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婉儿如何能 ...
-
一路直奔醉花阁，夜幕中的醉花阁更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放缓步子，理顺气息，悠悠踱进门，老鸨的笑脸立马就迎面而来：“公子一位？来来来……里面请！”
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里面拽，我依着她，讨笑道：“怎么，您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认得在下了？”不等她仔细打量我，我微欠下身，伏在她耳际问：“婉儿姑娘在吗？”为不引人注意，故意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老鸨眼珠一转忙调笑，丝巾甩到颊上，媚态横生：“哪能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谈不上贵不贵的，公子要是能常来，老身自当记得。”将我引至一张空桌坐定：“婉儿可想着公子呢！公子稍等……”
目送她款款离去，我猜她定然记不得我是谁，烟花之地，薄情之所。
“卓公子？”老鸨果然不叫人久等，婉儿很快就来了：“公子怎么想起婉儿了？婉儿还以为至上次一别，再不会见到公子了。”
我浅笑着站起身，轻佻的揽住她的纤腰：“是啊，在下也以为再无缘与姑娘相见，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下此方特意前来找姑娘叙旧，还望姑娘赏脸。”
婉儿没料到我今日戏虐的态度，身子略微一僵，可转而马上敛眉垂首，乖巧的依在我身旁：“公子不嫌弃，婉儿自然高兴的很。”语气既有娇嗔，又不乏疏远，明白她怕是误会我这次来的意思，也无从解释。
索性一笑，揽起她轻车熟路的去到她的房间，进了门马上放开婉儿，转身关好房门，还插上门闩，才回过头来。正色看着婉儿：“适才得罪，姑娘勿怪，请坐。”我先自个儿坐下，依旧斟满两杯茶。
婉儿想是知道刚才的误会，有点了悟的点点头，也就不客气的端起茶盅，狐疑的看着我：“卓公子若还是为赎身之事而来，就请恕婉儿待客不周。”
苦笑：“在下此次仅为叙旧而来。”我呷了口茶，随手从怀中掏出宣纸递给婉儿。
婉儿瞅瞅我才接过去看，展开只一眼，就已脸色煞白，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纸上我所画的是一个图腾，正是婉儿所持铁令上的刻纹，也是安川义军的标志。其上我还另提了两行小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言外之意，婉儿定能知晓我也为义军余党。
婉儿愣愣看向我，举手将画在烛台上引燃，直到见它烧成灰烬，才缓缓开口：“婉儿如何能相信公子？”我从没有听过婉儿这样的声音，以前的婉儿妩媚娇艳，眼前的却是冷淡成稳，这样的婉儿才是有胆量，有能力在天子脚下瞒天过海的婉儿。
我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尽量想打消婉儿的戒备：“凭在下上次就已识得姑娘的铁令，而姑娘至今还安然的坐在这里。”
婉儿轻轻皱了下眉，问道：“公子此番颇费周折，又是所为何事呢？”
我考虑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开门见山为佳，看情形婉儿还没有完全信任我，毕竟既然坦言上次就已识得她的身份，却迟至今日才以安川遗民的面貌突兀前来，婉儿犹疑也在情理之中，可再相互试探着谈下去也没有多大益处：“惭愧，姑娘信不得在下，多说何用……”
作势要起身离开，果然婉儿伸手拉住我：“想必公子来这一趟也是不易，既然人都在这儿了，为何又要走……好，婉儿愿意相信公子，就不知公子找婉儿究竟为何？”
我笑了，就料准了婉儿得知我身份后断不会容我这么不清不楚的离开，更何况我目前还伺职官宅之中，坐下不温不火的问：“敢问姑娘本名？”
“嗯？”婉儿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如实作答：“仝婉。”
“仝？这姓氏倒不多见，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仝杨连这个人？”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这个人，虽然我连他的正脸都没有仔细瞧过，可这个名字却记忆犹新。
“咚！”婉儿失手将茶盏掉落在桌上，语带轻颤：“正事先父。”
“啊？”这下轮到我惊愕不已，原本只是想在询问正事之前让婉儿对我再无猜疑，又巧婉儿姓仝，才搬出仝杨连这号人物，毕竟他在义军之中也算得上是颇具名声，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是婉儿的父亲。
仝杨连在义军中原品级并没有高到可以有资格随侍在我身边，我自然不认得他，可是最后遭到围剿之时，要不是他以身作盾，护住尚还年幼的我，那凶狠的一刀早就将我刺了个透心凉，怕是神仙也无回天之力。当时我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流散，忍住激荡的心绪，现在时局未明，机遇未到，即便是婉儿，我也还是不能轻言真身，些许歉意道：“令尊的事，在下也略有耳闻，难得令尊一片铁血丹心，可惜……天不遂愿。”
间我有此一问，婉儿若是适才对我还有防备，此下也应是全然相信我乃同路人，毕竟仝杨连在义军之中默默无名，知道他舍生取义的只会是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厮杀的人，语气不由柔和许多：“公子过誉。”
婉儿再怎么冷静，忆起当年，也不自主的露出几分神伤：“家父不是为了谁而死，而是为了自己的心，为了坚守的信念，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想来家父在天之灵也会得到慰藉，婉儿也一样，留在这醉花阁，全只凭心意罢了。”
“……问心无愧，才敢坦荡于天地之间，在下佩服。”这仝家父女都称得上顶天立地之人，如此胸襟令人折服。
“公子既然是自己人，也不必在乎虚礼，我仝家人也不在乎那些，有什么用得上婉儿的地方，公子旦说无妨。”仝婉比想像中的还要带上几分豪爽。
她话说到这，我再客气反而不适时宜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在下也就直说了，在下想向姑娘打听顼言庄的事。”
“喔？公子不是就身在顼府吗？”婉儿小声问了一句，也不待我思量要怎么解释，就接着道：“算了，公子想知道什么？”
我俩对视，均会心一笑，婉儿果真精明，料得我在顼府时日不长，许多端倪也是才发现而已，顼言庄谨慎，想从他处探听，不如求助于婉儿。
“顼言庄是有心助穆颍即位，当个傀儡皇帝，还是想要换天？”
“咦？”婉儿惊讶我的口无遮拦：“公子真是奇人，看上去温和有利，进退得体，可竟有胆量对当今议论不得的人物指名道姓不说，连谋逆的大罪也直言不讳。呵呵，这才有些乱党的样子嘛！”
明知婉儿拿我玩笑，也只能苦笑，不是我有意犯上，而是这件事搁在心里着实让我憋闷，说出来才觉得舒缓稍许。
“以穆颍的天资，用不了多少时日顼言庄就会难以操控，趁现今羽翼未丰，自然是下钉转脚，才保险。”婉儿大方的据实相告，意料之中的答案还是让我觉得一时难以接受，心跟腊月被泼了凉水一样瞬间冷下来，顼言庄，你果真如此。
“姑娘只身潜伏于秦楼楚馆，成不了大气候，敢问姑娘身后之人是何方神圣？”实事已经注定如此，饶是我千万不愿，也不得不面对。
“光禄勋秦孝易大人。”
“啊？他不是与八年前向景仁帝投诚了吗？”之前有设想朝中究竟是何人不安于现况，却再次失算，当年秦孝易也曾在凤台作应，参与了安川之乱，可是我在众位将领前后身故，义军所剩无几，支离破碎之时宣布遣散所有旧部，身份尚未暴露的更应回朝向景仁帝投诚，时值乱世，正是立威收复人心之时，景仁帝深谙御人之术，断不会让朝野内外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秦大人忍辱负重，好不容易才博得景仁帝的信任，升迁光禄勋旧职。”婉儿一言以蔽之，简简单单，我却可以体会到其中不为人所道的艰辛，当年不忍看众人浴血，放弃最后一搏，为了安抚他们，我曾经许诺让他们尽量回朝以谋求一官半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穆仪不死，有朝一日必会卷土重来。其实我这样说，无非是打算让他们面对兄弟手足惨死，留个求生的理由，时间一久，也就没有念想了，安心度过余生，不再涉足争斗。怎料这秦孝易竟是个死心眼的人，当真在密谋策反。
“……唉……秦大人可曾察觉顼言庄的心思？”在我远没有想到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么些我远没有想到的事，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唯有一声叹息。
“知道。不仅知道，而且顼言庄的谋反秦大人一直都有参与。”
“什么！”我瞠大了眼，发现除了顼言庄，所有这些竟没有一样如我所料，难道真是因为多年不问世事：“秦大人既然一心为晟合帝旧主江山殚精竭虑，为何要成全顼言庄的狼子野心？”
婉儿清亮的眸光暗了下来：“顼言庄知道秦大人是前朝遗部，深受晟合帝知遇提拔，相邀携手推翻景仁王朝，秦大人当时初回凤台，一心想为先帝报仇，可景仁帝虽允旧臣留任，可都多做防范，而顼言庄乃景仁帝宠臣，对秦大人在朝中立足有利无害，遂而才答应同谋协助。”
“穆颍可知晓顼言庄还有秦大人这一支分力？”我不再对事态做任何猜测，干脆直接问出所有疑问，此种种变数是我必须尽快掌握的。
“不知。”
“那他是打算用秦大人他们对付穆颍啰。”
“的确，不只是秦大人，现在朝中有不少态度暧昧，势力不明的官员都被笼络，唯顼言庄马首是瞻，就等他时机成熟。”
好狠个顼言庄！你是打算让三个皇子斗个你死我活，再将穆姓从朝廷彻底根除，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苦心经营，将整个元天王朝玩弄于股掌之上，八年前助穆烽轼兄逼宫，夺得帝位，八年后又串通乱党，蓄谋造反，你到底想要什么？仅仅只为了报杀父之仇？还是凤火的万里江山？
“婉儿，你知道顼言庄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无力思考，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忠义两不顾。
“不知。”
……
“若是秦大人不再为顼言庄所用，你是帮秦大人还是顼言庄？”
“什么？”婉儿美目流转：“这……可能吗？若真是如此，自然是秦大人，当年秦大人带着婉儿回到凤台，这分恩情是婉儿欠他的，再说了，我可忘不了八年前是谁帮景仁帝逆天谋权。”
“当然可能，只要秦大人苦苦等候的穆仪回来，就有可能。”我心静如水，顼言庄的如意算盘还没有问过我穆仪，他助二皇叔，我可以不怪他，因为是父皇一道旨意令他家破人亡，可他想坐帝座，我就不能视若无睹，至于他的情分，只能当是卓云青负了他。
“什么！殿下还活着？”婉儿用力抓起我的袖摆，紧到指节都隐隐泛白。
“不错，只不过现在不方便露面，这事万不能让顼言庄察觉，一些殿下自有打算。你继续于秦大人交代的事情，若是顼言庄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通知在下即可，在下无法常来……”突然灵光一闪：“陆彦是什么人？”
“陆彦？凤台禁军统领……看着嘻嘻哈哈，也是有手段的主儿，早就提防着顼言庄了，只是顼言庄尚无所觉而已。”
“哦，那洛白呢？”
“哼！他啊，官是芝麻大，可是来头却不小。”婉儿掩口一笑。
“但闻其祥。”
“他是前丞相林栋天的长子林洛皓，林栋天被景仁帝所害，临死之前托孤于故人将一子一女救出凤台，林洛皓回到凤台后就一直和秦大人有联系，算是自己人。”婉儿一寸秋水美瞳骨碌一溜，巧笑道：“而且虽然无法确定，但皇长子殿下的准皇妃林洛素也回到了凤台喔！”
林栋天是深得父皇器重的丞相，有女儿与我同岁，父皇与林栋天早在我满五岁时就定下这门姻缘，娘虽反对，可终究说服不了父皇，只有看着这门亲事结下，只盘算着待朝中安定下来后，再将实情告诉父皇，谁知没这个机会了。此次听婉儿这么打趣，才想起还有这份没有解决的亲事。
“她没有联络秦大人？”为什么婉儿说不能肯定。
“没有，秦大人晚了一步，被顼言庄先寻到，应该是被顼言庄安置在凤台，顼言庄当然不会将她交给我们，可他们如何联系以及她的真身是谁，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那顼言庄可知道洛白就是林洛皓吗？”
“秦大人自然防着他，没有透漏半点关于林家的消息。”
“很好，那顼言庄知道姑娘你吗？”我看向婉儿，关心道。我不愿再对仝家有所亏欠。
“呵呵，别说顼言庄知道，能在这凤台站稳脚跟的谁没有比旁人多长几只眼睛，几只耳朵？他自然知道秦大人有耳目，秦大人也知道他有，至于有没有相互深究，就不得而知了。”
“……在下有必要见一见秦大人了。”
“好啊，我会通知大人的，大人要是知道顼言庄身边有公子，定会惊喜的。”
我闻言一惊：“姑娘经常见秦大人？”如果婉儿身份暴露，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婉儿抿唇浅笑：“自然不会，公子不必为婉儿担心，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派人互通消息，若是情况有变，才由婉儿亲自去见。”
“不行。”我毅然阻止她，顼言庄既然知道秦大人有不少眼线，又岂会猜不到这各路消息流通最频繁的青楼？婉儿露面容易暴露身份，秦孝易与顼言庄注定会分道扬镳，不能让婉儿涉险：“在下亲自去。”
“也不无不可，只是……公子脱得了身吗？”婉儿担心我身为顼言庄的侍从，分身无术。
“这个姑娘不用操心，在下自有应对之法，姑娘只用当作在下今日不来过。”
得了婉儿的应允，我离了醉花阁，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闭会眼，让风吹去心头纷扰的丝丝缕缕，我明白当再次睁开眼时，就不能再被那些若有似无的愁丝绊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