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蕉叶覆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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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胤禛是隔天的午后，他和胤礽骑着马往围场走去和我擦身而过。我看到胤礽侧身对着胤禛神采飞扬地聊着；胤禛虽然沉默，却很认真地在听胤礽说话。那一刻如同一场梦境。兄友弟恭的画面是太珍贵了，让我失了神智，恨不得有相机能珍藏起来，当九龙夺嫡之后谁还能记得这一切？
待事情办完后，我独自散步到了饮鹿池旁。雾气和光影交酌之间，池边一个女子弯身抚着一只小鹿。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们，谁知那小鹿警觉性很高，抬头看向我，引得那女子也察觉了，望向我这边。
我被她略带零乱的头发却依然凌厉的眼神惊了一下，立刻弯身行礼：“四公主吉祥。”随后是一片寂静，然后听见她婉转的嗓音说：“起身吧。”便谢了礼后起身。恪靖也没看我，径自和小鹿说着话。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她说了一句话：“赵月德，你过来。”诧异了片刻，走向了她。
待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头麋鹿。它受了伤，恪靖正在给它包扎。我也吃不准恪靖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只好闭嘴不讲话。小麋鹿的伤口有点深，在脖颈处被箭刺破了血管，幸好现在血止住了，但若不细心照顾，很容易裂开的。恪靖细心地为小麋鹿包扎好伤口，小麋鹿看着她也不害怕，很安静地呆在她怀里。我弯身看它，它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同样对望着我，可脚步略略往后退了一点点。我慢慢伸出手靠近它，在触摸到它的鼻子一公分距离时停下来。它轻轻地往前嗅嗅，确定安全了后，用舌头轻舔我的手指。我知道它已经不太害怕我了，才轻轻抚上它的头。这时恪靖已经为它包扎好了伤口，在麋鹿的脖颈处用柔软的丝巾打了大大的几个结，轻轻拽了拽，示意小麋鹿跟着她走。小麋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她走了。
恪靖走在前面，我晚她一步与小麋鹿平行，在浮着冰的饮鹿池旁慢慢走着。行了一会儿，恪靖停在了双柳树旁，远方树梢上杏黄色的夕阳，透着雾气，似暖似寒，光影弥漫斑驳；池中的冰，一层一色，暧昧而迷离，让人恍惚了起来。
我看着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念到：“鹿疑郑相终难辨，蝶化庄生讵可知？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
我信口接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睁眼望向我，心情很复杂地看着我，我因为刚才乱开口，心下骇然，不敢说话。
“赵月德，你有婚约吗？”我看见恪靖低下眼帘缓慢地开口。
“没有。”我弯身道。
“你有为自身做过打算吗？”
我暗自道：“当然。”不过却没有说出口，只是低着头沉默。
我想起恪靖的婚约似乎几年前就已经定了，待噶尔丹战事一结束，她就会出嫁远方，与内蒙古联姻。
“公主不想嫁吗？”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她猛地一转身，灼灼地盯着我：“谁准你问主子的事？”
我将头低得更低，喏喏地应着。
她轻扶双柳树，问道：“底下那些奴才是怎样议论吾的？”
我摇摇头：“奴婢并非听人议论知道的。”说完后惊醒，若不是听人议论，又怎么知道的呢？
恪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自顾自地说：“罢了，你只管小心你的嘴便是了。祸从口出，在宫里要万般小心。”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恪靖的眼眶中隐约有泪光，轻声呼了句：“公主！”
恪靖呢呢道：“宫中惊险，每行一步、每吐一字都得步步为营、事事惊心。你也是个伶俐的女子，遇事不要糊涂，别最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十四是个有算谋的人，即使莽撞胤禟也会为他补上。你…别锋芒太露，就不会有大事。十四身边的那个叫红香的宫女是个祸害，你别跟她争，你争不过她的。老八说了，待十四成年后就会把她做掉，你只需忍到那时候便是……”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似乎不打算停下来，我提高了声音唤她一句：“四公主。”
她像猛然被惊醒似的，刹那间闭上了嘴巴。那眼中的泪光却是水鳞鳞的动人。
我看着她缓语道：“四公主，如果月德的家庭和国家需要月德嫁到远方……”
“你会怎么做？”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似地瞬间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拽得生疼。
“月德会衡量。”我不敢动，任凭她抓着我的手腕，语气平缓地说，“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月德处在公主的情形，月德会仔细衡量，这样做是否真的会为家族和国家带来好处？月德是个爱家的人，很幸运地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疼爱月德的爹爹和娘亲。月德从小得到的爱虽然不是最多的，可也不少。爹爹是位理智且值得敬佩的人，虽然对月德很严厉，可除开学习却很慈爱。相对来说娘亲似乎并不和月德特别亲近，月德一直以为娘亲的心都放在爹爹身上，可当月德离开她的身旁后，娘亲却常写信进来，虽口气不怎么柔软，可一细品才发现字里行间都是关心。月德这时才知道，凡是父母皆有舐犊之情。大清自开国以来就一直实行早婚，在公主们十二三岁时就把她们嫁出去，到十六七岁就算是晚婚了，这一做法一直持续到先皇时期。当今皇上把公主们出阁的年龄推迟到十八九岁，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都是十九岁才下嫁的，可见皇上对于公主们的疼爱与关怀。皇上选择夫婿也是经过慎重考量的，从未将公主们嫁与仇敌来缓和战争，都是选择亲近的部落而巩固关系。这些部落本身和大清关系就不错，娶到了公主自然会更加宝贝与敬重，公主自然是不容易受欺负和委屈的。何况皇上也不是随便想巩固某族的关系而选婿的，公主应该知道，凡是各族的贵族子弟须每年将15岁以上20岁以下的名单上报，然后经过多重考量选筛，最后的结果必是皇族认为合适且匹配的才能为额附。漠北的稳定对于大清来说是重要，但即使这样，皇上也坚持定要平定噶尔丹，给公主一个安定的环境才舍得公主出嫁，否则公主的婚期也不会一延再延。月德曾问过娘亲，若是出嫁，爹爹会把月德嫁到远方去吗？娘亲答道，即使爹爹会把月德嫁到远方，也定为月德铺平了道路，让月德用最幸福的方式成家，哪怕那幸福是建立在政治利益的基础上；月德问爹爹，爹爹只说了一句话，即使成家，断不能让月德受欺负。月德才知，父母的疼爱是绵长且细腻的。”
在我说的时候，恪靖慢慢地放开我的手，侧身看着夕阳，那杏黄色的光晕似乎带了些许温暖，氤氲的雾气缠绵地追逐着日照，池中阴暗悄然荡漾…她喃喃自语说：“…六岁那年我曾出过天花，那时皇阿玛已是日理万机，却每天亲自过问我的病情，令太医院给我最好的治疗与照顾，从出痘、发热、平痂事事关心。当可以下床行走后，还为我办了一个同阿哥的一样隆重的“送圣”仪式（附１）。那时姨母对我额娘说，皇阿玛将我当阿哥一般的养呢！”
我接道：“虽说失礼，但月德的爹爹和娘亲似乎和公主的很相似。所以月德是真这样想，月德真心希望自己的家国能安康，所以，如果非要走上这一步的话，月德也觉得是可以接受的。倘若月德身为大清公主，在享受天家尊贵的权利的同时也应该尽上保国安康的义务，承担起巩固满蒙联盟的重任。这是作为阿哥办不到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讲，月德觉得很骄傲。虽然塞外很寒冷，情况也比京城来得恶劣，但月德相信皇上定会处理好一切，绝不会委屈他的儿女。”
恪靖的眼神渐变哀怨：“我从来没对皇阿玛失望过，额娘虽然对我较为冷淡，但也是疼我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让我受苦。但敦多布多尔济……”她的语声渐小。半晌，她轻语道，“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附２）。”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她的话，往旁走一步轻抚着小鹿的背：“如果额附不能给你幸福，那就自己让自己幸福吧。公主还很年轻，幸福的方式不止一种，人的感情从来就分很多区域，不一定要郎有情妾有意，既然宜妃娘娘说过公主是被当成阿哥养的，那就做一个阿哥能做的事吧。”
我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恪靖折断了一节树枝，又分别将它折成好几段，扔在地上。走到池边掏出帕子对着池面整理仪容，远处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有一个人驾着马踏着雾寻了过来，下马走到恪靖的身边，和她悄声说着什么。恪靖回了他几句，似乎叫他在前面等她，我看着那个人的脸上直白地写着“平庸”二字，难怪恪靖会失望。
待那人走远了些，恪靖走到我面前说：“你很聪明，又不太聪明。你不懂得藏住，必遭祸事。十四身旁那个红香对你已经很注意了吧？你若再不知道装傻，她必定容你不得。今天这事就当蕉叶覆鹿、庄周梦蝶谁也不要去记得了。但现在还在梦中，吾指点你一句，同吾关系最好的是九阿哥，吾会对他提上几句。今后若红香容你不得，你便知会九阿哥一声，他将你要过去，也是这一场梦的缘分。”
我应了一声是。
恪靖翻身上马，敦多布多尔济牵着那头小鹿走在她旁边，两人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
恪靖走后我留在饮鹿池旁发呆，刚才似乎还有些许温度的夕阳早已冷却，又回到了苍冷的杏黄，伴着浓郁的雾气，映得身子被寒潮所侵。忽然身后一阵风，身子一轻，发现自己已在马上，被胤礽拥在怀中。胤礽暖暖的体温暖热了我的心，我抬头看他，竟是如此俊俏，皇家子孙的威严尽显其中，难怪恪靖看不上别人。一时一股温暖的柔情融入了我的心，我轻轻环上胤礽的腰，将自己贴在胤礽的胸口，汲取怀抱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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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１. 清朝贵族家庭为家人康复会举办“送圣”仪式，送走病痛。当时阿哥的规格是：用纸糊的“轿三乘，马三匹，香亭一座，船一只，宝幡一架，伞三把，阳屏四个”，“金银元宝四百个，饽饽一百个，猪一口，羊一口，酒一大瓶”，此外还要准备杭州细绸制造的“冠、袍、带、履”及轿夫、乐工、持仪仗者所穿的霄羽衣，太医院大夫所背的红绸缎、所插的金花等物。给恪靖办的仪式也照这个规模，可见康熙对她的关爱并不亚于阿哥。
２. 晋。谢道韫嫁王凝之，不称意。道韫曰：“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晋书·列女传·王凝之妻谢氏》。
后因称妇女所适丈夫不称其意为抱“天壤王郎”之恨。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蕉叶覆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