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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凤凰自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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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近要么是在下雨,要么是将要下雨的飘着厚重云彩的阴天,空气中的水蒸气多到能养鱼,木头不知疲倦地吐着木耳。苏九早早地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床单粘得直贴着身,很不舒服。这时的长安还没睡醒,唯有朦胧的晨曦惊扰着浅眠的人。苏九实在受不了她的贴身床单了,她抱着膝坐在床上,把头靠在背后的墙上。她正思考着一个时辰后她的去留问题。
要说留在春园,这其实是苏九潜意识里的一个选择,而她用正常思维思考出的最佳选择是去当道士。何谓正常思维呢?就是,当你作为一个年轻娘子,在一个陌生的大都市里无人投奔又无处可去的情况下,去道观当女冠,既不会被饿死,又不用剃发,还能继续与情人往来,多好的事,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宫女、被主人家遣散的侍妾等都会去当女道士来保命,连赫赫有名的太平公主都出过家呢。当女冠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涂脂抹粉,只能素面朝天,当然还有一些必要的清规戒律限制着行为。
这样一看,出家这条路确实很好,但苏九不甘心。这条路是所有人的选择,却不会是她苏九的选择。
苏九这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甘于平淡的生活。她的心好动,静不下来,她喜欢热闹的街市和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喜欢在元宵节的灯会上大出风头,她甚至愿意去西域各国游学,就像李淮人曾做过的那样。苏九觉得她骨子里有冒险的冲动,也正是这种冲动塑造了她,使她成为芸芸众生中较为独特的那一个。她之所以更倾向于呆在春园,是因为春园机会更多——成为人上人的机会更多。她想在春园里大展一番手脚,成为名扬四海的舞姬,或干脆成为名垂青史、像李延年那样的音乐家。虽然她深知这是条难走的崎岖路,会吃到不少苦头,但她更深知当自己技超公孙大娘、艳压杜秋娘时,她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而她愿意为这种快乐拼劲全力,以让自己在年老时不后悔年轻。
在做“安逸猪”和“涅磐凤”之间,苏九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窗外日光明朗起来了,苏九挽好发髻,叠好被子,准备去找戈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那二十四位舞姬要下楼排练了。苏九忙跑出去追上她们,只见一色漂亮姑娘齐刷刷地回头,眼中充满好奇的盯着她,苏九顿时感觉自己脸红了,连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小:“请问各位娘子,万园主在哪里?我找她有要事商量。”还没等舞姬们回答,一个很干脆的声音在苏九身后响起:“她在楼下的舞坊里。“苏九回头一看,是身着火红齐胸石榴裙的朱玄四。苏九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朱娘子早”这样的话。
朱玄四摆弄着头上的簪钗朝苏九走来。她向那些舞女挥挥手,示意她们先下去。苏九朝她行礼,她点点头,说:“你跟着我走吧。”
朱玄四下了楼,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来到东楼的第一层。东楼一层是教习舞蹈的,二层是教习乐器的,那些舞姬和乐工都去了各自的教习室。朱玄四走到一间挂着“汉软舞”牌匾的门前,推门探着头向里面的人道:“我昨天请的龟兹乐舞队等会儿就到,秦三娘,你先去大门口,我等下就来。”苏九见一个妆浓的都要掉了的年轻女子疾步走了出来,她深目高鼻,明显是西域人。朱玄四又带着苏九往走廊深处走了一段,最后轻轻推门进入了最后一间。
戈娆身着深棕色的长袖立领短褂并掐腕长裤,正对着坐地大镜子编舞,一位戴着面纱的波斯女子正弹奏着中原人的古筝。朱玄四很不合时宜地打断到:“戈娆,昨天那借宿的小娘子找你有事。”
波斯女子的演奏戛然而止。她看了苏九和玄四一眼,低下头轻抚仍在晃动的琴弦。戈娆满头的汗,一手叉腰一手扇风,皱眉道:“什么事?”苏九走上前两步,说:“我想留在春园学艺。”戈娆笑了:“你不是说只留宿的吗?怎么,喜欢上那张床了?”玄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苏九,说的话也带着怀疑:“我从未见过有女子这样主动地要求留在平康坊。”苏九唯恐她误会什么,忙解释道:“我没有爷娘和兄弟,是我自己自愿的。”戈娆依旧皱着眉:“你还可以去当女冠啊。”说完自己又哼了一声,不屑道:“那些去当女冠的,有几个在真心修仙求道呢?还不都是看道士的生活安逸,自己四体不勤,宁愿出家都不肯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你想留在春园,是不是因为想学舞或乐器,今后以此养活自己?”苏九想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赞成吗,便把头点的跟捣蒜一样:“我正是此意。靠自己强过一切。”
这句话正合戈娆所意,她舒展开眉头,很亲热地拍拍苏九的肩膀:“难得碰上女子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我喜欢。”玄四想问题从来都很现实,她见戈娆留下了苏九,便问:“她留下来能做什么呢?软舞健舞都是要从小练的,像她这样大,估计很难练好了。”戈娆想了想,说:“学筝琴瑟之类的乐器吧。”“可我们坐部立部人都够了啊。”戈娆咂咂嘴:“你真是,跟我这么多年了都没默契:我是指让姝儿去教她,把她教会后和姝儿轮流在楼上弹啊。”苏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脸迷茫地望着戈娆。戈娆用手一指那低眉顺目的波斯女子:“姝儿就是她。”
戈娆稍微压低了声音:“她大名是安姝,‘静女其姝’的姝。她是我母亲在西市坊门口捡回来的波斯弃儿,冠了我阿母的姓,从小和我一块长大。你跟着她学习乐器只管放心吧,因为她极温顺,又很听我话,而且汉语说的和我们一样好。”苏九点点头,向姝儿行礼,姝儿也忙起身回礼。苏九又问:“那在楼上演奏是什么意思呢?”戈娆惊讶地说:“你天下午来春园时,在门口没听到音乐声吗?”苏九的记忆力确实没有这一遭,她摇摇头,戈娆摸着下巴:“可能姝儿还没上楼。其实是这样的,春园门口旁有个不高的小楼,姝儿每晚都在那里面给门口等人的宾客弹奏。”玄四笑眯眯地看着苏九:“怎么样,这创意很好吧!”苏九由衷地赞叹道:“确实不错,这样一来可以安抚在门口等候的客人,二来可以低调地彰显春园的实力,确实是提高名声的好方法。”戈娆笑道:“我就是这样想的。”
玄四见这事儿就这样谈妥了,便招呼来几个婢女,让她们把那间空着的大房给苏九整理一下,然后又向苏九细细交代了月薪等事项,戈娆在一边认真地听着。玄四说话逻辑非常清晰,把春园内从分工结构、外到演出安排都一条一条地顺次讲解了一遍,面面俱到,末了,她还问苏九要不要她写下来给她看,苏九回笑道:“不用了,你说的很清楚,我都明白。”戈娆伸个懒腰,提醒玄四道:“你约的龟兹歌舞队要来了吧?”玄四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忙提着长裙撒腿就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叮嘱戈娆道:“等下别忘了去叫大家吃早饭,我先走一步了!”
玄四一阵风似的跑了,戈娆也没了编舞的心思,走到屏风后换衣服,又安排姝儿带着苏九去楼上挑一把瑟先学着。
苏九跟着姝儿上楼。姝儿脸上带着不透明的缟色绸缎面纱,只露出波斯人特有的漂亮深棕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上划出一圈阴影,她低着头,眼睛似乎永远盯着脚尖。苏九在侧面细细地打量着姝儿,想象着她面纱下的样子,一不小心就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戴着面纱?”说完就懊恼自己的唐突,不过姝儿真是如戈娆所说一般温顺乖巧,她低声回道:“我的脸上有一大块胎记,很难看,会吓到你的。”听了这话苏九更懊恼了,忙向她道歉,姝儿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苏九叹了口气:“你带上面纱也这么漂亮,我倒是认识一个朋友,他是波斯与汉的混血,长得跟你比真是差远了。”她感觉姝儿笑了,因为她眼睛弯了起来,苏九很满意,一高兴就忘了自责诋毁了李淮人。她凑近姝儿道:“我怎样称呼你呢?”姝儿眨了眨眼,说:“就叫我姝儿啊。”“不行,你是我师傅啊,这样叫多没礼貌。”“那......就叫我姝娘子,行吗?”苏九乐呵呵地挽起姝儿的手:“你的名字真好听,怎么叫都很美。”姝儿脸红了,默默地走了一段,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嵌有胭脂色宝石的鎏金莲花簪,把它很郑重地递到苏九面前:“送给你的见面礼。”苏九很惊讶,忙说:“哪有一见面师傅就送徒弟礼物的呢?要送也应该是我送啊!”姝儿比她还惊讶:“咦?戈娆妹妹说这是长安的风俗啊?”苏九想这八成是她们玩闹时不靠谱的戈娆随口说的,但此时要是戳破她,未免太让姝儿下不来台,于是她一拍脑门,摆出一副“我想起来了”的样子说:“啊,是我太笨了,确实好像有这么个风俗。唉,谢谢了,”她笑眯眯地接过簪子,把她插在自己头上,“别怪我,我从小是在洛阳长大的。”
苏九无意中说漏了嘴,还好姝儿并没听到她之前什么“长安官宦人家的家生婢女”之类的胡扯。她插上簪子后,总感觉姝儿在看着她,扭头果然见姝儿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便自作多情地想是不是姝儿想来了解我,又不好意思开口,便很大方建议她道:“要不今晚我们在春园的东北花园摆上一宴,好好聊聊?”姝儿看着她道:“可以啊,但......徒弟在接了师傅的礼物后,不是应该再回送六份的吗?”苏九差点滚到楼梯下面去,心想万戈娆到底有多不靠谱,只听姝儿还补充道:“戈娆妹妹说,回送六份是犬六六大顺’之意,很吉利的。”她哭笑不得地扯着嘴角:“额,我没什么钱和首饰,要不、要不我晚上给你做六道菜,好不好?”这回换作是姝儿很大度地点点头了。
苏九不敢再跟她搭话了,两人便一路沉默着来到琴室。琴室里整齐地放着各种瑟、琴、古筝和箜篌等乐器,姝儿左右环视了一下,走到一把样式很简洁古雅的瑟旁,招手示意苏九过来:“你就用这把瑟好了。”苏九伸手摸了摸它的弦,又摸了摸弦柱旁的凤凰雕花纹。姝儿说:“这是用楠木做的,音色很正,你用是再适合不过了。”苏九向她道谢,又问:“我们在哪儿练琴?”姝儿抬脚往外走:“没有固定的地方,暂时就在如意娘住所旁的静姝亭里,等天气稍热些就在媚春湖边的水榭里。”苏九忙笨手笨脚地抱了琴跟着她走,她边走边想这如意娘是谁——对了,玄四向她介绍春园时说过,春园有位连戈娆都要礼让三分的怪才作曲家刘如意,性格很怪,常年住在东北花园的独身小楼里,平时拒绝任何人拜访,只是一心作曲。听说长安城里流行的好多乐曲及舞曲都是出自她之手,像是《后上邪》《凤将雏新编》《死契阔》之类的古典乐,当然还有健舞舞曲《剑心》等,也不知戈娆是从哪儿挖来这么一块宝的。
苏九和姝儿下楼时正好偶遇玄四和戈娆。四个人打完招呼,玄四盯着苏九抱着琴渐行渐远的背影,好奇地轻声问戈娆:“不就是个普通小娘子吗,为什么把她的起点弄得这么高,我看就是让她当个婢女也没什么。”戈娆很鄙视地看着她说:“人才就是这样埋没的。我看她现在虽然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但她的谈吐、气质,乃至走路的姿势,都给我感觉她绝不是个出身低微的婢女那么简单。我想试一试,万一又是只雏凤呢。”玄四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你看人一向很准的,保不定又会是棵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