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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万氏有好女 ...

  •   快要宵禁了。苏九目的很明确——去平康坊的春园。

      春园是平康坊内几个著名大型歌舞楼之一,它最大的特点是要求男客“只看歌舞,不看美妾”,当然这不意味说春园里的舞者乐工都是丑八怪,它只是严格限制来春园观赏歌舞的男人随意买走春园里的女人。

      平康坊里其他的歌舞楼基本上都是靠着卖舞姬或乐工赚钱,对于歌舞没什么造诣,而春园则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乐舞上,所以它的水平是同行们不能比的,当然,要在春园里观看一场有水平的歌舞表演,没有重金砸门是不行的。“只看歌舞,不看美妾”这条规定由它神秘的前任园主安大娘制定,自从她隐退平康、千里迢迢跑去寻夫后,春园的主人就变成了她的女儿万戈娆,人虽改了,规矩还是没动。

      苏九此时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出家去做女道士,二是去平康坊找个立足之地。苏九觉得做了道士后限制多,没什么意思,而如果去春园的话,自己一不会有被人买走做小妾的危险,二不会被条例限制住,还能学习乐器或舞蹈,有了一技之长,将来还怕饿死吗?

      苏九忽然想起一年前孙氏让她回洛阳时的情景,当时孙氏好像正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子都坐在床上,语气颇为严厉的说着“难道你要去平康坊的歌舞楼里卖笑吗”之类的话,苏九不由苦笑:兜兜转转一年后,竟是应了她的预言。

      苏九咬着下唇,有些迷茫地看着春园的漆红大门。她好不容易逃到了这里,竟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起来了,她想,要不还是去做女道士吧,至少说起来好听一点,春园再怎么不买卖侍妾,它也是风流的娱乐场所啊。苏九听到坊外金吾卫敲着锣鼓执行宵禁,心想不管怎样先在这儿糊弄一晚再说。

      现在暂不是春园举办大型歌舞的时候,但门前还是停了好多马车并牛车,一些人成群结队地笑闹着往大门里走。苏九埋着头跟在这些人后面,一进去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层厚厚的高挂着的浅铜绿色帷幕,把直行的路遮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看上去是宴会朋友的人都往左手边走,几个女引路穿着半臂的嫩粉色齐胸襦裙,没披披帛和罗衫,忙笑着将他们迎到一个雅间里。苏九不好站在路口挡人,便退到右手边的大楼梯口边上。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看看时,忽然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苏九忙转过身,只见一个看上去很干练的女人一手扶在栏杆上,一手把玩着一块蛇形翡翠腰佩,正打量着自己。她看上去应该刚刚及笄,化着淡妆,额间贴着弯弯曲曲的说不出名样的血色花钿。苏九望着她,觉得她眉毛描的不是很好,中间有些高,不过这一点小小的不足并不影响她成为一个地道的美人。她眉清目秀,单眼皮,但眼睛总是弯弯地像在笑,看的出是善良平和之人。她有些胖,半露着的胸部也好像比常人要更白一些,几个刚进来的年轻书生不自觉地偷偷瞄了几眼。她浑然不觉,只盯着苏九说:“我没见过你,你是什么人?”

      苏九一手绞着裙褶子:“我是......是来这儿借宿的。”这句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果然那女人笑了:“借宿到平康坊来了?我看你是被人赶出来的婢女吧。”苏九见她猜中了大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忙不迭地点头。她用手帕捂着嘴笑了笑,下了楼梯,迈着大步往垂着的帷幕那儿走:“我等会儿要去一趟柜坊,你有什么事儿就和正经园主说吧!”

      她走路极快,苏九小跑着跟在她后面,见她手一扬撩开了厚重的象牙白纱制帷幕,正好打在苏九的脑袋上,帷幕这样厚,苏九感觉有些疼,但也不敢说什么。她们往前走,苏九见大道的两边竟是流动着的水,里面还闪着些金光,苏九再一看,竟是镀金的荷花与荷叶,红色的大鲤鱼在它们的枝干下悠悠游过,有的凑在道路旁跳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溅了不少水在苏九衣裙上。前面还有一层霜色帷幕,明显要比她们刚走过的要薄好多。苏九的领路人又是扬手撩它,苏九这回极有先见之明地伸手挡了一下,感觉这帷幕极滑,估计做成衣服的话在身上都挂不住。

      当她们走过最薄的第三层月白色帷幕时,一个大空间在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苏九咽了口吐沫,只见一排排琉璃罩着的烛灯顺着左右两边延展开去,包围着道路最末端的巨大舞台。舞台是木制的,比地面稍高一点,四周用赤红的雕花围栏围住。这舞台看得出来上了年头,但被人保养得很好,所有破旧裂开的地方都用新木头小心地锲合起来了。这舞台大到能容纳一张府的人还绰绰有余,它旁架着几十座奇形怪状的树形铁烛台,琥珀色蜡烛仅被点燃了几只,发出的光却是惊人的亮。

      就在舞台的正前方还有一个人工湖,窄窄的,却和舞台一样长,像是护城河一般保护着舞台。苏九觉得这个设计给人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感觉,心莫名其妙地活泼起来了,只想去那湖里戏水一番。

      湖面上飘着十几朵大牡丹,或许是瓷做的,放在水里看上去比真花要沉一点,却更艳丽多姿。湖边坐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她坐在马扎上,似乎是在喂鱼,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懒懒说道:“玄四,难得有时间来陪我喂鱼啊。”

      苏九看了看这个叫玄四的女人,只见她毫不马虎地朝那坐在马扎上的弯腰行了一礼,态度挺恭敬,而嘴上却是朋友般说:“这里有个小娘子想在春园借宿一晚。我正赶着去柜坊呢,怕是时间越晚金吾卫收的打点费越高,所以就把她交给你决定了。”依然是没睡醒般的声调抱怨道:“累死了。”她慢吞吞地站起身,转过来对着苏九和玄四:“你赶紧去吧。”

      苏九看着她,不由震惊至极——她竟比张吟香还要漂亮,而且身形挺拔,亭亭而立。她看不出年龄,说她稚嫩吧,那眼角的一抹斜红和眼皮上的亮丽金粉却是说不出的妖艳动人,眼睛黑白分明,深细的双眼皮更是衬得她含情脉脉,目送秋波;说她成熟吧,那小巧的嘴巴却还是个幼女样,总俏皮地嘟着,再配上她绝妙的鹅蛋脸形,明显还是一个两腮略带婴儿肥的小小倾城佳人。她肌肤雪白若瓷,秀发乌黑的发亮,梳着一个苏九叫不出名字的好看发髻,更衬得她小脸俏丽了。她身着金黑二色绸缎制的对襟高腰襦裙,迈着练舞者特有的优雅步子向苏九走来,苏九不由得低下头去。她觉得同是女人,这差别怎么就这样大呢?

      只见这妙人儿立在苏九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自我介绍道:“万戈娆,长安人。”苏九忙回她:“洛阳,苏九。”她笑道:“洛阳,好地方。我看你也是个标致风流的人,要不就别走了,在春园住下吧!”苏九傻乎乎地张着嘴,忙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奴,奴只是来随便借宿一晚的,不麻烦娘子!”戈娆上下抛着一袋鱼食,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抱着铺盖灰头土脸,还有钱回洛阳吗?”苏九刚想说她不想回去,但觉得这话一出又免不得要讲些她不愿提及的话头,便舌头一歪编造道:“奴其实是东市边一个官宦人家里的家生婢女,只是小时候听母亲说奴的祖父是洛阳人。奴长大后家里人染病都去了,就剩奴一个孤孤单单地呆在深宅大院里,免不了受欺负,今天终于因犯了些小错被恶人赶出来。奴不认路,又看要宵禁了,没地方可去,只好暂来贵园一避。”说完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苏九边抹眼泪边偷看戈娆的反应。

      戈娆眼色一变,皱起眉头,苏九隐隐地感觉有些不妙,果然她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来春园让你很丢脸吗?”苏九委屈地想,以正常思维来看不是这样的吗,但她嘴上还是很恭谦地奉承道:“奴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春园美名远播,所有人都知道它虽在平康坊,却是个正经的歌舞楼,不齿靠侍妾买卖赚钱,只凭真才实学吸引懂歌舞的人,是个能怡情冶性的好地方,正是因为此,奴才敢走进春园求借宿一晚!”

      戈娆终于展开了眉头,嘴角微挑:“倒挺伶牙俐齿的,知道先捧人再求人。算了,看在你说的都是大实话的份上,暂借你春园一宿吧。”她身子一侧,绕过苏九:“跟着我来。”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在大门那边上了楼梯。早在戈娆一出那浅铜绿色的帷幕时就有婢女样的人恭敬地朝她行礼,几个客人惊艳地盯着她看,忙打听她是谁,一个身着黄衫的小官员悄悄道:“她应该就是那个不常露面的厉害园主吧,我刚才在门口等你们时早见朱玄四出去了。”苏九在心里默默到,那个看上去很能干的娘子是叫朱玄四,不知道其排行,下次见面道谢时只能喊她朱娘子了,虽然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戈娆看都没看那些低声议论她的人,提着裙子兀自上了楼梯。

      春园的东部二楼是乐工舞姬们的卧房,最靠近楼梯口的走廊两边,对称地排着十六位乐工的四人间,接着是一道十曲围屏风,上面画着唐明皇、杨贵妃、李龟年等共同创作《霓裳羽衣》时的情景。屏风之后的走廊变得稍宽,两边是二十四位舞姬的三人间。再往里,右边没有房间了,左边有两间较大的卧房,其中一间是朱玄四的,另一间空着,而走廊终端那间最大的归戈娆所属。

      苏九跟着戈娆进了那间空着的,里面空间很大,但家具极少,仅一张挂着纱帐的木床架子、一个立地桃木衣柜、一张矮桌几和一座看上去从未用过的新香炉,墙角处立着一面精巧的回鹘手鼓。戈娆怀念地说:“这原来是我的房间。”她捡起那面鼓,比着漂亮的手势快速打了两下,鼓出的音乐像是某首西域乐曲的前奏。苏九套近乎道:“你是汉族吗?”戈娆说:“我外祖父是龟兹人,外曾祖母是大食人,祖母是吐蕃人,血统有点杂,让中原人看不起了。”她说完,竟立着脚尖转起圈来,手里拍鼓,嘴里轻声哼着歌。她朝苏九挤挤眼:“我是学胡旋舞的。”

      苏九真心觉得她转的很好看,但她现在饿着肚子没心情好好欣赏。苏九没话找话说:“我有个幼年玩伴的母亲是波斯人,他小的时候长得还像汉人呢,结果现在再看他,竟更像波斯人了些。”戈娆沉醉在她的即兴歌舞表演中,终于停止转圈了,她喘着气,看着苏九道:“西域人在西市多些,东市这儿没几个胡人的商店。我上回在东市的琴行买笙,见到一个长得完全就是中原人的娘子说自己是龟兹人。”戈娆把那面鼓重新放回墙角立着:“中原人的服饰端庄大气,郎君俊朗,姑娘也秀丽,又很懂礼数,我喜欢。”苏九接口道:“万娘子漂亮识礼,也就是典范了。”她原本想戈娆会自我谦虚一番,没想到她很坦然地点点头:“这我知道。”堵得苏九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只抱着她的家当垂头立着。

      戈娆用手指指桌子:“把东西放上去吧,我等会下去找人给你铺褥子。”苏九自觉饿得不行,肚子里令人难堪的咕咕声再也遮不住了,她抬头看着戈娆说:“我还没有吃晚饭,万娘子能否施舍一块胡饼之类的,让我掂掂底?我身上还有些钱。”她身上的钱其实能买四斗米,但这钱是不能乱动的,今后要作为应急之需。

      戈娆走后不久,就见上来两个笑嘻嘻的婢女,边干活边好好评论了番苏九的样貌及衣着打扮。苏九虽知道她们没有恶意,但这毫无顾忌的当面议论仍是让她极为尴尬。这两个没家教的婢女一走,又来了个打杂小厮,手里端着一碗凉面,面是翠绿翠绿的,上面整齐地盖着黄瓜片、菠菜叶和醋芹,只听小厮笑道:“三蔬竹香冷淘!”

      苏九觉得这是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又最好吃的冷淘了。小的时候她母亲给她做冷淘,从来都是随便弄一把白芝麻做浇头了事,她把上面的一层香面吃完,下面就只剩冰冷的白面了。

      苏九吃完后就一头倒在刚铺好的床上,连鞋都懒得脱。她觉得眼睛有些酸,便闭着眼休息。她脑子里先是胡乱想着事儿,后来脑海中的图像朦胧起来,而楼下隐约传来的欢闹歌舞声在耳畔渐渐清晰。苏九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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