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女 江 山》浮游生物

3、第3章

　　借夜色出宫城比来时容易些，谷落阳一离开城墙，就往密林疾走。他的神情不在轻松自如，他握紧拳头，紧咬牙关。他想他知道珑心落崖那一刹那喊的‘天华’是什么意思，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下崖去救她，而是千里赶回皇城，找个理由告诉他，他们将晚归，只有安抚了天华，她才有时间和耐心去等自己来救，而自己也才有时间和信心去救她！
　　
　　总之，一定不能让天华知道他们遇上了什么事，一定不能。谷落阳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可以，也不知道这路上才想出的借口是否完美无缺，总之，他一定要寻回活着的珑心，不惜一切代价。那道断崖是不可能夺走她的性命的，他坚信！
　　
　　骏马很有灵性，它乖乖地呆着，喝过清水，吃过嫩草，它完全待命地等着谷落阳的归来。
　　
　　谷落阳一拍它的马鬓，“好马，看你的。”
　　
　　骏马长啸，绝尘而去。
　　
　　
　　珑心很有信心自己不会死，就算总有一天她会死，也不是这样死！所以落入山崖的一刻她十分镇定，她只是想到不能让天华知道，消息不能走漏一分。她要求落阳，而且她相信落阳会照她的意思去做。
　　
　　所以当珑心睁开眼，不顾四肢百骸的剧烈疼痛，她长长出口气，对自己道：看，我说的，我不会死。
　　
　　挣扎着坐起身，珑心打量自己的处境。
　　
　　不算太糟，但也不见得好。伤筋破皮，没有内伤，不会有性命之忧。这要感谢身下这片烂叶枯枝，几百年来渐渐累积成天然的软垫，只不过，若再摔远几丈会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这片软垫是由于崖石突出，再往四周去，就是片低洼地，虽然黄土地，但就这摔下……珑心长出口气，是的，自己命不该绝。可是接下来又该如何呢？是坐等救兵，还是自寻出路？放眼望去，怪木成林，无果无水，恐怕是撑不过七日，一咬牙，珑心翻身落到黄土地上。
　　
　　疼！真的很疼。
　　
　　如果是茉儿，她会怎样？
　　
　　珑心看见一根手腕粗的枯木，走过去，恩，长短差不多，“就是你了。”
　　
　　有了木拐的支撑，珑心开始四下寻找出路。
　　
　　对于植物，珑心识得不多，放眼看去，似灌木，似小树的怪木遍布四周，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踏过去，而且应该往哪个方向呢？
　　
　　长出口气，珑心就地坐下，打算好好想想。也不知过了多久，落阳是在回宫的路上，或赶来的路上，最幸运他以准备来救自己？可是抬头望，那斜刺刺从崖壁生长出来的枝叶将她所处的地方包裹得幽静影僻，只怕不是摔下来，就很难发现。
　　
　　突然，她的手似乎摸到了硬东西，扬手拍去黄土、枯叶……一根白色腿骨。
　　
　　吓！珑心一惊，不顾自己的伤痛，几步跳开。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所处的地方好象……时间久了，土掩叶盖，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想象自己踏的这片地方……
　　
　　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珑心决定自己找出路。
　　
　　风？突然她发觉这里的风吹得有些怪，珑心拄着仗，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果然——这里的风明显强，看着眼前恣意生长的怪木，难道这里走得通？不管了，珑心一下决心，以手拨木，往里走去。
　　
　　行了不到三百步，珑心决心回来。这里的尸体委实太多了？几乎不到五步就能踢到几根白骨，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发觉许多头骨的方向是冲着自己来时路，这说明了什么？茉儿曾经说过：死去人说的话是最重要的。他们现在在说：这里走不出去。
　　
　　珑心当即回身，快步走回那片黄土地，多可怕，如果不是发觉得早，她也不是要和摔落这里的许多人那样，走不掉，活活累死、饿死？有风表示有生路，就好象有水流，找源头一样几乎是落难人都会判断的事，但在这里好象是行不通了。那么既然不行，就反其道为止，走风势最小的那边。
　　
　　灌木密密麻麻，根本无从下脚，很明显这里几乎没有人走过，珑心小心翼翼，忍着腰部和腿上的巨痛，往无尽前方去。
　　
　　可是这片灌木仿佛无穷无尽，走得让人绝望而崩溃。
　　
　　难道这里也是死路？
　　
　　珑心才心念一闪，就觉脚下踏空，她眼前一黑，还来不及反应就又开始坠落。突然头撕裂般的痛，在失去意识前，她问自己：难道真的要死么？
　　
　　
　　临梅张上灯，熏上香炉，顿时满室幽香，沁人心脾。
　　
　　尹天华本想下床走动走动，但仍觉全身无力，不禁心中有些疑惑，已经躺了这么久，若是前些年，早可以回复自如了，怎么……不过每一年的恢复期都不是一点点延长，毒这种东西是愈积愈深的，不知道当年那个和尚给的药丸还可以撑多少年。
　　
　　死，可怕吗？尹天华早些年还曾想过，但这么久也淡然了。只不过是不舍罢了，珑心，落阳，还有茉儿，如果大家能永远守在斜镜湖边该有多好。
　　
　　“大人……”临梅给他端上清茶，就发现他又出神了。最近大人就常常这么坐在床上，整个人清清瘦瘦，脸色微白，使她总觉得不能开窗，否则仙人般的大人会从窗口飞出，升到天上。她将这个感觉告诉驭香姐姐，惹得她咯咯笑，手指点着自己：你以为我们大人是嫦娥？月里的嫦娥，临梅是知道的，娘给她讲过。可是，大人仿佛真的会飞走的。
　　
　　尹天华回过神，看见临梅关心的小脸，这么的美好，不由他道：“猫儿，你可愿意住到斜镜湖？”
　　
　　临梅已习惯他在无人时唤自己‘猫儿’了，由他低低的嗓音唤出，很亲切，很温馨。记得大人曾问过自己是否真叫‘临梅’？当然不是，这名儿是进宫后给起的，原本的名又土又不吉利，宫里不能用，于是大人就笑着说：不要做小宫女，就做小猫儿吧。于是，她就道：我不就有了两个名儿，啊，不是三个。忽然大人的眼神变得好远，他似乎在对自己说：呵，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啊。于是她就问：大人，也有人和临梅一样有那么多名儿？这时大人眼神又清朗了，他笑着说：是啊，她没有你幸运，她的不同名儿使她担负完全不同的人生，远远不同的。
　　
　　临梅不知道大人说的那个‘她’是谁，小小年纪的她只觉得大人的世界是茫然不可知的。
　　
　　“斜镜湖，多好听的名字，那个地方一定很美。”
　　
　　尹天华笑，“湖面终年薄雾袅绕，绕湖的杨柳到了三月就吐出了嫩芽，我们经常坐在杨柳下，放根长线吊湖里的白鱼，晚上就在木屋前点起篝火，去树下挖出去年酿的梅子酒，大家说说笑笑可以坐到夜半……”
　　
　　临梅惊叹，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大人，斜镜湖这么好，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呢？”
　　
　　尹天华黯然，“因为……我有我的使命，不能想怎样就怎样，随着自己的性子。”
　　
　　“是认命吗？”临梅小心地求证，这话她听太多姐姐们说过，她们说要认命。
　　
　　尹天华一愣，一下又回到自己的思绪里。认命，是啊。大家都认命，可是……一抹白色的身影闪现，就她还站在杨柳下，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她……没有认命……
　　
　　
　　茉儿，你还在那里吗？等我，我好想回去。
　　
　　珑心惊叫着醒来，却发现眼前有一片密林，身后就是一堵崖壁，离地三尺有个黑漆漆的洞，估计自己就是从这里摔落的。忍痛，她努力爬上洞口，往里探。片刻后，她知道想从这里再爬回去是不可能的，而且感觉这样一条从山崖里打通的崖道不会致命，离出口的斜度平缓，洞口离地近，绝摔不坏人。
　　
　　珑心重新回到地面，望着眼前的密林，除了在洞口等死，去闯一闯它，看来是唯一的生机。长吸口气，拄起木仗，缓缓走进密林。
　　
　　
　　“天哪大哥，老爹老娘的确没有骗人，这里真的会掉下新娘子呢！大哥，爹好象就是在你这个年纪，在林子里捡到娘的。”林密叶深，树梢最顶上坐着两个人，略瘦小的一个不住拽身边人的衣角，猛指自己脚下的跌跌撞撞的人影儿。
　　
　　另一个人只是沉默地往下看，没说一句话。
　　
　　那个人不满意，道：“大哥，你仔细看看，中意不？爹说当年，娘摔下来的时候，连路也走不了，只会趴在地上哇哇地哭，哭了四天四夜也不停，逼得爹没办法，只好自动现身将娘背回去养伤。我看这个姐姐很厉害，从这么高摔下来，还能动。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英雄救美呢？”
　　
　　被唤大哥的人，依旧沉默，双眼紧紧看着树下的人儿愈来愈深入迷踪林，如果没有他们相救，进林的人只怕永远被困住。
　　
　　“大哥，我看这个姐姐外伤不轻，撑不了几天哟。”
　　
　　“回去，明个儿再来。”终于大哥发话，然后几下消失在林海树尖。
　　
　　小弟耸耸肩，对底下的人道：“姐姐你别介意，我大哥是害羞。他知道按规定，你是他的新娘子。他想多了解了解你，姐姐你就委屈在林里多呆几天。”说完，他也不见了。
　　
　　当然这话树下的人是不可能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