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黑巫师和他的城堡》妄影

16、第十六章 永恒的孤独

　　面对着时常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却又无比快乐的死神阿利斯，萨拉查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偶尔会提出一些基于好奇的简单的询问。

　　每一次，对方都会非常开心地巨细无遗地解答他的疑问，然而，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的来源，萨拉查说不上是什么，可以肯定的只是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渴望着死亡和那不时就会不自觉流露的悲伤。

　　而直到他觉得天快亮了，自己差不多应该回去了的时候，他总算彻底明了了死神阿利斯身上那愈发浓烈的不协调感的根源。

　　那个时候，死神再一次带着他，散步般通过空间通道再一次跨越了幽冥之地大半的距离。离开空间通道的时候，他一度以为他会再一次看到一个或壮丽，或细腻，或诡谲的值得铭刻于心的风景，然而他没有。

　　空旷、寂寥、晦暗，和幽冥之地绝大部分地方一样的、毫无特色的地方。但是，萨拉查硬是从这样千篇一律、到处都没什么差别的地方看出了一丝熟悉感。

　　——这里是他刚刚“梦见”幽冥之地的地方。

　　几乎是马上，优秀的记忆力与敏锐的直觉让萨拉查非常容易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于是，他疑惑地看向身边再一次露出悲伤的表情的死神。

　　这一次，死神阿利斯没有再特意收敛他的悲伤。他悲伤地、微笑着地看着萨拉查，真挚地说：“萨拉查，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萨拉查？”

　　萨拉查只能默默地点头。面对着这样的死神，他实在给不出任何别的答案。

　　死神阿利斯努力地扯出一个快乐的无声的笑容，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悲伤。他说：“萨拉查，我很抱歉，任性地硬拉着你陪了我一个晚上……”

　　萨拉查只是轻轻地摇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只要默默地听着就好。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阿利斯不停地说着，银色的眼眸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哭泣的泪水。但是他并没有哭。他只是悲伤地看着萨拉查，继续说着。“……可是，我已经快到极限了……再一次看到你出现在幽冥之地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再一次”，萨拉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关键的词语。他有些困惑，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或者说是梦见过这里。

　　“啊，是的。第二次了……”似乎察觉了萨拉查的困惑，阿利斯虚弱地笑着，说，“那个时候……你来送别你的母亲……对，就是三十几年前，你的母亲去世的那一个晚上。当时，你一路跟随着你的母亲，直到目送着她走进了那个瀑布‘轮回’之后才回去……”回忆着当初，他有些伤感地说。

　　这一次，萨拉查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有些惊讶，有些迷惑地说：“可我并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啊，是的……就像是人们醒来后大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样的梦一样，醒过来之后，你就自然而然地忘记了。”阿利斯伤感地说。

　　萨拉查沉默。片刻后，他有些艰难地说：“……今天的事，我醒过来后也会忘记吗？”

　　“……那么，你希望自己忘记吗？”死神阿利斯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仿佛大声说出来就会打碎了什么似的。

　　萨拉查毫不犹豫地摇头。对他来说，哪怕是最日常的记忆，也宝贵的知识与经验，更何况是这样非凡的幽冥之地的体验。

　　萨拉查的回答让死神阿利斯扯出了一个似宽慰又似开心的无声的笑容。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悲伤，却已经不再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阿利斯悲伤而又开心地说，“放心吧，萨拉查，还记得吗？我把你‘吵醒’了。”

　　萨拉查很快想起来，当时，他确实是从懵懵懂懂的浑噩状态里被死神的一声叹息“惊醒”过来的……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经历，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进行的，和正常‘醒着’的状况一样？”萨拉查确认般地问。

　　“是的。”死神阿利斯点头说。

　　然后，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幽冥之地大部分的地方、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寂静无声的。也因此，一旦停止了说话，那种仿佛将一切都同化的、无处不在的死寂便又来势汹汹地席卷上来。

　　萨拉查几乎是以着近乎冷酷的冷静淡淡地感受着幽冥之地的土地所特有的沉寂的气息，平静地思考着今晚不可思议的经历。——幽冥之地仿佛能够同化一切的死寂，也只是仿佛而已。至少，他很确信自己不会被同化。

　　两人间的沉默持续着。最后，是死神阿利斯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但是萨拉查没有动。他望着几乎是通体银色的死神，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死神阿利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缓缓收敛了本就没有多少笑意的笑容，有些不安、有些困惑地轻声呼唤：“……萨拉查？”

　　“……我在想，”萨拉查望着死神，淡淡的神情里多了几份认真，“你明明是至高无上的神灵，为什么会这么的，这么的……”他停下来，轻蹙着眉搜寻合适的形容，“……脆弱？”

　　最终，萨拉查还是跨过了那条危险的界限。

　　“……”死神阿利斯银色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啊，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说。他的瞳孔紧缩着，目光却没有焦距，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白皙的脸孔更是变成病态的苍白，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达到临界的精神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因为我并不是天生的神。”他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虚弱地、快要哭出来地说。“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孤独与寂寞对天生的神灵来说是习以为常，并且不会觉得难过的事情。但我不行。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只是一个天赋还不错的巫师，我做不到那样……将近千年了，我已经快到极限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安安静静地端坐在神座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慢慢地发疯……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银色的斗篷下瘦弱的身体摇摆着，仿佛随时会倒下。他勉强扯着几近崩溃的苍白的凄哀笑容，银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地对着萨拉查的方向。

　　看着这个样子的死神，尽管早有所料某种原因造成了他的脆弱，并且已经下定决心冒着被毁灭的危险跨过那条界限去帮助他，但萨拉查依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恰好就是那种天生对孤独习以为常，并且不会觉得难过的类型。——或者说，他其实享受着孤独。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他。他无法理解他的感受，更从来不擅长安慰人，可是眼下的这一切，却都是他造成的。

　　最后，萨拉查只能学着旅途中看到的那样，上前几步轻轻地抱住了他。

　　其实，死神阿利斯单单从外表来看，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并不是所有的巫师都像他那样轻易就在还很幼小的年纪就窥视、并达到了永生的境界，所以，阿利斯成为死神的时候，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