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拾径》雨霖伶

9、第八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对于这位穆家大小姐可以把胡话说的好似规劝人的话这样的本事，这路上的几天慕容潇可算是领略的淋漓尽致。
　　但慕容潇就是慕容潇，如果被一个小丫头的区区几句话吓到，他还是慕容世家的嫡子么？
　　当下，他便懒散地躺了下来，佯装打了个哈欠道：“不安全对吧？那好，我们就一直等，等到三天以后的白昼，那样就安全得很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到三天以后我会叫你的。”
　　“你......”穆轻卿忽然发觉，似乎在慕容潇这里，她的耍嘴皮子工夫完全占不了上风。于是她在心底里又把这个看似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定义成了一个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是啊，光会说不会做，确实就是纨绔子弟。
　　但穆轻卿忽略了她自己。她嘴上的工夫也很好，不过是在慕容潇这里吃了点亏罢了。说实在的，在整个长安城里，有多少人能说得过她穆轻卿？
　　慕容潇却闭目假寐，似乎真的不打算现在走了。
　　穆轻卿这才知道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知道这个来自江南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的少年那么蛮横？她在长安生活了那么多年，好像还真的没有遇到过这种人。
　　这都是什么人嘛！
　　她虽然心中不悦，却也只能拉下脸皮对慕容潇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夜里上路呢，很安全。”见慕容潇仍旧没有反应，她只得伸出手轻轻地晃了晃他，一边轻声唤道：“喂......慕容潇......你醒醒吧，我错了我错了。”

　　草地上的少年似乎动了动手指，穆轻卿还未反应过来，那张俊逸的脸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微微一愣，却听慕容潇慵声道：“你错了？”
　　“嗯。”穆轻卿一边点头，一边偷看他的脸色。她的心中实则怒火翻涌，如果不是有求与他，她才不会这样看别人脸色说话，真不舒服。等到事情一了，她就再也不要见到他。
　　慕容潇微笑点头道：“很好。那么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穆轻卿等的就是他这样一句话。她一面翻身上马，一面咕哝道：“我还以为江南的男子多么儒雅俊美呢。原来美的只是皮囊，一个个都生了这么个斤斤计较的心思。”
　　正在解马缰绳的慕容潇回过头来：“什么？”
　　穆轻卿急忙道：“没，没什么。”纵使这么说，她面上讪讪的表情却暴露了她的心虚。再度抬头，却毫无意外的看到了慕容潇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她看着只觉心烦：“不想笑就别笑。”
　　慕容潇抬头看天，收敛了唇角的那抹笑容，淡淡道：“并非江南的男子斤斤计较。只是......你身为长安第一望族穆家的四小姐，长安城内纵使有再多小心眼儿的人，也不会对你耍花样。若要说斤斤计较，只怕江南的男子还及不上京城男子的万分之一。”
　　穆轻卿转过身去，道：“找理由。”说罢，也不等慕容潇回应，清喝了一声，升月便向前跑去。
　　隐约的，她颀长的背影传来一句慢吞吞的话语，却包含挑衅：“谁信。”
　　慕容潇失笑，摇了摇头驾马跟了上去。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就在三天期限即将到期，朝中所有的人都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慕容潇和穆轻卿在这最后的关头回来了。他们两人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直接到含元殿去见了姬昱广，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自从两人觐见过姬昱广之后，姬昱广龙颜大怒，下令将上官氏全家捉拿下狱。上官氏因为皇后上官雅的倒台，已经贬得不能再贬，而这次姬昱广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是彻底给上官氏判了死刑了。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昔日得意的上官家，刹那间就变成了这般颓废模样。
　　而一直幽囚于上阳宫的上官雅，则被姬昱广唤出，准备于太后下葬之时在灵前处以绞刑。被下狱的上官氏，受尽百般毒打，最后几乎全族的人都纷纷上吊自尽。
　　姬昱广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命人将平日里与上官氏走的较近的人都抓了起来，一律斩首示众。好似仅仅是弹指一瞬间，整个上官氏，竟就这样败了。而那些还未上吊自尽的女眷，也都被姬昱广许配给了最下等的奴才为妻，自此再无翻身之日。
　　满朝都为姬昱广的雷厉风行所惊叹。
　　而很多人则更是怀疑，当初慕容潇与穆轻卿对姬昱广到底说了什么，令如此多疑的姬昱广竟就这般相信了他们的话语，将上官氏灭了族。
　　没有人知道。那场谈话的内容，成了永远的秘密。
　　所有被囚禁的大臣，都被放了出来。在任的大臣中，没有一位是上官氏之人，因为自从当日姬昱广废了上官雅后，已经立下了“上官氏族人不得再入朝为官”的规矩。
　　但很可惜，很多身子骨不好的大臣已经死在了狱中。要么，就是身子骨是在吃不消，还有一种原因，就是受不住毒打含恨自尽。
　　穆业很幸运的坚持了下来，最终迎来了不属于牢房的阳光。
　　是他的女儿救了他——不，应该说救了所有人。穆业刚出大牢，穆家就立刻派马车来接他。穆业是穆家的主心骨，如果这根顶梁柱倒了，只怕整个穆家往后的日子就没有指望了。
　　其实说到顶梁柱，穆家真正的靠山应该是太后。
　　但很不幸的是，太后已于昨日去世，穆轻卿终究还是没有赶上来见自己的姑母最后一面。
　　穆轻卿与慕容潇匆匆分别之后，就各自奔着自己的目的前去。慕容潇在京城中有一套私宅，他准备在私宅中稍事休息一番，缓解三天来的疲劳，等到三天以后离开江南。而穆轻卿则匆匆朝着哕鸾宫走去，她想要告诉姑母，她真的成功了，救了满朝的大臣，没有让姑母失望。

　　穆轻卿来到哕鸾宫门前见到的，是满目的荒凉。完全没有了太后寿宴当天的气派，整个宫殿，也死气沉沉，好似这里根本就不曾住过人。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哕鸾宫那高高的牌匾上，竟挂着一尺白绢，似乎预示着什么。
　　穆轻卿猛地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白绢，心中似乎预知了什么。匆忙的摇摇头，竭力摈弃这些不吉利的念头，穆轻卿连忙向哕鸾宫殿内奔去。
　　殿门关的死紧，两旁的侍卫同时伸出了手臂拦住了她。一位侍卫眉目深锁，凶神恶煞的对她道：“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穆轻卿眼眸里现出了些许不可置信，她突然拿起腰间的玉佩，阳光洒照在汉白玉上，发出柔和的光芒：“大胆！我是穆家的四小姐，明王穆业的女儿。你们快给我让开！”
　　两位侍卫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同时跪下来抱拳行礼道：“四小姐，是卑职疏忽了。只是，这哕鸾宫您真的不能进，因为，因为......太后娘娘她......”
　　穆轻卿的手忽然顿住了，她害怕听到那个字。但是很遗憾，她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
　　一个侍卫颤声道：“太后娘娘已于昨夜寅时殁了，如今正停灵在翔鸾阁。还请四小姐节哀......”他们似乎感到了穆轻卿身上歇斯里底的气息，连忙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穆轻卿只觉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劈打下来，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却仍旧不死心的问道：“你......说什么？”
　　“太后娘娘殁了......”侍卫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不！”穆轻卿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她猛然退后两步，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哭腔：“你告诉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太后娘娘怎么会死呢？她怎么会死？不会的，不会的，姑姑身体好得很，你莫要咒她！姑姑......”
　　侍卫低下头来：“四小姐请节哀。”
　　穆轻卿拼命的摇着头，猛地向后退去。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仍旧喃喃道：“不......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她回过身去，一步一步的走着，宛若行尸走肉。只能听见她的喃喃自语的不字，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泪痕。

　　穆轻卿走着走着，忽然撞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正要向后退，却连说对不起的力气也没有了。而那人却顺势抱住了她，熟悉的桂花香味扑面而来，令她的眼泪不由得决堤而出。
　　是......大姐。
　　她的头顶，穆盈萦正看着她，眼眸依旧那般温和，却有一股掩盖不住的忧伤。
　　穆轻卿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抓着穆盈萦的手一遍遍的问道：“大姐，他们在骗我对不对......姑姑身体那么好，她怎么会死呢？也许现在姑姑到喈凤宫去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这一切都是他们骗我的，他们在骗我，对不对？大姐，你告诉我，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穆盈萦看着她这番撕心裂肺的模样，亦觉不忍。垂下眸来，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流下。
　　她紧紧抓着穆轻卿的手，企图把自己手心的温暖传给她。但她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响起：“轻卿，你没有听错，他们没有骗你。太后姑母......的确是于昨日的寅时殁了。”

　　那几个字，穆盈萦说的揪心，穆轻卿听得更是痛彻心扉。简简单单的几字，就好似一记闷棍打在了她的头上，也打醒了那个一直沉溺于姑母的怀抱，一直躲在姑母背后的那个梦。
　　在穆轻卿的记忆中，母亲一直不与她有过多的亲近。似乎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母亲就已经不再抱她了。每每她碰到难题或是不称心如意的事希望得到母亲安慰时，得到的总是母亲的冷嘲热讽。
　　渐渐地，她对于这个母亲开始惧怕起来。她惧怕她的嘲讽与那不屑的眼神，在穆轻卿的童年里，她一直是在哕鸾宫姑母身边长大的。
　　犹记得哕鸾宫门前梨花树下，石桌上一盘桂花糕；
　　犹记得金碧辉煌大殿中央，姑母总坐在那儿慈祥的看着她；
　　犹记得她在临走之前，姑母说还未听过她弹响焦尾。
　　但姑母怎么那么快就走了？
　　穆轻卿只觉脑海一阵眩晕，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天旋地转。她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世界的边缘，找不到可以指引方向的那一盏明灯。
　　姑母，你怎么可以走？你还没有听过轻卿为你弹的焦尾！
　　她的全身逐渐变得冰凉，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穆轻卿只是一味的往穆盈萦怀里缩，企图从她的怀抱里寻求到一线温暖。
　　紧接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喈凤宫内，烛光将整个殿内点的格外金碧辉煌。那些原本微微有些晦暗失色的话儿，却被这难得的光明点亮。在喈凤宫的凤座上，斜卧着一个华贵女子，面上带着懒散的神情，看向下首的那位大臣。
　　正是皇后何珂与她的父亲，何国舅。
　　何国舅看着自己的女儿竟用这般眼神看着自己，不禁有些不悦：“阿珂，你把父亲找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我刚刚从牢里出来，现在全身都......”
　　“父亲。”何珂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右手轻轻一挥，全殿的下人都退了下去。她收敛了面上慵懒的神色，一步一步缓缓向何国舅走近，唇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何国舅不由得有点儿心虚，道：“你......你要干什么。”
　　何珂微微一笑，刹那间千万种风情闪现于眼间，她缓缓开口道：“父亲。本宫敬你，你自当万事都为本宫考虑。本宫一直认为，你是天底下对本宫最好的人，就连陛下都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何国舅听了，不由得微微含笑，好歹，这个女儿还有点良心。
　　却没想到何珂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可是你却背着本宫，干了那么多低三下四的勾当！”看到何国舅眼里刹那间的震惊，她微微一笑，“父亲莫要不承认。你觉得本宫找不出来证据么？你错了，以我的能耐，这天底下只要有的事情就一定能找出证据！”
　　她缓缓凑近已经吓得腿软了的何国舅，一字一顿道：“上官雅已死，往后上阳宫，父亲大人莫要再去了吧。”
　　何国舅只觉呼吸都凝滞了，他匆忙站起身，急着为自己辩解道：“女儿......”
　　“本宫是大昭的皇后！”何珂双眼一眯，一抹杀意转瞬即逝，“还请国舅大人自重。”
　　何国舅匆忙点头道：“是是是，皇后娘娘，我这都是为你好啊。你想啊，上官氏虽然暂时被打压了，但他们迟早会有一天东山再起，到那时候，我们再联合母族与上官氏的力量，篡了姬昱广的位。到那时候，大昭的天下就是上官氏与何氏各分一半，那岂不是......”
　　何珂唇角勾出一抹讥讽的笑：“国舅真当本宫是傻子么？你与上官雅的关系，本宫会察觉不出？不过想给国舅一个台阶下，国舅可千万不要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啊。”
　　何国舅终于被她惹得怒了，刚要指着她破口大骂，最终还是收敛了些许，缓和了些语气道：“女儿啊，这......明日就是上官氏行刑的时候，你好歹让我去见她一面吧，毕竟我，我也......”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珂唇角的冷笑更深，“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母亲？她为了供你当官，早早的熬坏了身体含恨而终，而你却干这些低三下四的勾当。”
　　何国舅在她的身后，被何珂强硬的语气下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何珂冷哼一声，一甩袍袖道：“你与上官氏厮守缠绵，就相当于是在打你女儿的耳光！天底下竟然会有你这样的爹，可真是无奇不有。哼，太后玄棺会在明日下葬，到那时，陛下就会在太后灵前赐上官氏绞刑！”
　　冷漠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回荡，饶是何国舅，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何珂对待与她同为皇后的上官雅都如此狠心，那么当他犯了事儿的时候，她会怎么对他呢？还是，直接一句大义灭亲？
　　这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他养了一匹白眼狼啊。

　　穆轻卿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穆盈萦熟悉的面孔。此时，她温婉的面容上含着些许担忧的神色，见到她醒来了，才终于绽放出一抹笑容，连忙唤道：“阡千，快来，小妹醒了！”
　　穆轻卿听到身后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紧接着穆阡千的面孔也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三姐眉目里的喜悦也大过了悲伤，连忙拿起旁边案几上的一碗药道：“你终于醒了，还好没事，老天保佑。穆家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劫难，绝对不能再有什么事了。来，快把这药喝了，喝完之后就会好多了的。”
　　两人正沉浸在喜悦中，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咳声。穆盈萦连忙站起来，向那人行礼道：“穆盈萦见过母亲。”
　　出现在门外的，正是蒋妍。
　　被所有人都盯着的蒋妍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问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气血失调所造成的暂时昏迷。轻卿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一时间缓不过来也是正常的。所幸一切都回归到了正轨，只要调养一阵子就好了的。”
　　话是穆盈萦回答的，她回头去看穆轻卿。穆轻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蒋妍，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隐隐的，她漂亮的丹凤眼眸含了一层水雾，更显得她的面孔变得朦胧神秘起来。
　　她的心中，究竟还是有了丝丝缕缕的愉悦。
　　是的，穆轻卿从未想过，母亲竟然会来看望生病的她。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母亲这个本该是无比平常的词，离她却是那么的遥远。
　　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