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番外篇一 婉儿篇 ...
-
“爹……爹！”山坡下女孩的喊叫撕声力竭，她疯了一般拼命想越过眼前这座土坡，却奈何人小力微，即使磨破皮肤，划出血痕，仍旧挣不开身后的钳制。
“婉儿，听话，跟我走！”郭铁费力地抓住仝碗，拖着她往火光冲天之处的反方向走去。
“不要！我不走！”仝碗使劲抵抗，死活不愿意丢下自己爹爹独自逃生：“我爹还在那边……我不走！”
“听着，你爹死了！一剑穿心，命丧当场！”郭铁红着眼睛抓住仝碗的肩膀咆哮：“你爹仝杨连已经死了！”
“你骗人，我爹不会死！你骗人！”仝碗死命摇头拒绝亲爹已经抛下自己的事实，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砸在郭铁手背上：“呜呜……你骗人……我爹答应起义成功就带我回凤台，回我们自己的家，睡我们自己的炕，不再风餐露宿……爹还答应我回了凤台给我找个娘……呜呜……你骗人……我爹不会死的……他说过，大丈夫一诺千金……呜呜……”
纵使郭铁也是铁铮铮的汉子，看着在自己面前哭得伤心欲绝的女孩，回想起平日里与仝杨连的情义，也不禁动容，留下热血男儿泪：“仝大哥失了与你的约定，不是大丈夫，但是他守住了与先皇的约定，与殿下的约定，与我们这千千万万袍泽兄弟的约定，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仝碗惊愣，脸上挂着来不及抹去的泪痕，心中狠狠抽痛，爹爹远远倒下的身影还历历在目，再转眼看着自己所立方寸之外的断臂残肢，恍惚仅此短短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为什么以前爹爹与义军歃血为盟之时，能一边割破自己的手腕一边微笑；为什么不当职站哨之时也要挺直脊梁；为什么抱着自己看星星时还会不停地擦拭那把钢刀。因为他曾经说过，战士的魂只会与他的刀同光辉，而战士的刀也只会与他的信念共进退……
“走吧……”仝碗抬手胡乱擦干眼泪，对着郭铁小声说道。
郭铁也狠吸一下鼻子，抹掉手上的血污，一手拉上仝碗，一手从地上捡起遗落的短刀：“先去金鱼村。”
*****************************************************************
接连一夜，金鱼村里到了几波从战场上捡回一条性命的残兵，随便推开哪间屋子，都是一阵扑鼻的血腥味。
仝碗和郭铁一起挤在安置了十来号伤员的大屋，因为年纪最小，又没有受伤，所以帮着郭铁打下手，替伤员包扎伤口。
双手死死按住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力量不够就整个人都爬上去用体重压制一突一突袭向掌心的温热血液。
“按好，我要拔箭了。”郭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仝碗不敢有丝毫分心，点点头便更加用力按住伤口。“噗”……随着郭铁拔出箭头，身下之人的血也喷溅而出，足有尺高，仝碗不及躲闪，被喷个满头满脸，眼前一片猩红，鼻腔里充斥着呛得人几欲作呕的液体，可是等不到郭铁说停，仝碗还是咬牙坚持，绝不敢就这样松开手。
昨夜，也是同样的箭伤，因为自己的胆小怯弱，迟疑了……那个人一时止不住血，强挺了两个时辰后最终还是死了，仝碗忘不了那双缓缓合拢却始终闪烁着不甘的眼睛。虽然没有人怪她，但是她从未有像那时一样痛恨过自己。
所以，之后她累了也不再流泪，怕了也不再呕吐，跟着郭铁忙进忙出，郭铁不休息，她就不休息。
***************************************************************
“好样的。”郭铁挨到仝碗身边，肯着干瘪的馒头，用空着的手竖起大拇指。
仝碗瞥了一眼，又专心致志地对付粗硬的馒头，使劲咽下一口才说道：“昨晚那个人……贺队长说得对，在义军之中不能犹豫，犹豫是会要人命的，不是自己的，也会是别人的”
郭铁听到仝碗还在纠结于昨晚的失误，连忙打断，安慰她：“别听那老头的，换谁第一次都会松手，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孩。”
“你除了我，还见过别的小孩子？”与郭铁的关系是除了爹爹以外，在义军中最亲近的，加上郭铁也只有二十锒铛岁，又爱开玩笑，仝碗和他就像兄妹一般。
“咳咳……”郭铁一口硬面卡在喉管，咳嗽半天才理顺气：“你这丫头……我不是还见过殿下嘛！”
“殿下？”仝碗又想起爹爹倒下的样子，神情黯然，胃口一下子也没了，捏着馒头久不下咽：“殿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郭铁无意勾起仝碗的伤心事，正愁着怎么开解开解，仝碗就主动相询，立马接过话头：“我也就见过一次，还是在整编时夹在一大堆人里见的……不过，你丫头别说我故意挤兑你，你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孩，但是殿下除外。”
“理应如此。”仝碗反而颇为欣慰：“要是个连我都比不上的毛头小子，那我爹也不会心甘情愿为他送命，你们也不会这样衷心不二的追随他。”
“但是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丫头。”郭铁递给仝碗清水，由衷赞赏道。从昨天把她带过来，她就像一夜成人似的，刹那长大许多，看着不觉就是心疼，这才是多大的孩子啊！自己这个年纪还在满田埂乱跑。想到这里不禁又想起那个少年老成的殿下，虽说仅仅一面，但是一面足矣，足够让所有人相信他们追随的就是真龙天子。
见仝碗愣愣对着馒头发呆，料她是想爹了，便道：“再等等，等外头平静了，我陪你去把仝大哥找回来，入土为安。”
仝碗只是轻轻摇头：“不必了……爹爹会更想要待在那里吧，那里才他的骄傲……”整整一夜，她帮助的伤员有不少都交代了遗言，有对父母的，有对子女的，但是对自己的葬身之地，无疑都选择的战场。
郭铁意外地端着水发愣，他想不到仝碗小小年纪有这等胸襟：“有女如此，仝大哥也会含笑九泉的。”
“嗯！”仝碗微微一笑：“我一直就是爹爹的骄傲。”
****************************************************************
天色刚刚暗下来，郭铁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子，仝碗正在分发干粮，看到郭铁神色诡异地扫视四周，最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疑惑问：“郭大哥？”
郭铁拧起眉毛，狠狠咬住下唇，一把拉过仝碗：“婉儿，有个重要的任务，你敢不敢接？”
仝碗分毫没有犹豫：“敢！”
郭铁没有迟疑，拉起仝碗就往外一路小跑：“现在马上赶到三里外的鱼池子山，到了半山腰往开红花的地方走，会找到一个山洞，你进到里面把洞口封起来，有人会和你接应，你领他搬救兵来救我们。”
“那人什么样？”仝碗跟着边跑边问。
“有暗号，暗号就是……就是……八方风雨，天之娇女。”郭铁顿了顿才道。
“慢着！”一道浑厚的喊声阻止两人急匆匆的脚步，仝碗感到郭铁牵着自己的手一颤，回头便看见板着一张黑脸的贺队长。
“队长……”郭铁神情大骇，忍不住声音打颤：“婉儿是……”
贺老头挥手打断他支支吾吾，来到仝碗跟前，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信物，交给那人，他自会明白。”又转向郭铁，狠狠给了他一个暴栗：“这什么时候，还这样丢三拿四。”
说完对着仝碗：“快去快回，但是一定要等到那人。”
仝碗郑重点头：“明白！”
郭铁挨了一个暴栗，竟然泪眼汪汪地抹了把脸，拉起仝碗转身就跑，越跑越快，泪也越掉越多，仝碗正纳闷郭铁这事怎么一回事，已经到了后村口，郭铁没有给仝碗询问的机会，直接从后面一把将她推得老远，吼道：“别到处玩，记住我说的路，我们这百来号人就靠你了。”
“放心……”仝碗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郭铁就已经跑回村子，不见踪影，仝碗不敢耽搁，也拼命向鱼池子山跑去。
*****************************************************************
仝碗不知道在黑天瞎火的山洞里等了多久，直到又饿又渴再也受不住了才蹑手蹑脚地拨开封盖洞口的树枝，露出一个小空隙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努力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四周却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看光景，外头正是白天，仝碗想，这没有两天两夜，也有一天一夜了。到底什么人会迟这么久？
又凝神听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仝碗心一横，从树枝间探出脑袋，果然是阳光正中，但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饿极，索性爬出来找点野果充饥。
不敢离得太远，仝碗就在附近找到点野菜根，俯身去拔野菜，肚子却被咯了一下，伸手一摸，是贺队长给的包裹，小心掏出来摸摸捏捏，越捏越不对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赶紧打开包裹，其间更是脸色惨白，双手止不住颤抖。包裹一层一层打开，仝碗看着摊在眼前的东西，傻了眼。
一本书，书里面夹了张纸，说明此书是阳妃娘娘之物，可是令仝碗心凉却是另外一个小包，里面装满了碎银。这分明是故意支开自己，仝碗一骨碌爬起来，收起油布包裹，发疯似的往金鱼村跑去。
失足从山上滚落，崴了脚就一瘸一拐地连滚带爬，满脸泥土，满身血痕她似是毫无所觉，只是一刻都不作停留地赶路，她不敢停，想起临走那天，郭铁遇到贺队长怕成那样，分明就是私自谎辩军情借机支走自己，心中有鬼，而贺队长明明已经发现，还给自己这个包裹……她不敢往下想，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等仝碗重新回到金鱼村，果然只余断壁残垣，处处熏黑，地上都是烧焦的尸体，空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仝碗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喊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的流淌，枯坐一夜，仝碗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捡起地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义军铁令使劲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擦掉了泥污，血污，才小心贴身收好。
对着一地残迹叩拜三声，仝碗终是趔趄蹒跚地离开……
*****************************************************************
回凤台的路漫长而艰辛，但是仝碗从没有想过放弃，银子用完了她就一路乞讨向北，一天都没有休息，就这样走过秋天，挨过冬天，终于在初春之际踏上了凤台的土地。
一路上她时常想起爹爹给她讲的故事和星空下擦刀的身影，会想起郭铁，想起在义军中时，他总会塞给自己偷偷藏下的米糕，打趣说：“我们一个锅贴，一个铜碗，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还会想起贺队长，想他黑着脸说：“不要犹豫，犹豫是会要人命的，不是自己的，也会是别人的。”
记得在金鱼村贺队长曾提过，凤台有个秦大人，所以她坦然的直视面前同样打量自己得到老大人。
“你叫仝碗？”秦孝易检查过铁令，看这小女娃年纪小小，一脸倔强，想她孤身一人千里迢迢从安川来到凤台，路上必是吃了不少的苦。
“是的，秦大人，仝碗也是义军，想留在凤台。”仝碗不卑不亢说出来意。
“我看年纪尚幼，不如我先安排你安身，再学学礼仪教化，待你大些，再决定自己以后的路。”秦孝易想，孩子这么小，难免不令人心生恻隐，要她能就此过上平凡日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仝碗跪谢：“谢秦大人收留，但是仝碗也要言明，仝碗留在凤台为的就是义军未了之事，所以秦大人不必顾忌。”
秦孝易从没见过如此倔强的小孩：“你可知这是条什么路？为什么这样固执。”
“仝碗知道，在安川也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 仝碗站起来，挺直脊梁道：“选这条路，不为别的，仅是因为仝碗身上留着战士的血！”
***************************************************************
秦孝易每每回忆当时，都忍不住心下感叹那日黄昏，最后一缕赤霞照在仝碗身上，映上红色的衣裙，好似真的浴血而出，但是脸庞却白净俏丽，凭添一分纤尘不染……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