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寄》知禾

40、第三章 把你的绣包

　　入城当夜，我来到顼言庄的书房外，里面透出橘红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顼言庄端坐提笔的剪影，他果然还没就寝。

　　推门而入，顼言庄抬眼，满脸疑惑：“云青？这个时辰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笑：“来请顼大人帮小人一个忙。”

　　“呵！”顼言庄啼笑皆非，放下笔，略带几分自嘲：“你有难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不过，我倒是好奇，想听听究竟何事是堂堂卓云青都奈何不了的。”

　　我慢悠悠踱到书案旁的檀木椅上坐下，才道：“顼大人未必太高估我了，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天生神力。既是凡人便有力所不及之时。”

　　“好了，好了。”顼言庄兴趣正浓：“不买关子，究竟为何？”

　　我也没有兴致在此时和他猜谜，直接道出来意：“求大人一纸文书。”

　　“文书？”顼言庄支臂托住下颚，凝神若有所思。半晌，笃然坐直上身以手击桌：“你要保荐信！”

　　“大人英明，果然明断秋毫。”我拍手赞赏：“我要参加今年秋闱，可惜以前不求上进，没有乡试功名，只能指望顼大人的保荐。”

　　“因为我让你顶替穆仪一事？”顼言庄只需略微想想，便可推晓我所为何因：“知你不喜弄权，所以原本只想让你私下见见秦孝易，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提出入仕……你要清楚，一旦入朝为官就意味着终无宁日，你甘愿？”

　　“不错。”我承认道：“我是不喜，但不是不擅，否则顼大人您也不会放心我来，而且，之前置身事外倒也罢了，可现在既然决定与你并肩，也算殊途同归了。那我就不可能允许自己只当个傀儡，我不屑做那牵线布偶而已。”

　　想想，又说：“你要是不放心就算了。”

　　“哈哈……”顼言庄伏案开怀大笑：“你这说得哪里话，你愿帮我，我求之不得，而且，我知道你的骄傲自是不会任人摆布，起先还担心委屈了你，但现在你既然有此等心思，我定当成全。”

　　目的达成，我不欲多留，道：“那多谢大人，告辞。”

　　顼言庄爽快答应，在我跨出门槛一霎说道：“澄澈明朗，桀骜不逊才是真正的卓云青。”

　　不错，这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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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曦出现之时又是一阵细雨绵绵，不消时刻便雨过天晴，鸟雀莺啼，弱柳承风，顼言庄一反往日忙碌，拉起我在凉亭中摆下棋局。

　　“云青你看，此处是否便如戏文里唱的‘雨霁虹出，净清空，桂影扶疏，染新绿’？”

　　“啪嗒”落下一子：“顼大人皇命在身，怎么有闲情逸致在此附庸其风雅？”

　　“怎么？”顼言庄闲适悠然，舒展胳膊并不忙于下棋：“难道我就不配附庸风雅？”

　　我忍不住轻笑，环顾他口中的美景：“附庸风雅是俗人所为，像顼大人何须‘附庸’，举手投足自是‘风雅’。”

　　“当真！”顼言庄喜上眉梢，自鸣得意道：“不过，还真当得起。”

　　“呵呵……”我提醒道：“顼大人为何迟迟不落子，莫非有诈？”说完还故意夸张地检查棋盘。

　　“云青，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顼言庄佯装不满，利落地投下一子。

　　“是，是，我是小人。”我总是对他这样偶尔的顽劣没有办法：“所以小人我为了追名逐利，自当连夜苦读经史圣语，不想在此荒废光阴。”

　　顼言庄瘪瘪嘴，口齿含笑：“既是追名逐利，便更要费尽心思讨好我咯。”他瞧瞧我，又瞧瞧自己，竟然突发奇想地提议：“不如你坐过来。”

　　“哪有坐在对面下棋的。”我横他一眼，断然回绝：“我不想输。”

　　“真是争强好胜的性子……”顼言庄和颜悦色道：“你不就我，只有我去就你了。”

　　然后不给我反驳的机会，闪身移到我身边，一同坐在长凳上，痞痞地撑上石桌，眉飞色舞。

　　我无语长叹，只有狠狠掷下一子，敲击出一声脆响：“严凌平，你有何对策？”

　　顼言庄伸长脖子观望全局，落子出声：“他……随他去。”

　　“严凌平不足为惧，今日你是故意足不出户？”顼言庄的目的不难猜。

　　果然，他挑眉承认道：“不错，严凌平想胜我一程，自然会马不停蹄地收集线索，由他去搅和，旁人对我的举动自会各有猜测……”

　　“越是让人琢磨不透，日后出去查访越能攻其不备，下策攻其身，上策攻其心。”我接口道出顼言庄未尽之言。

　　“呵呵，的确，这样往往会有意外的收获。”顼言庄对严凌平是胜卷在握，可对着棋局却叹息连连：“云青果然过手无软处，丝毫不让。”

　　我俩棋艺原本还能拼杀个旗鼓相当，不分伯仲，可他偏偏自甘移座处于劣势，又无心下棋，自然被杀得片甲不留：“为何要让？就像你明明已有应对之策，却还是不放过这次机会，用以对付本不相干的大臣……可有手软？强将手下无弱兵，乘胜追击也是顼大人教的。”

　　“那这巧舌如簧，牙尖嘴利也是我所教授？”顼言庄讨饶道：“云青啊云青，我输的这么惨，你送我一样东西吧。”

　　“什么？”

　　“绣包。”顼言庄得寸进尺挨近我道：“把你的绣包送给我吧！”

　　我一愣，会意他想要的是娘留下的香囊，立马不愿地反问：“为什么要送你，哪有输了棋还讨彩头的。”

　　顼言庄似是早料定我不会答应，连强词夺理也是不疾不徐：“因为我把‘杏思’送给你了啊……礼尚往来，你要还礼才对，这样也算留个信物。”

　　我面上一热，几欲辩解：“剑是初入府中比武之时，赏给我的，怎么能算作信物？”

　　“怎么不算？”顼言庄理所当然道：“当时我确是心动，才肯割爱将宝剑相赠。”

　　“你……”我迟疑回道：“你这是强买强卖。”

　　颇为懊恼地小声嘀咕，还是从怀中掏出香囊，心想着我与他的情分不知还有多久，既是注定无疾而终，与其随风而逝，不如留个痕迹也好。

　　他接过，宝贝似的贴身收好，整理好内襟牵起我转到我的房间，从墙上取下长剑递给我：“看看。”

　　我狐疑接过，想这剑从挂到墙上就再也没有动过，难不成还内有乾坤？抽出剑身，发出“嗡”一声清啸。仔细端详果然在剑柄相连之处发现一朵小小的杏花刻纹，线条简洁却十分传神。

　　喃喃问：“什么时候……”虽不曾使过，但是我确定之前是没有这样的刻纹的。

　　“在你第一次发病，被范太医带走之后，我在你房里刻下的。”顼言庄悄无声响地走到我身后，俯下头在我耳际细语：“喜欢吗？”

　　久久不能言语，望着剑身上折射璀璨银光的杏花，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