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枫杨

17、挣扎(一) 她像一只困

　　“听说烟岚剑法要用左手使才能发挥到极致，你怎么用右手呢？”枫怿行望着月亮，故作不经心地问道。可怎么会是不经心呢，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很久，而这个问题也是倾扬所不愿触碰的。他思索许久才慢慢问出，气氛一如月色冷淡。
　　白色月光透过交错的竹叶一丝一丝细细地漏下，在地上留下斑驳陆离的阴影，让人不忍触碰。每一片影都如一段往事，在这清凉的月夜里，在清冷的夜风中，潜伏着，挣扎着，随着夜风的吹拂，翻飞、汹涌……
　　“的确……师父她向来是用左手的。”倾扬看向枫怿行，声音却渐渐沉了下去。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总喜欢把别人的伤口揭开，暴露在他的面前。可是这一次，倾扬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恨意，不同于第一次被他触及时的强烈的恨，这一次她莫名地淡定许多，不过痛苦依旧如生长的藤蔓，缠绕纠心。
　　乐姬一生只收了两个弟子，但是两个弟子资质相差甚远。当发现这一点时，乐姬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个资质差的，从此一心一意地毕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倾扬。医学、琴艺、剑术、内功……一样也不少。可自从亲眼看着一同生活成长的姐妹死于自己尊敬的师父的剑下，倾扬的心灵受到莫大的打击，不可弥补地空洞吞食了她以往的好学之心，不愿习武。她甚至一度自废武功，可是每次都被乐姬制止，然后被逼学习更多更深的武学。
　　“师父说，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每一样都做得很好。”倾扬侧过了脸，毫无意识朝前走去，“唯独……剑……我是右手用剑！”
　　她将手附在自己的右脸上，这个位置不知多少次挨过乐姬生怒时的打。她仿佛看到了当年乐姬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仿佛摸到了当年自己一滴一滴滑落的泪珠，耳畔还响着那时乐姬的训话：“不成气的东西！我说了多少遍，要用左手才能发挥到更高境界！”
　　“可是，可是师父，我怕。左手用剑时，总有一种莫名强大的唳气和无尽杀气涌出……”
　　乐姬却露出了浅浅的满意的笑，她很高兴年少的徒弟已经体悟到这一点，“你只要练下去，就会有成就。”
　　可是已经有初试的倾扬怎么都不愿意，情愿一再地忤逆师父。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你不变得强，就有更强的人来取了你的命。不想听命于人，就让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
　　“怕杀气？怕血腥？好，我就不信，我养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枫怿行的眉头渐渐聚起，难道自此之后，乐姬每每行事都带着倾扬，让她目睹血腥的杀戮？他可以想象乐姬是怎样用血一点一点地蒙上她的善念和纯真，一点一点将她变得冷若冰霜，年幼的她或哭或闹或反抗，在乐姬面前一样地徒劳。
　　“后来，师父带我去了青溪。她坚信那一战是举世无双的。她说那一战一定能激起我的斗志和欲望……”倾扬紧紧地咬下了唇，血浅浅渗出，可她丝毫没有意识。
　　青溪！枫怿行的杀气不受控地陡然凝聚，紧握的拳猛地击到石凳上——石凳安然无恙。枫怿行则突然收回了手，他的手，第一次感到了痛，原来功力还没有恢复。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看。可是眼前的剑气，那大团大团的血……我……”倾扬的声音不停颤抖，几乎抽噎。她紧紧咬着唇，极力压抑心中波澜起伏的情绪和势如破竹的想哭的冲动。腰间的配剑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伤痛瞬间发出了紫色的光，在那光芒的笼罩下，倾扬好像一个无助孩子在风中微微发抖。那个配剑的光越来越尖锐，完全不像之前那般同情的抚慰，而是严厉的目光尖酸的讽刺！陡然间高起的光束带动着倾扬腰迹紫色变得僵硬而锋利。
　　枫怿行根本没有看清这一系列细微的变化，只是突然间听到倾扬一声大叫，好像是大哭又好像是哀恸的瞬间发汇，紧接着只见她抽出配剑临空而舞。虽然暂时没有了内力，但是从倾扬的招数中他明显地看到了烦躁和不安，那是完全不于白天那平静不起波澜的神色，这时她一如一只失控的困兽到处冲撞寻求解脱，似乎只有这种肆无忌惮地疯狂，才能勉强压抑住她内心的起伏的波涛。紫光过处，竹林一片凌乱狼藉，漫天涌起的竹叶遮蔽了夜幕，沙沙落下的竹叶下了一场心雨。
　　枫怿行想上前控制这个失控的人，只是内力消无他丝毫靠近不了这强大剑气，他只能这么看着，等着，看着她的冲撞她的无助，等着她发泄完了的平静。
　　许久，枫怿行只见倾扬凌空一个翻身，身子一侧，那紫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镇摄了一下，慢慢的柔和下来，那柄剑刹那间抽离了真气，乖顺地飘下，空留一个痕迹。
　　不愿意面对而被迫面对，不能逃避而极力逃避，这是怎样的一对矛盾！
　　虽然枫怿行没有看到倾扬的神色，可是他敏锐地动悉到了倾扬内心灼热的痛，尽管不曾体会到全部，但也能让他在这一瞬间忽略了那个残酷的事实——她，仇人的徒弟——投入到她的痛苦的记忆中。起码这一段是两人共同的经历，角色不同，但心境上某点相同，隐隐地共同地心痛。
　　枫怿行努力地站起来，缓缓地走过去，却并不靠近她，仿佛一经靠近就有什么要破碎了一般，慢慢地，他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这一刻，如果她哭了，他一定会抱住她。
　　许久，安静。
　　多年的习惯，多年的平淡冷漠终于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她终于还是没有让泪水落下。
　　而枫怿行伸出的手也终于空空地停在了那儿。
　　一切似乎就这样凝固了。
　　又似乎在风中若即若离地摇曳，偶尔会轻微碰触一下。
　　隔着许多竹子，他淡漠地注视着她，倨傲、孤独，仿佛伫立在时光荒芜中的一棵竹子。
　　良久，夜风风干了眼眶中的泪，倾扬回转身来，“出来很久了，楼主也应该回去休息了。”她走向枫怿行，脸上是如故的表情，淡然如同一切并未发生。她扶住枫怿行向屋子走去。可是脚却如灌了水银一样，重得动不得。涣散的眼神随着意识一起慢慢游离，这么多天来支撑着的精神支柱没了，这么多年来压抑心中的话说了，心中脑中都空空的，空地可以轻轻飞起。意识和眼前的景物一起模糊，慢慢变黑。她，晕了过去。
　　枫怿行打横抱起了她，伸手探探她的额头，烫得烫手。他抓起倾扬垂下的左手，虎口处血流如注。刚刚压抑住那剑光的竟是她左手之血！枫怿行心口一紧，失控为了平静竟不惜自伤，枫怿行的手指轻轻抚上她咬破了的唇，“你……太倔强了……”。他若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向屋里走去，消失在白月光中。背后却是一地的竹叶，满眼的哀痛。

　　倾扬醒来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一缕淡淡的霞光透过窗帷，在床前铺开一道蜜色的光晕。四周静地仿佛能听到尘土落地的微响。如果额头上不是盖着一个冰袋，她一定以为自己在作梦，一个荒诞的梦。这床，这桌，这椅，这摆设……她再一次细细地看，一切都那么熟悉。这是——桌上的那把琴！这不是枫怿行的房间又会是哪里？这不是他的床又是什么？
　　倾扬想坐起来，才一动，只觉得头一阵发热，又昏睡了过去。
　　许久以后，在轻微的自语声中，倾扬再次醒来，说话的声音很轻，显然是怕吵着她，但说话的内容还是依稀可闻，无非是缪大夫在诊断了。
　　“姑娘醒了？”缪海试问了一句，见倾扬略微点了点头，便也放了心。“姑娘是发烧了，得好好休息一阵……”
　　倾扬静静躺着，只觉得身体比刚醒来时稍稍舒服了一点，但还是无力起身，而且还烧得难受。缪海的话，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毕竟，自己也是大夫，自己的身体，她心里清楚。自从那夜淋雨后，第二天便略略有了征兆，但一直撑着为枫怿行治病，也就忽于料理。昨夜，枫怿行醒来，情况大好，这桩心事也算是了一大半，支撑着的精神柱子没了，压抑心中的往事也宣泄了，潜伏着的病便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涌来，吞噬了她。
　　缪海向倾扬讲清楚了她的病情，接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包东西，放在了桌上，道：“这是加应子，续暮说怕你吃药苦，便托我拿来了。”
　　托人拿来，为什么不自己来呢？倾扬看向缪海，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缪海猜到了她的意思，道：“他本是要来看你的。只是这是楼主的住处，平日里除了天水，其他人没有楼主的允许，是不能进入的。”
　　缪海稍稍整整他的医箱，叮嘱了倾扬几句，便不打扰她而离开了。
　　倾扬半合着眼睛躺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慢慢地游移着，雕花的床檐，月白的纱帐……还有那加应子，嘴角慢慢起了浅浅的笑意。即便师父走了，即便离开雪域在外，也还是有朋友会关心自己，多好。她这样想着，心里满满的，眼睛渐渐乏了，身体却渐渐有了些力气，可以勉强坐起来了。
　　轻轻地，门开了。
　　来人步子很轻，会是谁呢？
　　平日里除了天水，其他人没有楼主的允许，是不能进入的。那么，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倾扬想也不想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这时，她又觉得甚是尴尬，醒就醒着吧，怕什么？怕坐在他的床上看了面尴尬，可是这么一躺，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她巴不得枫怿行快快出去，可是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屋子，凭什么让他出去呢？倾扬只觉得身子发热，却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发烧而热，还是紧张致使。
　　仿佛听到了床上的动静，枫怿行低声试探着问道：“你醒了？”
　　“没有……嗯。”倾扬紧张之下，竟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直到听到了枫怿行压抑着的低低的笑声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傻事，连自己也轻声地笑了起来。
　　“那……那起来喝药吧。”枫怿行为她盛药，无意中瞥见了桌上的那一包东西，道：“海叔真是的，怎么把东西落下了。”
　　“不是，加应子。”倾扬道。
　　原来，她也怕药苦原来……这应该是他托缪海拿来的……枫怿行沉默着，继续盛药，还不时搅动着，以使让药稍稍凉些。
　　倾扬也沉默不语，莫明地觉得气氛怪怪的。
　　两人就这么默默不语，空气中隐隐有着尴尬的气息。许久，越传越近的脚步声打破这沉闷的氛围，倾扬不自觉地向门口看处，是谁呢？
　　“天水回来了吧。今天清早我就派人去接她回来了。”枫怿行将温度尚可的药递到了倾扬面前。
　　“倾扬姑娘病了么?真是辛苦了姑娘了……”回来的路上便听说倾扬病了。看着床上虚弱面无血色的倾扬，天水着急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时竟忘了她面前还有个大病初愈的人。
　　“天水。”枫怿行轻唤了她的名字,示意她稍稍让开好，让倾扬接过药。
　　然而天水竟第一次会错了意。她从枫怿行手中接过药，吹凉了.一匙一匙地喂倾扬喝下。
　　倾扬不敢看枫怿行，也不敢天水，只是尴尬地俯着头，一匙一匙地吃药。而药汤是苦是甜，她全然不知。
　　就这样把药喝完了。直到天水唤枫怿行时，二人才发现他早已不见。
　　倾扬很是尴尬，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又觉得不宜再在枫怿行的屋子里养病，毕竟非亲非故，人言可畏。可是每一次她提出要搬回随园时，总是被天水以不宜多云的言词婉绝，直到缪海说她大有好转时，天水才同意让她搬回去住。

　　~~~~~~~~~~~~~~~~~~~~~~~~~~~~~分割线（更新）~~~~~~~~~~~~~~~~~~~~~~~~~~
　　江口亭边弥漫着浓浓的酒气，一个一个的酒坛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还有酒正往地上流。江风吹来，带着酒气，却一点也不醉人，冷冷地如凉水浇头，让人猛然清醒心生凉意。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了久了，说好第十天在江口亭等的，现在已经是快第十二天的子时了，月光惨淡，星迹稀疏，交织的树影却不知趣地在那私语，不时间还模糊出那个人的影子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一眼……”江离抱着酒，自言自语，“几年来你深居雪域，我无非是想逼你现身……枫怿行，他算什么！”酒入愁肠，为什么让人越来越清醒？
　　“少主人，我们该回去了，您等的人怕是不会来了……”
　　“滚！”江离将酒坛向说话打扰他的人砸去，随手又开了一坛酒。
　　“少主人，天涯何处无芳草，这……”
　　江离狠狠地将酒坛向他砸去，“你知道个屁！给我滚！”
　　“少主人，我也是为您好。您何必为了这么个女人坏了主人的大事呢。”
　　“你怎么还不滚！我叫你滚！”江离随手抡起酒坛就乱扔了过去，一时间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酒坛砸去，树丛中突然有了动静。
　　“什么人！”
　　树丛又恢复了安静，难道只是幻觉？江离赶死了手下，一个人坐在了江口亭的石阶上，“枫怿行，哼，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他又抱起一个坛子，开始给自己灌酒。
　　“得意的时候给人斟酒，失意时你就是这样自己给自己灌酒的吗？”
　　江离突然静了下来，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站在自己的背后，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发觉？江离顿时心生寒意，站了起来。
　　那个人从地上拿起一坛酒，也坐在了石阶上，喝了一口，道：“如此好酒，你这么浪费可惜了。”
　　江离大疑。
　　那个人说：“你不必猜测我的身份，更不必揣度我的意图。”那个人指了指酒，又指了指江离，“很简单，我只是想找你喝酒聊天。”他见江离眼神狐疑，又说道：“喝酒聊天而已，对你百益而无一害，听与不听，江少主自己斟酌。”
　　江离更是疑惑，于是将计就计地坐下，既然无害，听听也无妨，便说道：“既然是聊天，阁下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戴这么个如鬼似魅的面具，在下不得不怀疑阁下的诚意。”
　　“哦？只可惜你没那个本事取下我的面具，不是吗？”那个人甚是自信，“江少主何必急于一时，时机成熟，你自然看到我的真面目。”
　　江离冷笑一声，“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那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顾自地说：“你是怎么知道楼上楼主亲征司空广的？她进乾城前三天又是谁告诉你她来了？江离，你真的觉得你料事如神你运气好吗？”
　　江离倾刻清醒了不少，这一些事都是他接到莫名的字条才知道的，难道暗中相助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就是我。”那个人向江离做了个敬酒的动作，面具下的脸微露出笑意，“怎么样，这些你能信我的诚意吗？”
　　江离回敬了他，点了点头，“姑且信之。”
　　那个人哈哈一笑，“很好，那么你的诚意呢？”那个人将酒坛扔到了江里，“我可不想和一个酒鬼合作，我更不想和一个心里总是想一个女人的人合作。”
　　江离会意，飞跃到了树上，当下出掌，将余下的酒坛一一击碎，道：“不知这位兄台想如何合作？”
　　那个人又是大笑，转身离去，只听声音还在此处回荡，“和之前一样，这是个不错方法不是吗？”
　　难道还是那个人只负责将一些事告诉自己，其他一切由自己来处理，并且不用向他做出任何回报吗？江离暗想，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江离心思念转，立即出手接下了那个人飞射过来的竹筒。他从中间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枫怿行恢复中，欲往菏泽。江离顿时眼前一亮，心中明朗起来，早知道枫怿行会去菏泽，没想到这么快！只是那个人是谁？声音身形都十分陌生，身法看起来却有那么一点点像义父……会是谁呢？江离粉碎了纸条，对于这个看起来迟早会知道的答案他的热情远不及计策如何对付枫怿行往菏泽这一事的强。
　　夜黑星稀，江风清冷，乾城的另一头，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飞檐走壁，潜入了楼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