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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挣扎(二) 其实,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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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了子时,两个黑衣人娴熟地避开了重重的守卫与巡视的人,进入了楼上楼的后园。其中一个黑衣人一如到家了一般的安心,随手摘下了蒙在脸上的黑纱,一拍身边同伴的肩,说道:“可算是到了,我说析木啊……嗯你……”
析木一把他拉到树林密集处,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腹部,取下面纱,拉下面纱,正色说道:“找死啊这么大声!大火,让人发现了,看楼主怎么罚你!”
原这两人正是楼上楼密训的十三死士,身份隐密,除了楼主本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真实的相貌身份。
“我们怎么回楼主啊?”大火捂着刚刚被撞的部位,瞪了析木一眼,“这一次可是什么都没发现,还差点让姓江的发现了!”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那个酒坛砸过来时乱动,能惊动了他?”析木透过树逢向外看了看,一班守卫走过,“走,找楼主去。”
“也不知这么晚楼主睡了没。”大火嘟囔着,跟着析木向着宜室走去。
天上星辰暗淡,宜室的灯火却是通明。隔着窗子,隐约还能看到屋里灯下,枫怿行的身影,那交织在堆织着的文书中,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身影。
“你先进去,你去你去。”大火推着析木,一边敲了敲宜室的门。
“进来。”枫怿行根本没有抬头,不需要看,他都知道来人是谁。“大火,析木,坐。”
大火行了个礼,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但回头一看析木恭恭敬敬地站着,他就觉得坐如针毡,这位子是怎么也坐不下去了,他跳了起来,站到了析木旁边。
“楼主,江离这几天一直在江口亭喝酒,心情似乎很不好,而且看样子像是在等人。”析木瞪了大火一眼,警告他不要在宜室放肆,楼主的书房可不是自己的小院由得大火胡乱躺没样子地坐的。
大火咧嘴冲他一笑,知道了,年纪轻轻唠唠叨叨,小心娶不到媳妇!大火故做没事儿人的样子,抬眼向枫怿行的书桌看去。
“等什么人呢?”半晌,枫怿行在手中的文书上写了些字,将他放在了案上,抬起头来,看向夜归的人。
“属下不知。”
“好像是个女人。”大火补充道。“应该长得不错。”
“你连人都没见着,怎么知道长得不错?”枫怿行反问。
大火语塞,想了想说道:“看江离的样子好像蛮痴迷的,不是女人,难道他有龙阳之好?”
“痴迷?”枫怿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他等的人是不是一直没出现?”
“楼主怎么知道!”大火十分好奇,早知道楼主什么都知道,还不如早早回家睡大觉呢。
“楼主英明。”析木却沉默了下去,将这些天的事联系一起,他突然明白了江离等的人是谁了,只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赴约呢?难道说……还来不及往下深想,析木被枫怿行的话拉回了心神,只听枫怿行问道:“江离有没有发现你们?”
“没有。”
“差一点。”析木又瞪了大火一眼。
枫怿行走到大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有析木在你身边,你还敢耍小聪明?去,明天起去七绝坊。”
大火顿时眼睛发光,不是吧,美差啊。七绝坊的歌舞可是天下一绝,其中的美人更是风姿卓绝,去七绝坊不是可是好好休养休养了?
“大火,给我盯紧了那个玉帕罗,弦歌成亲在即,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大火立刻咽了口口水,止住了天马行空的思路,本以为是美差,没想到是烫手的山芋。他勉强地呵呵一笑,拍了拍胸说道:“楼主放心,我保证那个玉什么的闹不了事!”
枫怿行点点头,转过头来对析木吩咐道:“你继续盯住江离,在我休养的这几天里,我不想再去应付集草斋。所以不到十万火急,不用来找我。”
析木斟酌了枫怿行的话,轻声说道:“楼主的意思是江离最近不会对楼上楼发难?”
枫怿行颔首,宴会的失败加上这次那个人的失约,江离必定是消沉几日。而太太平平地在楼里修养恢复岂不是很好。如此一来,那个人也不用天天横眉冷对地提醒自己不能动武了吧。念及此,枫怿行嘴角隐约浅露出了笑意,他挥了挥手,“你们回去吧。”他回到了文书堆中,孤灯只笔,直到东方微微露白,才到里间的榻上小睡休息。
浓郁的竹叶密密地交织,挡住了太阳的光辉,在晴天下开辟出一片阴来。日光穿过竹叶的疏漏,照射下来,一簇簇一片片。
琴声悠远扬,衬托这景致更见幽雅了。
许久没有这样的惬意了。
“枫大哥,你在想什么。”一曲抚毕,天水盈盈走到枫怿行躺着的竹榻边,看着他仰望着的眼睛,淡淡地微笑。
日光一丝丝的漏下来,错落有致,竟能丝丝细数出来。枫怿行的眼睛一直在数着日光,几千,几万,无穷无尽得就如同他深不可测的眸子。
天水静静地站在一边,不发一言,因为她知道此时的枫怿行并不是在数什么日光,而是在谋划着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或许身体上的忧患基本已除,他可以放心地去做那件事了——菏泽山庄,这一战,看来是免不了了。
忽然,一只手拉了拉天水的手,示意她坐下。天水依他,在他身边坐下,秋水般的明眸隐隐掠过一丝娇嗔。“叫人家弹琴给你听,自己却神游太虚了?”说着,她不禁与枫怿行对看着笑了。
“这些天苦了你了,瞧,都瘦了一圈了。”枫怿行缓缓地说着,“怎么不照顾好自己?还有怎么上观音殿了?”
天水心头一颤,胸口跟着缩紧了,生出一阵不可捉摸的甜丝的战栗,一瞬间,一种奇怪的冲动,她紧紧地握住了枫怿行的手,温存地打量着他,熟悉而又陌生,在他身边这些年了,是属下,是朋友,是亲人……可刚才那句却是第一次听他说。虽然语气平缓地听不出任何暧昧,相反平淡的如一杯温水。可正是这一杯温水使天水心头鹿,她红着脸,声音忐忐忑忑,说:“那日你昏迷中经脉大乱,而我却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倾扬忙……她说,你戾气太重,杀气太浓,所以我就去观音殿祈福,望你清清戾气杀气,早日醒来。”她故意省去了抚琴的那段,因为在那时她第一识感到自己在枫怿行心中的份量是这么的重,令他在生死边缘都关心不渝,而出于女孩的矜持,她又怎么好说呢?
枫怿行向来不信神佛,但天水为了他竟然长跪四日,念了四天的《心经》,任他如何的冷漠,也不得在此时融化,何况他俩平日里就很好。“嗯,这些天忙着弦歌的婚事,你也很累了,要好好调养着些啊,脸色苍白怎么去给新嫁娘当伴娘呢?”
“我没事,让海叔给我些调养的药就好了。枫大哥,那个玉帕罗玉姑娘说也想来为弦歌贺喜,我看她从奔雷门来这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你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见她吧,总不能老让她呆在七绝坊吧。
“还有倾扬的身体好多了,她执意要住回自己的屋里去,所以……”天水默默地看着不起任何变化的枫怿行的脸,心中有些愧然。还是第一次这样试探他吧。毕竟,倾扬怎么就病倒在了他的床上这一点,天水真的很想知道。可是,看到枫怿行没有一丝反应,天水不禁心中微微一颤。他生气了吗?气自己这么试探他。然而,这么些年来他从未生过她的气;那么,这么说来,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大夫或者只是一个朋友这么简单了,但为什么这几天他都不去探望朋友一眼呢?……天水着实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那……这样也好。”许久,枫怿行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看着天水若有所思的神情,脱口问道:“怎么了?”
天水定了定思绪,浅笑略带责怪地说:“你呀,怎么这么忙呢?人家怎么说也是我们请来的客,还救了你。你到好,冷冰冰地不闻不问。”既然想不通,不如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些了。
“知道了……不过也要她肯领情才行。”枫怿行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毕竟是个大夫,自己的身体理应会调理好。再说,不是还有……想到这,枫怿行不觉吃惊,这是怎么了!不自禁地,他微微叹了口气。
天水默不作声,她鼓起勇气,伸手抱住了枫怿行,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心情。
枫怿行并没有推开她,而是似他一贯看天水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久久地。
枫怿行心中默想着天水的话,不知不觉已到随园外——还是去看看她吧。
窗台上的竹蝴蝶静静地停着,展翅欲尽,却飞不起来。它们终究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可是是即使是没有生命,它们逼真的形态宛如初生。
“很漂亮的竹蝴蝶,你做的?”门没有关,枫怿行轻轻敲门进去,拣起一个细细把玩。只有安于平静,耐心细致的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东西。
“不,不是。”倾扬这才回过神来。她突然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依稀地觉得有什么事似乎错过了。倾扬懒得多想,看向了枫怿行,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体也一定好了许多。可是当看到他的眼睛时,倾扬还是不自觉地触电般地避开了,脱口而出地说道:“是续暮哥哥做的。”
“哦。”枫怿行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句,将竹蝴蝶放回了原处,临窗而立,一如初见。“看不出,他还会这个。哪天也让他给我编一个。”他的声音略显涩味,“你……都好了吗?”秋风擦过他的身体透进了屋里,他掩上了门,自倒了杯水,抚玩着杯子。拇指上的蓝田玉扳指偶尔和杯子磨擦出怪异的声音。
“差不多了,再喝几帖药就好。”倾扬站在一边,有种说不出的局促,这使她自己也不得其解。“楼主应该还要喝三天的药……功力恢复要慢慢来,半个月内应该可以恢复四……嗯……”她忽然语塞,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自己根本不知道枫怿行的功力有多深,竟然妄自猜测说可以恢复四层。“嗯,其实也说不准的。”
枫怿行点点头,嘴角浅浅一扬。她语无伦次了,这个平日里用冷漠把自己捍卫得严严实实的人女子,这个说话做事都有自己原则的女子,竟然语无伦次了。枫怿行善意地摇摇头,问道:“十天之内能恢复多少?一般地说。”
倾扬想了想,摇摇头,半天才说:“那要看楼主的功力多深,要看这几天的休养如何了。”
“哦?那依你看,如何?”枫怿行紧紧追问,神情甚是认真。
倾扬心想,该不会又想着与谁比武吧?于是,她保守而又煞有介事地说道:“对付一般的小混混是没问题了。”
“哈哈。”枫怿行大笑,“若是弦歌婚宴上的宾客都是小混混,那么这场婚宴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婚宴?倾扬心中琢磨,病了这些天都没注意楼上楼的人的行动。听枫怿行这么一说,倾扬这才想起楼中的人这些天的确比往常忙碌了许多。她浅浅一笑,真诚地说道:“那真是要祝福弦歌了。”
“贺喜还是亲自去的好。”枫怿行侧过脸看着她补充道,“楼上楼难得办婚宴……”
倾扬为他沏了杯茶,又朝门外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微微回转了头,“进来吧,紫苏。劳烦你天天为我送药,我自己来就好。”说着,她上前从紫苏手中接过了药。
浓浓的药汤腾腾地冒着浓郁的苦涩,只一会儿,就将屋里笼上一层药味。
紫苏向枫怿行行完礼,也不多留,就要离开,却被枫怿行叫住。
“去调些蜂蜜水来。”忽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马上改口道,“还是去拿些加应子来吧。”
“可是,从没见姑娘要过加应子呢。”紫苏小声嘀咕着,匆匆转身照吩咐去办。
加应子。倾扬一颤,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药。这些年来,什么苦的药没见过,还会怕苦?续暮记着她以前怕药苦,于是托缪海带了加应子,可是人随时变,这一包加应子带来的仅仅只是一些些欣慰,更多的则是难以言说的涩。倾扬清楚地记得那天枫怿行听到加应子是续暮给的时候,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像他这样一个内敛不外露的人,莫不是有什么未曾经历的事触及到他内心深处,又怎么颤抖?可奇怪的是,倾扬当时只觉得心口紧了紧,仿佛也有一种东西渗到了他的心中。
而如今,又是那个加应子!这加应子竟然让他改口了,竟使他平缓的语气泛出了异样的涟漪。倾扬,如同孩子般不知所措地看着那碗药,许久,她端起了药。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说:“等等吧。”
等什么呢?等那个加应子?倾扬的目光循着声音看去,波澜不惊的神情,深不可测的双眸,以及那大病初愈的脸色,又一次使她莫名地彷徨了。她稍稍移了目光,微微一笑,“不用了,这药其实不苦的,谢谢。”温热而苦涩的药汤滑下她的咽喉,她毫不犹豫,仿佛那不是一碗药而是一只平平淡淡的水。
待空碗放回了桌上,枫怿行已经走到了门边,“好好休息。”
“你也是。”省去了“楼主”二字,倾扬应声道。
这一刻,她终于有些明白这个传奇的楼主。续暮的话没错,在她心中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要问自己。
黑色,孤寂的颜色。因为深才掩藏了一切。心中有伤的人会喜欢黑色,因为它可以掩藏伤。而真正懂得黑色的人明白,黑色,是一种有气质的颜色。与其说藏了伤痕,不如说它容易将伤痕暴露!不同于拥有所有色彩的白色,黑色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它没有什么可以掩藏。黑色只是在掩藏着某一方面的空白而已。
“如果药苦,你可以自己叫紫苏帮你去拿加应子或是蜂蜜水。”枫怿行的脚抬起,一脚跨出了门槛。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蜂蜜水。”声音不重,但是足以让他听见,声音有些颤抖,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刚抬起的脚顿了顿,微微侧回了脸,然后,一脚轻巧地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