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寄》知禾

24、第二十四章 无论是输是

　　天未明，在晨雾迷蒙中，策马奔入城内，一路匆忙，我得赶在秦孝易上朝之前拦下他。快马加鞭疾驰在空寂，没有半个人影的街道，赶到秦府时，轿夫才刚刚从侧门三三两两的出来，一手整理裤带，一手捂着嘴打呵欠，幸好，秦孝易还在。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低着头隐住脸来到两扇朱红大门之前，卯足了劲敲门，又快又急，响动惊醒几个轿夫，纷纷探头张望，我微侧过身，更加用力敲门。

　　许是秦府从不曾来访这般不知分寸的客人，不一会儿就有个仆从打扮的人将门打开，虚掩条逢，探出半个脑袋，颇有些不耐：“大清早的，谁啊？”

　　我刻意压低声音，问：“秦大人可曾上朝？”

　　“不曾，大人尚在府中。”他大概是猜想不到我是何许来历，会在这个时辰造访，试探问道：“公子是……”

　　我笑着打消他的疑虑：“劳烦这位小哥转告一声，在下姓安，是秦大人南方一位内侄，将这个交给大人，他自会明白。”掏出用丝帕包好的玉佩，从门缝递过去。他略微迟疑的接过去，考虑片刻才道：“公子稍候。”又将门关上。

　　我安静站在门外等着，轿夫们见没什么新奇可看，又各做各的事去了。

　　很快，门被再次打开，仍是刚才的那个仆从，只不过态度前后大相径庭，欠着身子恭敬道：“大人请表少爷入府一叙。”

　　“有劳。”跟着他，步入内院，直到穿过花舍，来到应该是书房院落的拱门外。

　　“大人吩咐，表少爷自行入内便可，小的先行告退。”

　　“多谢。”

　　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一名花甲老者毕恭毕敬地双膝着地，跪于门前，两手举过头顶，托着的正是我的玉佩，激动的说：“老臣秦孝易拜见皇长子殿下！”

　　清晨地凉，秦孝易早已不是正当壮年，我连紧走上前去，拿起玉佩，执起他那激动的有些不稳的双手，扶他起身：“穆仪不才，令老大人受苦了。”

　　秦孝易不肯起来，却紧紧握住我的手，语带哽咽：“只要殿下安然归来，老臣就是值得的，现今时值微妙，殿下身份不方便，恕老臣不能出府亲迎，殿下见谅。”

　　我不可置否的笑笑：“大人为元天做的够多了，这一拜应该由穆仪来。”不理会他欲阻拦的动作，撩起衣摆对着他一跪：“穆仪替元天，替先皇，替安川英魂一拜。”

　　秦孝易大惊，原本为拉住我而站起，立马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臣当不起，当不起……。”老泪纵横：“殿下快请起，莫要折煞老臣。”

　　我不再多说，这两个人都跪在门口也不是个谈话的地方：“好，大人也起。”搀扶起他来：“大人不必多礼，诚如大人所言，在下的确诸多不便，所以大人只管叫在下卓云青便可。今个儿匆忙来访，是要与大人谈谈天下，秦大人可有闲。”

　　从看到我拿出玉佩表明身份，秦孝易就该懂我此行的来意，不会仅仅是为了叙旧，果然他心知肚明：“是，老臣早已差人去宫里称病告假，卓公子随我来。”

　　我随他入到书房，又转进一个密室，室内无窗，全凭气孔通风，四周点燃繁多烛火，如同白昼。我坐定开口：“不瞒大人，现在无论是穆仪还是卓云青，都不能出现在凤台城内，大人这里可安全？”

　　“卓公子放心，万无一失，全府上下只有秦某一人知晓公子的身份，适才为公子领路的小厮也只知是内侄来访。而且那孩子机灵，信得过。”

　　我点头，不再多虑，秦孝易能在天子脚下策反这么久，不会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隐秘应该是无可挑剔的：“在下这次重回凤台，偶遇婉儿，才寻得秦大人，知道大人忠义所为，此次特意冒昧来请大人助在下一臂之力。”

　　“公子见过婉儿？难怪了……公子有任何需要敬请吩咐，秦某定当效犬马之劳，而且秦某一直盼着有朝一日公子能够归来，秦某所作的一切本就是公子的。”

　　“嗯，多谢秦大人，时间不多，在下就长话短说，在下在顼言庄身边当差，秦大人想必知晓，在下从婉儿那里听了个大概，在下请秦大人出面笼络顼言庄安插在朝中，对付三皇子穆颍的势力，秦大人有几分把握？”

　　“除去由顼言庄亲自提拔的，多数些不满景仁帝篡位谋政的旧臣，本都只想推翻乱臣贼子，以酬先帝天恩，无奈一直苦寻公子的下落却无半点音讯，才谋次与顼言庄联手，不过，面上听他调遣，其实暗地里我们都盟了誓，等到景仁帝失势，再借机铲除顼言庄这颗毒瘤，也算对得起先帝的穆氏大统，现在好了，公子重归凤台，天意，真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哼，顼言庄想借秦孝易这伙旧势力除去穆颍这颗眼中钉，秦孝易想凭借除去穆颍之机反噬一口，拔掉顼言庄这根肉中刺，这么两个同巢异梦的人各自心怀鬼胎地筹谋合作，真是有趣。

　　“秦大人还不知道顼言庄的具体筹划吧。”我敢肯定顼言庄不会傻到以为可以真正收服秦孝易一众人等，无非是利用罢了，自然不会推心置腹，和盘托出。

　　我见秦孝易默认，继续说：“顼言庄想拿太子试二皇子的刀，景仁帝活不久，穆颍会被推出来继位，之后就是逼宫，改朝换代。”

　　秦孝易拈须颔首：“那公子有何打算？”

　　我沉吟：“在下手中既无实权又无兵权，跟顼言庄、胡战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智取，若能刀不血刃才是上策。”

　　“刀不血刃？”秦孝易似是不可置信，也是，这天下之争岂能如同儿戏般轻易，他感兴趣的问：“公子是想挑拨穆颍与顼言庄的关系？”

　　我笑着摇头，现在令他们失和对大局没有根本的改变，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顼言庄翻脸，到时候最危险的反倒成了穆颍：“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顼言庄，穆仪是做不到的，但是卓云青可以。”

　　“呃？”秦孝易马上就明白过来我是想以卓云青的身份继续待在顼府，侍机而动，牵制这场动乱的主谋：“秦某明白了，只是委屈公子了。”

　　见他表情沉痛，一派扼腕悲壮，不由苦笑，秦孝易怕是以为我跟顼言庄种种“逾礼背德”的传言也是我计划中的一步，不多作解释：“成大业，不拘小节，论委屈，在下当不得众位大臣的万分之一。”

　　秦孝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径叹息。

　　我打破沉默：“林洛皓留在陆彦身边是大人的安排？”

　　“非也，林洛皓四年前回到凤台之时，就已经跟陆彦走得近，来找我也只是想打听妹妹的消息，秦某曾相邀，被他拒绝了，坦言只想寻回妹妹后另走他乡，不愿卷入朝政。”

　　“他知道林洛素被顼言庄寻得吗？”

　　秦孝易遗憾摇头：“秦某怕他不管不顾，坏了大事，未曾透露。”

　　我所认识的洛白虽性子直爽，却不像是意气用事的莽夫，不过秦孝易小心，此举也没有不妥，洛白能留在凤台，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再不济也能多个豪言畅谈的朋友。

　　“陆彦手里握着禁军，又明显不愿倾向顼言庄，秦大人何以平白放着他不管？”

　　“唉，秦某何尝不像拉拢他，可这陆彦平日里看着圆滑世故，骨子里又直又硬，不论是谁，只要是谋反，他都不帮。”

　　“哦？但求苍生安稳，这倒真像是陆彦才有的侠肝义胆。”

　　秦孝易道：“陆彦乃平民出身，没有家世，也没有亲人，自幼跟了个好师父，也算文韬武略，可偏偏软硬不吃，难缠得很，林洛皓现在也和他一样。”

　　“嗯……呵呵……”这个人怕不光是令秦大人头疼，瞧顼言庄对他的态度，也是拿他没有办法：“秦大人，下朝之前在下必须离开，详情只有日后再联系，刚才提到的事您也越快越好，千万不能让顼言庄有所洞察，如若料的不错，用不了多久，顼言庄就会动手，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出事，您都要赶在顼言庄之前稳固其旧部，收服人心，面上尽量顺着顼言庄的意，凡事依着他，不要轻举妄动，让顼言庄的计划顺畅无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妙啊，等到顼言庄以为大势已定，赶在再釜底抽薪，袭他不备。”秦孝易欣喜。

　　我却没有他的好心情，心知若是放任顼言庄，穆氏的宗亲难免会有不少牺牲，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最好的阻止顼言庄，心却很痛，这一局，我拿万里江山，那穆氏血脉，那铁胆忠臣跟他赌，还有那至今理不清，却注定有始无终的淡淡情愫，赌顼言庄对我的不防备，可是无论是输是赢，我都注定失去……

　　“秦大人，以后若有不方便见面的时候，就称病去请太医院范昊范太医，有什么话放心告诉他，他自当转告在下。”我说：“还有，在下的身份暂时还是不要外泄任何人，包括婉儿也一样。”我这样说，不是不相信婉儿，而是不想让她在这条路上陷得更深，等事情解决后，我想安排她过些寻常日子，牵连越多，越不易离开。

　　我交代完大致的想法，不多作停留，思量着今天还要再去一趟巡防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