
他沉默道:“一颗砂石,一株草木,皆有万生之灵。姑娘此行多保重。西夏,就不要再回来了。”
她微微地感激。这么多天以来,只有这人才是同道中人。
“你也保重。”
她领着一匹马回到了延州,在漆黑的夜里穿过边境线。
这样的夜色,她想。素贞,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我都已经打算嫁人了。帮助他拿下灵州,我就嫁给他。人生太短,一切都太仓促,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
曾经,我爱过的那个人。
你出现以后,我就没有选择,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