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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乐君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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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尚书和张碧凤哭了一场后,决定同意吟柏的要求,将吟香葬在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杏花树下。
吟柏还有三天就要以十七岁的高龄出嫁了,崔二郎出身与博陵崔氏,门第非常好,只是苦于最近几代人都不怎么争气,把家产都败光了,唯留一个出身盛着门面了。不管怎么说,张尚书对这一亲事还是相当满意的,于是又放松了对吟柏的监管。吟柏倒也不闲着,禁闭一松,她就拿着一封信叫苏九送给李淮人,说还要订几盒花钿。没办法,苏九只好找来爱扫地的梅绊,叫她送去了。
梅绊刚走,就来了几个张夫人房里的婆子,说是张公将苏九娘和刘二娘等一干婢女调给三郎了,要她们赶紧收拾东西去住东下人房。刘青不动,说她本来就是住哪儿的,一个婆子便恶狠狠地盯着苏九:“那苏九娘子呢?”苏九麻利地卷起床上的被单和被子,又抄起梳妆盒,在众人略惊讶的注视下昂首走了。那婆子在苏九经过时阴阳怪气道:“九娘子果真干脆,连缘由都不问一声的。”苏九回头,笑道:“我问了你告诉我吗?”婆子自找了个没趣,嘴里嘀嘀咕咕地去凶其他婢女搬东西了。
刘青跟着苏九一块出来,她称赞道:“你刚才真是太潇洒了!”苏九说:“其实我知道为什么的。”刘青惊道:“你怎么会知道?有人告诉你了?”苏九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我自己用脑子想的啊。”她又压低声音,“你看,梁幼兰入宫那天有那么多下人在场,这事要是被他们传出去了,运气好的话,张尚书可以说是下人跟张家有仇,想诬陷张家,把二娘说成梁幼兰;运气不好的话,就成欺君之罪了!所以我们这批婢女需要严防。他这次给大娘的下人们换血,把她的亲信调给三郎,就是为了不让她出嫁时带走我们!”刘青张着嘴,半晌才说:“我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她又问:“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出张府了?”
忽然有人在背后喊苏九,苏九回头一看,竟是梅绊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原来张府的门房不让她出去,这让苏九有些发愁。梅绊见她左手抱着铺盖,右手抱着梳妆盒,问她出了什么事了。苏九说:“我被调去伺候三郎了。刘青,你赶紧帮我把东西放到东下人房,记得帮我抢个好房间,我要去回一下大娘子。”
吟柏看着她满怀爱意的信就这样被拒之门内,伤心不已。苏九劝了她一会儿,心想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下人也被换了个干净,便又委婉地把这事儿说了。吟柏听了只是趴在桌上不作声,半天才道:“随他吧。”苏九觉得这个“他”指的应该是她阿爷,不知道怎么劝解了。沉默了半天,吟柏趴着举起手随便挥了挥:“你走吧。”又是三个字,不过这次苏九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立马庄重地朝吟香行礼道:“奴此生定不忘大娘的恩德!”吟柏苦笑着说:“萍儿说不定也这样对香儿说过。”苏九呆住了,僵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想她还有一堆套话没说呢。吟柏道:“你不要说我对你有什么恩情,你说了我也不信,这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人了!”说完便嘤嘤地哭起来,肩头一颤一颤的。苏九不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
苏九走到东下人房,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南边的走廊里见到正向她挥手的刘青,她旁边站着梅绊,梅绊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苏九忙跑到她们身边,伸手捏了下梅绊的脸,笑着问她怎么不高兴了,却见梅绊一把打掉了她伸来的手,只是瞪着她。刘青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不高兴是因为你要和她一起在三郎房里扫地了,她不想让你和她争宠呢。”梅绊顿时炸了毛,跳起来反驳道:“我怎么就要争宠呢!?哪儿有宠让我争呢!”苏九心里明白了十之七八,忙劝慰梅绊道:“刘二娘和你闹着玩呢,她就喜欢开这种玩笑。”梅绊瞪着刘青说:“她就是在用绿玉咒我!”刘青深不可测地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你最好老实点。”
苏九进了她的新房,对外面梅绊刘青的吵架声充耳不闻。她打开窗子,外面是一片草地,还放着一些秋千,几个面生的婢女正踩在上面自娱自乐的荡着。荡秋千也是苏九的最爱,小的时候,她有次还在李淮人的撺掇下,利用秋千荡到了自家屋顶上。不过现在她毫无玩乐的心情。
苏九准备离开张府了。她原本是打算请求吟柏放她回乡,但现在张府戒严,就算吟柏同意,她也走不了了。她知道张府只是她的暂居之地,况且她本就对深闺里的小女儿情长很厌烦,天天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斗得高兴,要她跟着吟柏又到一个子女多的崔家,那她还不如给吟香守坟呢。
苏九要出去。去哪儿她已经想好了,应急的钱她也有了,现在的问题只是她如何出去。苏九打算碰一下运气,去问百龄有没有办法。苏九估摸着他现在可能在家寺里读书,便起身往家寺去,出门时路过刘青梅绊,两人还吵得面红耳赤呢。苏九不由叹道,自己和她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碰巧百龄这几天情绪低落,整天只是很听话地闷在寺里,而不是想起前那样溜出去玩,所以苏九一找一个准。苏九像做贼一样地悄悄猫进寺,却不想迎面就撞见了智缘和尚。只见智缘和尚一副很颓废的样子,他像是很久没洗澡了,散发着一股烂草木的味道,原本极清俊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霾,使他看上去毫无生机,不像个和尚,反倒像是个穿着袈裟的乞丐。苏九没想到这万千少女中意的风流和尚竟成了这副样子,又不好问他出了什么事。只见智缘双手合十,低声问她来家寺做什么。苏九硬着头皮说是来找三郎的,说完后突然想起那天看到的幼兰的智缘,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智缘一直低垂着头,没看到苏九娇羞的红脸,只是用手指着一间房,苏九忙得了大赦般从他面前溜进去了。
百龄还在看野史,猛地有人进来,忙把它压在《后汉书》下,抬头见是一漂亮婢女,还有些面熟。苏九朝他行礼,心里一横,开口道:“奴是来问三郎有何出张府的办法的。”百龄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认为我会有办法?”苏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确定百龄有没有办法,于是便跪下说:“奴名唤苏九,原是东都洛阳人,去年被人贩子当成男孩子拐来,发现奴是女孩后便随意丢弃了,奴走投无路下被张家好心的婢女带进了张府。现在奴有幸升为大娘子的贴身婢女,自是感激不尽,应誓死效忠大娘子。只是奴想到大娘子就要出嫁,怕今后很难回一趟家,而奴又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爷娘,于是奴去求大娘子放奴回乡一趟,娘子同意了,可怎料张府戒严,根本出不去。奴思乡心切,实在是没法了,只好来求三郎。”苏九适时地挤出了两滴泪,“三郎放心,奴还是会回来的,毕竟大娘子是奴的恩人,奴不能离开大娘子!”苏九还作势要磕头,被百龄叫住了,只见她眼泪汪汪地跪在他面前,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百龄果然动心了。他想了想,柔声说:“既然这样,那我自然是要成全你的一片孝心的。出去的办法我有,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苏九忙应了,百龄笑道:“你现在去收拾东西,马上就走。”这正中苏九下怀,最近吟柏要结婚,今后只会一天比一天忙,根本没有空闲时间来找出路,于是她忙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站起来拍拍膝头,一扫之前的悲切样儿。百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他还是亲自去问问吟柏比较妥当。他叹了口气,想还是算了吧,她就是不回来了又能怎样呢?那只是她和吟柏之间的事,他不想多管。
苏九激动得不行,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骗过去了,而且百龄还真有办法让她出去,这真是老天都在帮自己。苏九哼着歌儿回到东下人房,只见刘青迎面跑来,见到苏九忙一把拉住,急切地叫道:“大事不好了!”说完便是大喘气,苏九忙摇着她的肩膀问出什么事了,只听刘青咬着牙道:“张公和他姐姐刚才突然来大娘子房里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可巧大娘子正在看李淮人的信,没发觉张公进来。张公大怒,出门折了柳条就要打大娘子,而张碧凤说不能打坏了新娘,叫他问婢女就行了!”
苏九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像沉到了海底一样。她没料到竟会在这关键时刻来个节外生枝,还是这么严重的枝子。她太了解吟柏了,吟柏绝对会把拿她做替罪羊,说这些信是她写给李淮人的,因为还有张府的门房做证据。这下子牵扯的事就多了,不知道刘青和梅绊知道她私吞跑腿费后会怎样待她。不敢怎样都是九死一生啊!苏九硬撑着让心浮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张碧凤怎么还不走!她和她女儿一样都是呆哪儿就不动的王八么!”刘青居然还能笑出来:“张公要她留下来代替夫人主持大娘子的婚礼。我问你,你除了我和梅绊,还找过谁跑腿?”苏九现在看到刘青都怕,她带着哭腔道:“没了。”
忽然,她找到了根救命稻草,忙说:“你找到梅绊了吗?”刘青说还没有,苏九看到了一线生机,赶紧推她叫她去找梅绊。刘青前脚刚走,苏九就扑到自己床上一通胡乱收拾。她从床头的柜子里扯出去找百龄前刚叠好的几件衣服,回手扔在床上,又从床上爬起来,把放在木桌上的梳妆盒也扔到衣服中间,然后直接就拎着床单的四角,把她所有的东西都裹成一个包。苏九怀里抱着她的家当,看走廊上没人,撒丫子就往家寺跑。
此时是宵禁前半个时辰。苏九一路连滚带爬地到了家寺,百龄还在看野史,见有人来又忙藏了起来。苏九缓过气来后忙行礼,满怀期待地问他怎样出去。她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儿上,生怕百龄说他是在逗她。她是命悬一线,而百龄却不慌不忙,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像是在说“你求我啊”。苏九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但现在还不是她随性的时候。苏九见他这样怠慢,也不知是何意,只好强压着不安惶惶地站着,和百龄对峙。
百龄见这婢女漂亮,本想逗逗她再让她走的,可没想到就她呆呆地一动不动站着,丝毫不解风情,顿时倍感无趣,心里又惦念着野史里的剧情,便不再难为苏九。他站起身,示意苏九随他来。
苏九松了一口气,忙紧紧地跟着他。只见百龄走过寺庙的后院,绕到一池湖的对面,最后在张府最北端的墙前站着等苏九过来。苏九跨过池塘边的烂泥潭,一群青蛙蹲在她旁边的泥地里,瞪着巨大的眼睛扯着嗓子叫唤,苏九觉得它们像是要扑上来吃自己一般,忙加快了步伐。百龄倒是走得身轻如烟,远没有苏九那么狼狈。他回头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北墙上一番动作,就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赫然出现了。百龄颇为得意地介绍说:“这洞可是那群和尚花了好久才挖通的。这里水汽重,施工时又马马虎虎地没怎么把墙土夯紧,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他们的那些药材就是从这儿......”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我是说治病的药材。”苏九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她心惊胆战地过了泥潭,一抬头见墙上一个老大的狗洞,心里虽不爽,但为了墙外的自由,猫下身子就钻了过去。百龄没想到她速度这样快,一眨眼就出去了,忙站在墙内对着她喊:“连句谢谢也不说啊!”“谢啦!”苏九回头笑道。
她一出洞口,就傻眼了——面前时半人高的杂草丛,只怕里面不是有蛇就是有毒虫,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也要被锋利的草芒割得遍体鳞伤。这时百龄给她扔过来一双皮革长靴,说:“走到一个路口时一定要记得向右转!不能往前走!出去后就是兴化坊主街了!”苏九忙套上靴子,在满是危险的草丛里一步一步的前行。
百龄侧耳听了一会儿,杂草互相摩擦的声音随着苏九的脚步渐渐远去,他心里嘀咕着,总觉得自己不像在帮一个婢女回家,而像在帮犯人出逃。苏九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她看到好几只毒蛇在她脚边蜿蜒而过,有一条还想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吓得她忙抬起腿把它甩出去了。苏九想,这群和尚开这个狗洞到底有什么用呢?还是百龄会悄悄从这个洞溜出来,跑到东西市玩乐?拿着未免也太危险了。
果真如百龄说言,苏九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一条是竖直向前,一条是向右转,苏九向右,又战战兢兢地走了好长一段,才看到前面的杂草都不见了,路的最终端是一条黄土大道。苏九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险地,左右看了看,忽然明白过来:她是从张府的最北端跑到了最南端,现在她的右手边是张府大门,左手边是张府的邻居,就是安尚书的安府。苏九不知道现在张府内怎样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这一逃,直接为吟柏背了黑锅,而张尚书一定回去查门房。想到这,苏九就咬咬牙,直接就豁出去,跑到兴化坊大街上,往与张府相反的方向疯跑。
说来也真是苏九幸运。她刚跑出兴化坊,张尚书就气势汹汹带着家丁出张府,在大街上挨个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