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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独的冰原狼 裘犇龙六岁 ...

  •   裘犇龙六岁的时候,父亲曾经告诉过他要远离那个孤独的动物,那个在冰雪里独自觅食,在漆黑的月夜独自朝天哀嚎的动物。他们生来就是被诅咒的东西,他们没有感觉,他们活该在冰天雪地里遥望温暖的灯光。
      他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他是他的父亲,他是北蔟的王,也是他最敬仰的英雄。他没有违背过他一句话,直到他看到那头受伤的野狼在山涧里挣扎。它浑身是血,它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力量,在这死亡即将到来的黑夜,它眼中布满了恐怖。
      “救救它吧?”
      小小的裘犇龙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北蔟王。它或许生来是被诅咒的东西,但他们也有生的权利。
      北蔟王不回头的走了,剩下小小的裘犇龙。他没有走,他独自掩埋了那头挣扎的野狼,在它还没有断气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结束了它的痛苦,还是结束了自己的痛苦,但从那以后,他开始自己做决定。
      在多年后的一个月夜,当他被贬黜的一个晚上,他又想起了那头在深涧里挣扎的野狼。他现在发觉,活埋掉一头挣扎的狼,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的痛苦依然在那里,经过多年的风噬,愈加的疼痛。
      现在想来,做出那样的决定,只是在逃避本应该面对的问题。可是选择已经做下,由此带来的一切,他都应该承受。
      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这些选择或许每一个都是决定他命运的因素,但这其中只有三个,是他考虑再三做出的。
      第一个选择,他迎娶了南脓的尛尛,那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女子。
      做这个决定之前,他曾经不止一次的问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无数个问题之后他告诉自己,这虽然不是你想要的,但她让你又距离王座近了一步。她是南脓的公主,南脓有钱粮,有战船,迎娶她等于迎娶了整个南脓钱粮与战船的支持。她是九州公认的第一美女,她代表着王座和最高权力,迎娶她就等于北蔟已经承认了他既定的权座。
      但最终,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望权座,却不想望身边这个脆弱的女人。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他裘犇龙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她该有灵动敏捷的飒爽英姿,她该有壁立千仞却不倒的坚韧,她该有临危不惧的胆魄,她更该有的,是同他一同策马奔腾茫茫原野的豪情。
      他终于又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一缕难以愈合的伤口。
      第二个选择,他设计姨母瑶青,扫荡王叔裘赅。
      做这样的决定,他仿佛是轻而易举下的。瑶青是他的姨母,但更是他母亲的仇人,他替母亲铲除这个魅惑的女人,是一个儿子该尽的本分。裘赅是他的叔父,他狼子野心,妄图谋逆篡位,作为父王的儿子,他有义务帮助父王铲除这个不忠的臣子。
      他以为他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万事俱备静待事成时,那个跳出来打乱他阵脚的会是他父王。
      他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的妻子与弟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做这样的选择。
      他将他贬为庶民,将他禁足西城。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苦思了很久,依然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没有再去找那样的答案,他早一步开启了争夺王座的征途。
      他的父王老了,他做不出这样的选择,他来替他做。
      第三个选择,他放弃了父子情分,发动了宫廷政变。
      母亲常说,他是父王的儿子,他是独一无二的。但他不这样认为。他有无数的兄弟,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小时候,他们的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你是你父王的儿子,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都是狼,一群难以琢磨的狼。
      他原以为狼是喜欢群聚捕食的动物,但一次打猎后的细心观察他发现,每次猎下一只猎物,它们都会相互争抢,直到它们自己咬到最满意的那一口。
      他也像一只狼,虽然他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还是早早在十三岁的时候给他安上了这样的称谓。你有这么多兄弟,终有一天你要带领他们的。你是北蔟王的儿子,你生来就是要当头狼的。
      生来当头狼,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二十五年,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他清晰的看到,在狼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头狼。
      每一个狼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狼生而为头狼,更没有一个狼生而被带领。
      裘犇龙生来就是北蔟王的儿子,但,他不是北蔟王唯一的儿子,他不是唯一的一只狼,他也并非生而为头狼。
      “你不可以再向前了?“
      当他带领三千精门龙卫到达禁宫的时候,挡在他面前的是黑格达,他是父王的儿子,但他却没有姓裘,因为他的母亲不是父王的妻子。
      父王未曾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但裘犇龙却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
      “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他细看面前的人,他还是往日的那翻面貌,只是眉宇间的有些东西,他以前并没有见过。
      “不为什么!“
      他回答得干脆果敢,并不像刚才那个被承认的亲生儿子那般想了许久。
      “他可以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他眯眼看着他,这样的话已经将许多守在宫外的许多人收归己有。
      “他给我的这条命,你不能给!“
      他镇定的回答他,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傻呵呵,闷嘟嘟的黑格达。
      “你不是我对手!“
      他冷笑,他已经废话很多了,他想保住这个最好的朋友,但很明显,他并非是一个善于转变想法的人。
      “来吧,不要留情!“
      他震慑手中的长枪,枪身震颤的音律一直嗡嗡作响。
      他出手了,在即将到达他咽喉的时候,他犹豫了。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他转头打了他一个回马枪。一去一回,他与他周旋着,他总是抓住他要命的破绽,但他总是犹豫着要不要下手。这样的犹豫,一直到外廷的军监带着重兵冲破北城的宫门。
      精门龙卫已经将他制服了,他们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在了内廷笨重的日晷上。
      那个日晷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因为缺了指针,没法指出从夜到明的天地。但他太笨重了,以至于北蔟王新登基,也未有人想要将他搬出宫去。如今它有了新的用处,将黑格达绑在上面,他挣扎着像一棵黑色的指针,总是逃不出那一方人高的圆石。
      他踏着北宫的石阶走进了父王的寝宫,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一直在他心中高大的身影,他今天依然高大,他的身边站着一众平日难得一见的兄弟。
      “你早来了……“
      待他被一众兄弟拖出宫门的时候,他听到了父王嘶哑的声音。
      “我晚来了……“
      他诺诺的低语。
      这就是他的第三个选择,他放弃了父子情分,发动了宫廷政变;在这个选择中,他站在了至爱血亲的对立面,失去了最好的兄弟。
      他被放逐到了寒冷的北方冻原,他失去了他的一切。
      在这里,他再次遇到了那个月夜独自向天哀嚎的王者,那只狼,该是冰原的王者吧。
      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俯览雪原上一切的生灵,它像一个王者检阅他的军队一样,永远昂着那高傲的头。
      他想要征服那样的王者,他在冰原的深处徘徊,他观察它的足迹,他追踪它每一个蓄谋的动作。半年下来,他在风雪中穿梭,他在寒夜里怅惘,他改变了与生俱来的习性,他昼伏夜出,他饮血食肉,他与它找到了最佳的契合点。
      九死一生,他追踪到了它的巢穴。它没有家人,同他一样,它或许有过家人,但它并不适合家人的感觉。它最终还是舍弃了他们,它独自生活在这冰天雪地里,它独自占有着这份宁静与安详。
      它察觉到他了,在临近山崖的一个下坡,它对他发起了攻击,无数个回合后,它毫不留情的咬住了他的咽喉。他没有还手,像一个早就料定这一刻的猎人,他用自己脖子上的疤痕换来了靠近他的机会。这一刻,在夺取猎物生命的这一刻,它是不设防的。他忍着脖子上传来的剧痛,他一掌千钧,狠命劈砍而下,它庞大的身躯倒了下去。
      它没有死,他擎着力道,它只是晕了过去。等它醒来的时候,它已经被关到了一个四面峭壁的深坑里。他站在深坑上看着它,他手里提着一只驯鹿,那是它今日的晚餐。他将那头血肉丰厚的驯鹿抛进它巨大的深坑里,默默的蹲在坑顶等着它进食。
      他等了很久,一直到天尽黑的时候,它都没有咬一口。
      他冷笑一声后离开,第二日来的时候再次看见那头完整的驯鹿,他依旧冷笑了一声。
      它能读懂他冷笑背后的语言,它愤恨的静静抬头望他一眼,它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要驯服它,但他忘记了它是一头狼,一头傲视冰原的狼。
      第三日再来看它的时候,它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它依旧没有碰触那只血肉丰厚的驯鹿。
      他又扔下了一连串的雪兔,他将那头已经被冻成块的驯鹿勾走,扔下它独自面对那一群死掉的兔子。它不屑的望一眼他的背影,他不知道,它今生都没有猎杀过雪兔,或者,它今生都没有猎杀过一只像雪兔一样弱小的动物。
      第四日第五日,他依旧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深坑里的动物一次又一次的更换,他整头全脑的丢进来,又整头全脑的勾出去。
      直到第七日,他来了再没有走掉,他蹲在冰雪满布的坑顶,闷闷的望着它。它是一只执拗的动物,像他一样,它永远都没有屈服的时刻。如果我是它,也不会吃吧。他愣愣的想着,直到肩上的积雪结成了冰。
      他终于还是放了它,他将坑顶厚厚的积雪刮进坑里,等着它一点点踩着冰雪升高。
      它已经饿得头晕了,它冲出深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他扑倒在了身下。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抵抗,他早料到它会这样,它同他一样,没有生着怜冕善人的基因。或许就这样死掉也是好的吧,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死在这冰封的原野,死在这冰原王者的口里,对于他,或许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不要放手,我知道你同我是一样的。“
      他盯着它已经饿红的眼睛,有无限的怅惘,却没有一丝的惧怕。
      他的眼睛与自己好像,它迷惑的看着他,最终它没有下口。
      它徜徉着走掉了,像一个检阅士兵的君王。
      它同他是不一样的,他默默的在心中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它是一只头狼,他也是一只头狼。他不能驯服它,他不能高高在上的望着它。
      如果不是从属的关系,那就是并行的关系。
      他最终与它做了朋友,在这万里冰封的雪原,没有谁可以凌驾于它之上,除了那只盘旋在它头上的海东青,那只玉爪的海东青,也是它的朋友。
      “不要摸它!“
      裘犇龙话还没有说话,赧尛尛的手已经摸上了它的头,它喜欢在这冰原同自己呆静静的待在一起,静静的,并不等于它是一只任人抚摸的小狗。
      “干嘛……“
      赧尛尛将手伸回到空中,她惊奇于他有这样神奇的宠物,它蹲坐下来竟然同裘犇龙蹲坐下来一般高,它洁白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是金黄色的,她止不住的想摸一摸那洁白如雪的长毛,看看是不是同自己想的那样光滑。
      “以后不能再摸了,知道吗?“
      裘犇龙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中,它已经毫不留情面的扑了上来,它撕咬着他的手,那长长的牙钉扯着,想要撬出他手中赧尛尛的小手。
      “嗯……“
      赧尛尛细细的贴着他的脸,感受着他手掌包裹自己手掌的温度,那头狼还在不死心的撬着,可他包裹他手掌的手一丝没有松懈,他紧紧的抓住了她,越抓越紧。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非你想要便能得到,相反,这世上却有很多东西你并未想过,你却拥有了它。
      他用了二十五年的时间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回头,当拥有的东西不再,相较自己想要的东西,发觉拥有的东西更应该珍惜,只是往往这个时候,拥有的 ,已经失去。
      每一个人都活在这种想望、回首与失去的循环中,等到午夜梦回,想要珍惜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珍惜的机会。
      肩上的赧尛尛已经睡去,裘犇龙稳稳的用手臂将他挽到怀中,她依然留着给他珍惜的机会,只是现在他需要更加珍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雪山上那只玉爪海东青又在叫了,他回头望了眼身旁的狼王,它没有理它。
      再叫了几声,它盘旋着落到冰原上,它伸展的雪翼刮起袭地的旋风,将熟睡的赧尛尛冻醒。
      “那只鸟儿真好看……”
      赧尛尛把头在他怀里歪了歪,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鸟儿,它浑身都是洁白的,它擎着翅蹲守在远远的雪堆上,像一只硕大的雪球。那只偌大的雪球映在透若水晶的湛蓝冰面上,两只大大的雪球,一上一下,映成了一生只见一次的玉壶冰清。
      “现在呢?”
      裘犇龙低头好笑的问她,看见雪白的双翼中升出的一对焗黑鸟眼,她已经被吓进了他怀里。赧尛尛诺诺的在他怀中嘟嚷:“我还以为那是一只雌鸟……”
      “那是一只雌鸟。”
      裘犇龙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那一对正在回望自己的黑眼,这是它第一这么靠近他,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着它了,自从上次圈养狼王不成后,他便失了它的踪影。
      “那她干嘛那么吓人……”
      赧尛尛诺诺的在他怀中嘟囔,这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鸟儿,它有美丽无比的羽毛,但她却长着一对通往地狱的眼睛。
      “她是万鹰之神!”
      裘犇龙迷恋的望着那雪白的身影,再次将怀中的人搂了搂。
      “她确是万鹰之神。”
      回程的时候,赧尛尛在他怀中默默的说了这句话,她见着狼王经过她的时候绕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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