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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意难抉 “念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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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故人而已,侯爷不必多虑。侯爷不说,紫苑也不会多问。然则,紫苑只觉大齐距越何止千里,思愁难抑,想来侯爷也是如此,才会失态将侯爷当做一个家乡人,有此一问。是紫苑不慎,侯爷勿怪。’林紫苑一派清冷,不作言辞,回身欲行。
‘是夏某失言,林姑娘莫怪。’夏暄一拱手。
那神情,落在林紫苑眼里,又是一阵唏嘘。那月白衫的少年,她再也遇不着了。正如年少率性的她,早已被压在了感业寺的青灯古佛里,更是杀在了这林夏两家的嫁娶中,再也见不着了。
‘无妨,紫苑不是侯爷此行的目的,怪与不怪都不会影响侯爷。’林紫苑停住脚步,一如常态。
夏暄失笑,从林紫苑进府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刻薄,夏暄不懂,林紫苑一个官家女子,花容月貌饱读诗书,门庭显赫又礼佛多年,是如何做到这般刻薄敏锐的,而奇的是,也不见她有多狠辣歹毒,‘林姑娘不喜人心。’
‘何解?’
‘言辞丝毫不让,拒人于千里。不是不喜人心是什么?’
‘也许只是不喜侯爷。’林紫苑难得一笑。
夏暄讶异,也是一笑,两相对驳气氛竟是轻松起来,‘看来夏暄有点本事,林姑娘喜千万人,独独不喜夏暄。只能说夏暄对林姑娘影响不小啊。’
林紫苑摇摇头,‘侯爷说紫苑不喜人心,紫苑却觉得侯爷不似侯爷。’
‘何解?’夏暄凝眉,好奇林紫苑的说法。
‘世人道,轻欢侯不负轻欢二字,在京都各大舞坊酒肆常年包下雅间,眠花宿柳才是常事。而轻欢侯为人也是嚣张跋扈,戏弄命官,殴打巡城军,官司缠身。可自紫苑入府以来,侯爷从不轻佻举事,待人接物克己有礼。不知是世人误解侯爷,还是侯爷误导紫苑。’
夏暄轻轻一笑,‘世间本无对错。是圣人言,此为对而彼为错,是以有了对错之标准,如此一来,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林姑娘此行若能自在,不理真假又何妨。何况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自在二字吗?’
‘侯爷此言,倒是让紫苑想起家师所说,真亦假时假亦真,贸然求真,不过是强求世事,是为难自己。’
‘林姑娘所言甚是,然世间之事,时常离不开强求啊。夏某却是不明,何时求,何时不求。’
‘不求,是佛理,求,是性情。世间最难,便是理清理与情之间的牵连。’林紫苑言及此,想起方才夏暄面有难色之事,‘不知侯爷要理清的,是何事。’
夏暄凝眉,踱了几步,方缓缓道来,‘有一难题,夏暄难解。’
‘侯爷若信紫苑,但说无妨。’
‘林姑娘——是否孤注一掷过。’
夏暄以问作答,叫林紫苑一愣,转念想,又一笑,‘嫁入侯府,还不算孤注一掷?’
‘何以?’夏暄轻笑,转而自行解释,‘难不成林姑娘自有破釜沉舟之计,由此下嫁夏暄。’
‘非也,’林紫苑娓娓道来,‘当年紫苑及笄之礼一过,就被家父送入长安带发修行,直至双十年华,请旨入感业寺为大齐祈福。那时便知,紫苑的红尘路,断了。但诵了九年经书,紫苑还是不服,因为这不是紫苑选的。而圣旨宣入感业寺,紫苑本有的选,但紫苑并未选。若选——嫁入侯府的,便是横尸一具。’
夏暄替她叹息,‘但若横尸一具——’
‘家兄必然难逃劫数。’林紫苑凄然,舌尖苦涩却不曾落泪,‘若紫苑一意孤行,便是抗旨违命,紫苑殒命不足惜,而哥哥,却被我亲手送上绝路。紫苑不忍,更不敢背此罪名到黄泉下面对父母。’
‘如此看来,林姑娘的红尘路,断不了。林公子若知你如此为他设想,必然心有安慰。而为了林公子,林姑娘也该保重才是。’
‘多谢侯爷宽慰。’林紫苑稍整情绪,‘紫苑所谓的孤注一掷,不过是人到绝路,无可奈何之举,侯爷若有的选,不若审慎抉择。’
‘只是夏暄——’夏暄皱眉,‘不知能不能选。’
‘侯爷何意?’
夏暄背负双手,左右徘徊,心中犹疑,‘若此举,极有可能赔上夏暄身家性命,夏暄应不应该去做呢?’
‘所以侯爷认为,此一着,是‘若不慎,即满盘皆输’。’
‘——正是。’夏暄停顿。
林紫苑一笑,她想,此刻夏暄是信她的,‘要问值不值。紫苑虽不知侯爷作何抉择,为何烦恼,但侯爷向来思虑周全为人谨慎,往往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有一事令侯爷都难以抉择左右为难,怕不是为利为权的收获,如此,紫苑浅见,只希望侯爷问自己值不值得。若值,赌的是身家性命又何妨。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权贵富贾,颠末只在顷刻间。命,本就不值钱。’
夏暄听到林紫苑这一番见解,神色初见明亮,又问,‘那对林姑娘而言,何谓值?’
林紫苑心中,始终是放不下,缓缓道来,‘父兄叮咛,姊妹深情。’
‘江南春雨?’
林紫苑会心一笑,‘江南春雨。’
‘无需权势滔天?’
‘权势滔天?’她淡雅一笑,‘不是紫苑清高。是紫苑看的太清楚。我江南林家,难道不是权倾一时?而这些,又何时能保住大小一家安宁。’
‘林姑娘所言甚是。夏某受教。’夏暄一拱手,他对林紫苑又怜悯几分,曾站在权柄高处俯过众生的权贵女子,能有此一叹,不是因为她忘却前尘旧事,是她看冷了尔虞我诈权利纷争。她明了,她和夏暄不过都是皇权下的一只蝼蚁,无力反抗。她,已然放弃,是因为别无所求,而夏暄,还在挣扎,是因为不得不求。
不是谁的选择更高贵,只是境地不同,心态不同,是以选择不同。
‘侯爷如果认为值,就去做吧。’林紫苑微微福身,转身回房。
夏暄凝望林紫苑笔直的背脊,自带一股英挺的贵气,让人心生敬佩。他微微一笑,念道,命而已,不值钱的。
他缓缓拿出平时不用的小笛,轻轻吹奏,小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冷冽的夜空中,也只有不远处常青的枝叶稍稍挥动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