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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一章 天低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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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屋檐上的銮铃“叮叮当当”狂摆,空气中水汽渐浓,夹杂着院门花圃里的土腥味儿,天低幕沉,灰黄一片,连原本雪白的砖墙也染上昏黄的颜色。
“看样子这场暴雨是来势汹汹,瞧瞧,今晚怕是难眠啰!”范昊“碰”一下关上窗户,转身坐下,继续喝茶。
视野被阻,略显遗憾地端起杯:“范叔叔这间小院是新砌的,既不漏雨又不透声,纵使骤雨倾盆,又与范叔叔何干?”
范昊摇头叹息:“我自是不担心,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你们这些忧国忧民的高个儿顶着,我是说你……怎么看?”
我不解:“什么怎么看?”
范昊搁下茶杯,看不惯我与他打哑谜:“我说……你平时挺机灵的,现在怎么……我指的是‘一日升’。”
“哦!”我懒洋洋地点头表示明了:“范叔叔已经为小侄解释过了,三殿下与顼言庄都是身中此毒,而且这毒虽不是至烈剧毒,却称得上天下奇毒,若无解毒之方,就是神仙也回天无力,只能救其一日性命。”
见范昊不满我不在乎的态度,补充说道:“世间罕见,玄泽特有,其花只配栽在皇宫内院,其毒也只有皇亲权贵能拥有少许。”
范昊点头,看我不再继续,疑惑问道:“现在连玄泽奇毒都扯进来了,你打算接下去如何?”
“顼言庄事先早有准备,我之前是多此一举,现在更是插不上手,而且原本这次出宫就是为他备下的,现在只有静观其变,看他打算做到哪一步,才能另寻对策……”我解释道:“对了,范叔叔,这次的毒是怎么解的?”
范昊听此颇有不平,瘪嘴灌下茶水才说:“‘一日升’……我也只见过几次,但总没有机会一试,想这次撞到手上了,却被孙老头抢了先。唉……不过,顼言庄这次真是兵行险着。”
“不险。”我闻言想起顼言庄苍白着脸色仍旧胜卷在握的自信,冷下脸断言:“孙太医早年曾留居玄泽数载,对‘一日升’不会闻所未闻,束手无策,而且,若料想不错,这解毒之方也是孙太医一人开出,不是?”
“确是。”范昊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自嘲笑起来,说:“不是侄儿自夸,若说连范叔叔都没有把握,那仅凭孙太医在玄泽游学的经历,怕也是无法力挽狂澜。他多半是从顼言庄处得到解毒之法。”
“论医术,那孙老头处处不如我,顼言庄想找人解毒,将解方告诉我不更能使人信服?”
“顼言庄信不过范叔叔,而且,用了玄泽奇毒,自然不能让范叔叔手到擒来,两三下解了去,否则不是太过儿戏,不是画蛇添足,惹人猜疑?也激不起景仁帝龙颜大怒。”我依上桌沿,玩笑道:“好在他没有选上范叔叔,不然我就头痛了,世上除了范叔叔,再无一人能替我诊病,那非痛死不可。”
范昊不应,自顾自地品茶,就差堵我一句“痛死也是自找的。”
我笑:“范叔叔还在怪仪儿?这次可多亏了仪儿,才救得范叔叔一命啊。”
范昊停手,迷惑不解地看着我,我索性重新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越加深沉,孕育风雨的昏暗:“谁叫我这怪病只听范叔叔一人的话呢?幸亏如此……不然就算范叔叔不想解那毒,也不得不解了……对孙太医好点吧……”
范昊不去想这其中曲回,不代表他在朝为官数余载会想不明白,立马顿悟,顼言庄肯将秘密告知孙太医,必是有恃无恐,捏着孙太医的死脉。但是,在御医之中范昊的确更适合此时出头,顼言庄舍优择次,里面少不了我的原因,若是范昊出了事,我的病就无处可托……只有挑上曾旅居玄泽的孙太医。
“唉……”范昊终还是一声叹息:“他动手了,你……”
我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虚空一点,自己也不明白在看什么,心思百转却只能道出一句:“没什么,只是一切都回到最初原点,照旧而已……”
“你们……”范昊无由悲戚,感慨万千:“香卓若是见到你这样,该是怎样的心疼啊!”
不想范昊过于替我忧心,想故作轻松终成强颜欢笑:“呵呵……娘应该是会高兴吧!她一心为了父皇的江山,宁愿付出我作为代价,而今我若能守护同样一片山河,娘会感到欣慰的。”
“希望如此……”范昊无力的端坐,宁愿相信我所言,也不愿娘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仪儿,你怪香卓吗?”
“不管范叔叔信与不信,我从没有怪过娘,从来没有……”只是不停的责怪自己,责怪自己的软弱……
“你这孩子……”范昊转身进到药房,隐约传来他的叹息:“到底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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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范昊处出来,不过一刻光景,便在石子路上见着了吕洲,还是雨织水榭遇见的打扮,只不过光鲜的官服显得风尘仆仆,人也不若当时意气风发,憔悴不少。
“吕大人……吕大人?吕大人!”
我出声唤他,连叫三声他才惊觉回神,茫然四顾,发现我所立之处才应声道:“是卓公子啊。”
“吕大人这是在想什么呢?如此专注。”我走近,不料吕洲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沉思良久,才摆手挠上后脑:“还不是那事……一点头绪都没有,去到哪里都是三缄其口,半点消息都捞不着。这眼瞧着皇上给的时限就要到了,我这不是急嘛……”
我了悟,此时行宫中所有人都知道风云变色,自然个个独善其身,吕洲想从旁人处打听消息以便追查真凶,无疑如同铁桶寻缝,处处碰壁:“吕大人辛苦,皇上知晓您殚精竭虑地追查真相,想来也不会怪究……您也无须过于忧虑,留着精力找出幕后主使也好早日得以安枕。”
“希望如此……”对我连自己都觉得不现实的宽慰,吕洲只是苦笑:“卓公子有心的话,还是替吕某在顼大人跟前打听打听,毕竟他不仅当时在场,还深受其害,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这……”我不知如何作答,顼言庄会告诉他真相是万万不可能的,只怕我当真去问,他指不定又会动什么心思,搅得天下大乱。
吕洲以为我不答应,当下便急了,抓住我声音不觉高亢几分:“卓公子也见死不救?哪怕看在二殿下的面上,也当得替吕某一问啊!”
我这才想起吕洲在穆颖遇刺时的表现,知他看似颇有担当,其实一向拿不定主意,一旦穆煊不管他,如今就病急乱投医,竟然低声下气地恳求一个随身仆从,不难想象,他究竟这般求过多少人,竟有些伤感:“吕大人放心,小的定当尽力。”
吕洲转悲为喜:“那有劳卓公子了!”
我看他走投无路,不得已向人卑躬屈膝的姿态,颇有不自在,心下惴惴:“吕大人公务在身,小的就不再耽搁,回去就替吕大人把事情办了。”
也没有等吕洲应允,逃也似的掉头就走,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吕洲,他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秦大人等人,他们跟吕洲一点也不同,但是那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处境竟不谋而合,它在指责我曾经的动摇退缩……
行到半路,骤雨倾盆,如同翻天倾泻,不留人丝毫躲避的余地,从第一滴开始便砸在身上生疼,瓢泼至地面后飞溅得老高,狠狠冲刷着天地之间,落红遍地,随波逐流地被卷进泥沟……
流水落花似春休,待到雨歇叶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