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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四章 ...


  •   她走出城堡的时候,身后火光冲天,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个人。

      遇到那个人之前,她是说不出的疲惫,在人间这半世纪的人生又要重新回顾一番,她在其中什么都没有学到——根本是拒绝同这个世界妥协。从来到这里的所有的念头就是:让我死吧。我不要这么痛苦地活。
      现在不是了。回到人世间,她竟然首先想到了他。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
      她也会问自己。
      不确定,不相信。能不能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人。偶尔想,偶尔又萌生怯意,想要自暴自弃。
      可是重新活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感到身体虚脱的时候,竟然也有突然的心满意足。她突然间发现某个人怀抱自己的臂膀——她曾经熟视无睹——竟然现在也可以这么重要。这么有趣。
      来自旷野的风通常都是凌厉的,没有什么人能为她阻挡孤独。此刻,她非常明白,自己的确就是需要感受一些实在的东西。
      需要爱,需要一个强烈的拥抱。她好像刹那间懂了红染曾经拥有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温柔赞许的目光,朝着她。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欲望。在风月舞亭中,她见过许多那样的目光,只是这一次在寒风中他高大挺立,狂野的气势为她带来生的安全感。她突然很想拥抱他,拥抱那个骑马向他奔过来的人。你孤獨了許久,人人匆匆而过的面孔中,有个人真的是在前方等你,不管他是兄弟还是爱人,你都想尽全力去拥抱。
      他勒马停住,从马上跳了下来,朝她走了过来。他面容俊朗,目光晶亮,向着她狂笑了起来。大步迈向她,走到她面前,把她抱了起来。
      他骄傲地在大地上狂吼:“我的女人!”
      苏青莳欣喜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被他抱起来的感觉是那么不切实际,竟然如同整个大地都在晕眩。她很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躲在一个人的怀里,可以不与天下争。如同一只小兽,窝在他心口,她暗暗地暖暖地睡着了。

      西夏的军队趁着夜色,迅速地突破了原野。天亮的时候,他们迅速包围了城池,趁着夜色在向城内投掷降旗。城本空虚,又人心惶惶,不下三日,他们成功攻下了城。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坐在帐里。
      “你睡了三天!”一个小姑娘突然掀开帘子,端了一盆茶水给她。坐在床头,一双眼睛骨碌转着看她。
      “你是很漂亮!”她嘻嘻笑说,仿佛是个夸奖,但是有让人不容置喙的语气。
      “谢谢。”苏青蒔皱着眉头,言不由衷道。
      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可是语气很老练。一身党项装束,好像刚从马上下来。
      苏青蒔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对方的举动,好多一点筹码。
      果然姑娘从头到尾又仔细地打量了她的身体,在胸部和胯间还捏了捏,一边口中啧啧称赞。
      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苏青蒔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不是媒婆,就是党项的产婆。
      “她们说你是宋人的奸细。”
      “那你觉得呢?”苏青蒔心下觉得好笑,再怎么老练,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啊。
      “你需要治病。”小姑娘奸猾地一笑,直截了当地说。说完,甩着辫子就走开了,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把草药喝了,我明天再送进来。别让别人知道我来看你!”
      苏青蒔这才知道手里端着的是药不是茶。就算生病了,也不至于喝一盆这么多吧?
      反正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算了,就喝了吧。
      外面嘈杂,小姑娘走后也没有人来管她。她索性又睡了一会,长了长力气,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都是人。
      她吓了一跳。怎么大家都悄无声息的?我睡得有那么久吗?
      两个女孩子掀开了帘子,红彤彤的手像被人打烂了一样。李义迁走上前来,坐在她床边,说:“走吧,我们进城去。”
      进城?她还恍惚着,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一干人全部露出得意的脸色,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打赢了?”她欣喜地问。然后发现说出的话也是有气无力。
      也难怪,现在她一个人的元气要养两个人了。
      “不。”夏王对着她严肃地说,“是我们打赢了。”
      营帐里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只有李德勇和他身边的几个人面色阴沉。她知道这误会是不可能误解了,干脆只当看不见。
      大家士气充足,她看了也觉得开心,一笑,两颊又泛起红来。
      “病得怎么这么严重,要不是进城大典,干脆你也休息着好了。”
      “不,不要紧。”她说。夏王虽然是关切的,语气中的压迫却也不是看不出来。

      “我跟你去。”她说。

      他们走出帐篷,夹道兵营静默致礼,重要将领随步在后,昂然地向着城门走去。城门上悬挂着几个守城将士的头颅,想是抵抗最为猛烈的几名将军。她心里惋惜,可是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进城门,上城楼,登上浮云台,前方土地突然尽收眼底。
      一片黄沙,一片军旗。
      城墙下还有一片红血,和一干哀嚎却无法哭出声的俘虏。城里的民众们都跪倒在地,将士们也突然单膝跪地,向城楼上行礼。
      “吾王……”
      “吾王……”
      “吾王……”
      李义迁笑,高亢的声音在天空中翱翔。她听不懂他的语言,可是听得懂他的野心,还有突然惊起的秃鹰叫。它们在城上盘旋三圈,又向前飞去了。将士们起身,铠甲相合,声音一片恢弘壮阔。

      西北夜深,浮云漫天,空荡荡的山岭中蔓延开一种荒凉的气氛。山谷中空旷冷寂,似乎有万窍呼号,汇聚成一股悲哀的天籁。
      “你听,那是什么?”
      李义迁问她。
      她明白,轻声道:“风”。
      “是风。”他说。但也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怨恨。我相信你,会帮你实现。”
      他温柔地对她说。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前一秒不是还想要死么。可是这一秒在活着,就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事情。
      她笑了,很用力地笑。红染说过什么来着,并肩携手看天下。

      临别前,红染将她带到堡垒里的瞭望台,屋顶已经炸飞,只留了一个空旷的石台。她站在城墙边,风一阵阵地吹过。很寂寞很美。
      水月清景;万事混沌。
      然后她突然回过头,双手作向天拉弓状,松开右手,一把箭正中苏青蒔的胸口。楼下扑簌簌的一阵风响,两旁农田,风声鹤唳。
      可是并没有箭飞来,什么都没有。苏青蒔依旧伫立风中,红染依旧站在台前。
      红染突然地说:“青青,你看,这片荒野好不好看?”
      苏青蒔循着她的声音,看着这片恢弘扩大的土地,背倚贺兰山,两侧有农家田地,再望出去,确是无边无垠的荒野,可是这荒野因为战乱而长满了荒草。
      她问她:“你爱土地吗?”
      苏青蒔说:“爱。”
      她骄傲地说:“那你懂我为什么要帮助他。我大概不只是爱他,我更爱这片土地。”
      唐亡后,开平三年六月,我的丈夫身为节度使,率万千将领攻占盐州,斩杀盐州刺史和将领六十二人,让我大灵州的疆域拓展了一倍。十一月,岐王李茂贞反梁,欲取灵州以为牧马之地。灵州城危,是我跟我的丈夫竭力拒之。十二月灵州解围,他封为颍川郡王,而我是他的郡王夫人。他生平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我和他的土地。我生平也没有别的依靠,只有他和土地。只要有土地,我就能活一天。
      她说:“你知道韩家堡是什么地方?只是一个军事战垒吗?你错了。这个地方,是我的丈夫的祠堂,生前为他所建。它本来不是这样的,只是一个祠堂,是我用青石砖瓦,为他建起一座坚强的堡垒。”
      “开平三年?已经一百年了。”
      “是。我守着这片土地一百年了。一百年了,我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夺走?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里,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军营?笑话。这个地方我的丈夫死了,就谁也不能进来了。他们要建王府,滚去别的地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
      她狡黠一笑:“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不能分离。”

      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不能分离。
      她看着远方的漠色,微微地笑,一想到裴将军此刻铁青的脸色,突然觉得一阵畅快。
      入城的消息,已经不需要她送到裴将军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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