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女 江 山》浮游生物

6、第6章

　　??珑心吃完童启鹏送来的一碗山叶粥和不明来历的水果，顿觉神情气爽，暗里运气也是顺畅无比。不由得，珑心瞪大眼，冲着他道，“有什么药是这么神奇？”她自山上摔下，大大小小的挫伤、擦伤也就不必去说，后来又强运内力，硬展轻功，这些伤说重不重，但也不是躺了三天就会无恙的。
　　
　　??童启鹏的眼里含着些许笑意，他不答，只推开门，“你……想不想来看看？”
　　
　　??珑心自他身边走过，“好，不过你的态度算得上是前倨后恭。”
　　
　　??童启鹏明白她对先前他们在迷踪林的不闻不问还有些耿耿于怀。
　　
　　??走出木屋，珑心就看见几座呈扇形排开的木屋，木檐小廊，十分雅致，她不由得回头看自己住的木屋，呵，也一样呢，心下不觉几分欢喜。
　　
　　??童启鹏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先祖初来时，这里只是片杂草丛生的黄土地，他费毕生心血种下迷踪林，以及屋后的竹园，一生都隐居在此。你……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喜欢啊。”珑心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这里就好似她的斜镜湖。这儿倚林而居，那里傍湖而住。但住进皇宫后的日子里，她却常常会怀疑那片湖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只有每每想起茉儿还在那里，她还守着这片湖，她才能确信她的拥有，呵，是的，还有斜镜湖，它在静静地等他们回去……忽然，珑心明白些茉儿那坚决的眼神和湖畔柳树下的约定。
　　
　　??“姜珑心。”
　　
　　?? 珑心回神，“恩？”
　　
　　??“你出神了，”童启鹏走在她前面，带着她去屋后的竹园，“我妹妹千里小你一岁，弟弟展程，你见过，刚十六。”
　　
　　??珑心好奇，“鹏程不是万里？”
　　
　　??“这位姐姐，女儿家叫万里会好听吗？”突然一个人从她身后冒出，一张笑得极为灿烂的男孩脸对着她，“你喜欢咱们这里吗？”
　　
　　??珑心微笑，这个男孩还未定性，稚气不减但洒脱之极，虽没有他兄长的俊雅出尘，却也不是个拘泥于世的泛泛之辈，三四年后只怕这小小的地方是留不住他的。
　　
　　??童展程追上自己大哥，笑得极为暧昧，“大哥，方才我见姐陪着那大哥哥也往竹林去，我们不出声去看看他们做什么？”
　　
　　??不待童启鹏表态，展程已经快步冲到前面去了，于是他只好跟着，防他做些古怪的事。
　　
　　??珑心无所谓地跟在后面，心中开始想如何能让他们说出离去的方法。
　　
　　
　　??竹园里的石椅上坐着两个人，石桌上一壶茶，两只茶杯，美人含笑，惹落叶纷飞。
　　
　　??“你的头撞到崖石，伤势最重，且胸口淤血，内伤严重，所以武功尽失，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男人温和地笑，“你为我熬了那么多天不睡，看，这么美的眼都肿了。”
　　
　　??童千里伸手探自己的脸，“我？我无妨的。”
　　
　　??男人忽然俯身倾向她，童千里的心‘腾’地一荡，“你……”
　　
　　??伸手从她的云鬓上拿下一片竹叶，他笑，“它不肯离开你。”
　　
　　??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温和清澈地像一潭无底的深泉，将自己紧紧拥住，童千里看他看至失神。
　　
　　
　　??“这位大哥哥，你好像在欺负我姐姐哟。”在一边看了很久的童展程终于出声了。哎，再不出声，只怕姐姐她会血脉逆流而伤身。
　　
　　??童千里被小弟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随即羞得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她起身，真正恼小弟的这张嘴，“童展程！”可惜她天生不会凶人，说出的话怎么都唬不住人，尤其那尊小活宝。
　　
　　??男人也随童千里身后来到他们面前，“启鹏、展程。”昨天醒来就已认识，只是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小人影却不曾见到。他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露出真诚的微笑，仿佛阳光一下灿烂，
　　
　　??“我还不认识你呢。”
　　
　　??青天霹雳！
　　
　　??珑心一个踉跄，倒退一大步，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落阳！
　　
　　??面前的这个男人额间缠着白色纱布，脖子、腕上也有。他消瘦憔悴，没有以前的健硕，但那眉眼鼻尖分分明明就是谷落阳！可是谷落阳从来不会让自己笑得这般轻松自在，他一直以兄长的身份，认真严格地执行他的职责，从不能让自己松懈，他是绷在弦上的弓。而现在，他有最灿烂的笑容，那深深的剑窝嵌在嘴角的两侧，透出孩子气的俊雅。是因为他不记得了，因为他失去了他们的记忆，他……如此笑？
　　
　　??童展程看看她，又看看他，“大姐姐你认识这位大哥哥？”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而她只震撼在他的笑容中。
　　
　　??童启鹏却突然想起个名字，“他……是天华？”那日，她醒来，第一句唤得就是这个名。
　　
　　??不理会每个人的猜测，珑心看着落阳很久后，慢慢地道：“落阳……先生。”
　　
　　
　　??霖云宫一下多出许多的侍卫和宫女，但天华允许近身的却依旧是先前那几个。
　　
　　??临梅几乎不离左右，陪他说话解闷。驭香入宫久，得天华信任，现在俨然是这座宫里的大管家，忙里忙出，尽心尽责。
　　
　　??“大人，大人。你又在想到了什么？”临梅写完这贴字，本想拿给天华看，但马上发现斜卧在床塌上的他又出神了。这样时不时的心神不在，让临梅没由来的惶惶不安。
　　
　　??天华笑，他听见了临梅的呼唤，但却不想从往事里回来——“那是个完全被宠坏的小孩子，见谁都不理，动不动就发脾气，又喊又叫，我们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不久茉儿来了，就像天上的克星，任她骂，任她赶，任她打，砸掉东西她就再拿，绞烂衣服她就再送，每一天就好似打仗，我们瞧着都钦佩呢。可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吵也不闹了，从小蛮王变成了小天使……”
　　
　　??说着说着，天华的声音开始轻不可闻，临梅伸手去探他的额角，却发现他已沉沉睡去。临梅不知为什么胸口一酸，轻轻为他盖上薄被，眼泪‘唰’地落下。
　　
　　??在大人的回忆里，临梅分不清谁是谁，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多么美好，而现在呢。这座皇宫只会让人寂寞得发慌……她的泪一滴两滴落在绣花的锦缎上，转瞬即逝，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大人？”斜镜湖，大人口中如仙境的地方，是他日思夜想、魂萦梦牵的地方吧。
　　
　　??认命？好象大人曾经说过的……
　　
　　??驭香轻身进屋，只看见临梅头倚床沿，沉沉地睡着了，她明媚的脸上还有泪水的痕迹。驭香叹口气，小心地将她抱起，“不要离开啊……”临梅动了动眉，就伏在驭香的肩头睡去了。
　　
　　??不要离开？驭香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大人。最近他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那日益消瘦的脸庞透着惊人的美，但也益发让人心悸了。
　　
　　??“临梅？”驭香轻抚她的发髻，带她离开。
　　
　　??“大人，大人……”临梅梦中呓语。
　　
　　??驭香的心没由来一疼，她……会不会看见一出悲剧正上演？
　　
　　
　　??“你说你叫谷落阳。”珑心坐在屋中，“其它的我也不太清楚。”
　　
　　??全屋的人听得迷迷糊糊，“姜姑娘，那日我和你正下榻在同一家驿站。”
　　
　　??姜姑娘？呵，姜姑娘。珑心想笑，竟也微笑了出来，“是。因为第二天我们同要翻无回山，所以有聊几句，但也只是互报了姓名。”
　　
　　??童展程发问，“然后你们才进山就遇到了山贼？”
　　
　　??珑心点头，“对。没一会儿我们就被冲散，我被逼落山崖，没想落阳先生也摔了下来，还受如此重的伤。”
　　
　　??童千里有些焦急，“姜姑娘你真不知道谷，谷先生的其它……”
　　
　　??珑心没等她说完就摇头，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了。”
　　
　　??一室的人全安静下来。
　　
　　??反倒是谷落阳先开口，“知道名字就好。其它的我可以慢慢的想不是吗？”他微笑，只对着童千里。
　　
　　??珑心只是垂下眼，静静坐在那里，任谁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童启鹏站起身，对妹妹千里道：“你先陪谷先生回去，他现在只能少量的走动。”
　　
　　??谷落阳道：“你们救了我，还是叫我落阳吧。”
　　
　　??童千里扶他起来，谷落阳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柔胰，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离开。
　　
　　??童展程也嘟嘟囔囔的起身，“为什么我要负责那些树？”
　　
　　??“对不起，”珑心看着他，“我来帮你。”
　　
　　??童展程本想咧开嘴笑，但看见大哥的脸色，连忙识趣，“哈哈，珑心姐姐你好好养你的伤，你的伤也没好透呢，呵呵……”左闪右闪，他就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呢，姜珑心？
　　
　　??珑心忽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落阳、天华还有茉儿，本以为大家会永远在一起，然而先是茉儿的不走，天华为病困，现在落阳也不复记忆。回得去吗，重新回到斜镜湖？
　　
　　??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会对自己第一眼看见的人产生莫名的亲近，如果你能告诉他，他是谁，那么等他真正恢复记忆，就不必承受双份记忆的苦。”童启鹏一直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直到珑心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他才出声，“你……明白吗？”
　　
　　??珑心抬眼去看这个白衣男子，剑眉星目，面白如玉，却完全没有脂粉气，
　　
　　??“你若离开这里，只怕会倾倒苍生。”
　　
　　??童启鹏不欣赏她这样的赞美，“你想离开？你……现在离得开吗？”
　　
　　??珑心并没有去回答他的问题，她忽然问：“他……的伤如何？”
　　
　　??童启鹏看着她，“如果我说他本已命落黄泉，你……该如何？”
　　
　　??死？珑心明知他现在好生生地活着了，心却仍不免一震，但她表现得很好，她似面无表情，“一个将死的人，你们都能治活？”
　　
　　??“我们乃家传医术。”
　　
　　??珑心冷笑，“你们好医德！你可知现今天下有多少人为病痛所累，却苦无良医，你们却似缩头乌龟，逍遥地住着！”
　　
　　??童启鹏想了想，“祖上曾有言：只有病挑医，哪有医挑病。这样的胸怀，我们弟子是牢记的。”
　　
　　??“你——”珑心瞪着他，但他的神情太安详，太沉静，仿佛从不知喜怒嗔怨，“你，是怎么修炼自己的？”
　　
　　??珑心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她只是无理取闹。心中仿有千千结，自己却明白不了，而前面的这个人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童启鹏轻轻起身，“医家只能救人命，却治不了心。”说完，他离开了。
　　
　　??空空屋里的珑心跌坐到椅子上。
　　
　　??心？谁的心？
　　
　　
　　??谷落阳打从心里喜欢这幽密的地方，虽然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但是他的心确是暖洋洋的。
　　
　　??“谷先生真的想住下来？”童千里有些不感相信。
　　
　　??谷落阳笑：“为什么要吃惊？”
　　
　　??童千里低下头，“因为……我们这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生活简单，只怕……你来时虽重伤，但衣着考究……”
　　
　　??“我不记得了，”谷落阳不等她说完，“而且也一点儿不急于要想起。真的，这么简单的生活我好象是向往了很久。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都不重要。”
　　
　　??“为什么呢？”童千里看着他，“为什么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我有种感觉，”谷落阳走至窗前，望着那隐约可见的山崖，“我是自己从那儿跳下来的。”
　　
　　??童千里掩住嘴，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