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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天从人祸,含元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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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妍原本只是觉得,作为一个母亲,如果她在自己的女儿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时都没有出现来安慰她的话,那么自己真是枉为人母了。但如今看到穆轻卿望着自己的目光,就好像是得到了自己一直奢望的东西般的惊讶,顿觉不自在起来。
她虽然有些尴尬,却还是走到了穆轻卿的床边。一旁的穆盈萦与穆阡千都惊讶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只听她轻声道:“轻卿,太后娘娘已经死了,我们都很伤心,但你也要学会节哀才是。”说着,蒋妍轻轻叹了口气:“明日的太后葬礼,你若是身体不适,我便向陛下请辞......”
“不,母亲。”穆轻卿忽然抬起头来,回答的异常坚决,“姑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一定要准时参加她的葬礼。”
这句话似乎又勾起了穆轻卿的伤心事,她垂下眼睑,如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扇动,楚楚可怜。
蒋妍轻轻叹口气,回头吩咐守在一旁的裳儿道:“你们家小姐刚刚从外回来,一定很累了。这几天便让她呆在房间里,好好休养,等到这一阵时间过了再带她出去散散心吧。”
“诺。”裳儿的声音里有着隐含的高兴。
其实不仅是裳儿,就连穆盈萦与穆阡千,也对于蒋妍的反常表现倍感惊讶。在她们的印象里,蒋妍一直不喜欢这个四女儿,甚至于对她冷眼相待。以至于在穆轻卿的童年里,母亲这个词离她很是遥远,都是太后娘娘伴着她长大的。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蒋妍点了点头,吩咐完了之后,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府中大小事务均由她一个人操持,自然蒋妍平日里很忙,几乎都不会有多少的闲暇时间。
支开所有下人,穆阡千才坐下来笑道:“小妹,你这次可真算是因祸得福了,看来你将来必定是个贵人。你想啊,老天夺走了姑母,却又送来了母亲的爱,这样想来,倒算是公平。”
穆盈萦心底头是高兴的,却仍旧瞪了一眼穆阡千道:“送来了母亲的爱?你这是什么话,母亲一直都很疼小妹。”说完,她把手放到穆轻卿冰凉的手上,关心道:“小妹,你就听母亲一次。明日参加完太后葬礼,就回来好好休息,这次不准再贪玩了。姐姐知道你很累了,就不要硬撑着了好么?”
穆轻卿草草点了下头,出神的望着蒋妍离开的地方,喃喃道:“三姐说的果然不错。母亲,今日真是太反常了,我倒有些受宠若惊。”
这话说的不像讽刺,两姐妹对视一眼,不由得暗自唏嘘。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感觉,蒋妍对于穆轻卿与对其他的三姐妹不同,对待她们的好与对穆轻卿是没有办法比的。
好似......好似穆轻卿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穆轻卿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似乎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惹得母亲与她这样疏远。
第二天,是太后棺椁下葬的日子。太后娘娘生前福泽四海,宽宏大度,死后的葬礼自然也要办得风风光。姬昱广对自己母亲的寿宴都要大张旗鼓,几乎将各地的百戏班子都请了来,更不要说葬礼了。
但姬昱广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他想借母亲的葬礼来试探姬昱亓到底有没有死。自从当日他忽然篡位,表面上看来姬昱亓是自焚于紫宸殿了,但实际上发现的焦尸骨头却太过年老,不像是姬昱亓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姬昱广心中一直存在着忌惮,生怕姬昱亓忽然回来夺位。
姬昱亓是母亲元凤溪最为疼爱的一个儿子,如果姬昱亓还活着,他知道了元凤溪死去,很可能会回到宫里祭奠母亲。
到那时,他姬昱广杀了姬昱亓,从此便可高枕无忧,永绝后患。
所以,他把消息最大化,可以传播到的地方几乎都传播了。就是那些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也一概没有放过。是的,姬昱亓极能忍耐,他怎么会想不到他有可能藏在某个闭塞的小村庄里呢?
所以下葬当天,几乎在朝里有个一官半职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翔鸾阁根本就站不下了,所以姬昱广干脆只让皇家的人留在了翔鸾阁,其余的文武百官全都站到了殿外。
穆轻卿是太后的侄女,自然留在了翔鸾阁内。翔鸾阁刹那间变得冷冷清清,满殿黑漆漆的令人全身发抖,而在先帝牌位旁却多了一个新的牌位,金色的光芒刺得穆轻卿几乎睁不开眼来。
但她仍然很清楚的看到,那金色的字眼分明是写着“孝贤皇后元凤溪之位”。
她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猛烈的疼起来。
在所有人里面,最为扎眼的当属柔然可汗乌木讷与他的弟弟,当今柔然二王子,纳提。还有一个便是不远处全身上下被铁链锁着面目张狂的上官雅。
她此时衣衫褴褛,模样及其狼狈,口中还骂骂咧咧的,不仅大骂姬昱广,就连元凤溪与先帝也一起跟着骂。看守她的侍卫实在是气不过,在她的口中塞了块布条她才勉强安静了下来。
姬昱广郑重的为母后上了香,两旁均是为死去的太后作法事的法师,超度太后的灵魂。玉质的棺材中,太后的面容一派慈祥,眼睛合起,看起来她走的时候很平静。
穆轻卿站在外围,自然没有机会见太后最后一面。但她可以感受到在那玉质棺材中人儿生前的模样,还有她那慈祥的笑容,如此想着,顿觉心中空荡荡的,不禁潸然泪下。
在所有人庄严的注视下,棺材被缓缓合上。由专门送葬的队伍送入先帝的陵寝,令帝后合葬。
这边棺材缓缓合上,一旁歇斯底里的上官雅也被带了过来。她一边麻木的行走着,一边死死的盯着姬昱广,那模样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侍卫拿下她口中的布条,耳边又响起了上官雅恶毒的诅咒声:“姬昱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失去民心,大昭迟早毁在你的手里!哈哈哈哈,我会在天上看着,我一定要看到你失败的模样!哈哈......”
姬昱广厌恶的皱了皱眉:“来人,行刑。”
绞架早已搭好,疯狂的大笑着的上官雅被押到了绞架上。见白色的布条一圈圈的缠绕到自己的脖颈上,她怒极反笑道:“你以为想要杀你的人只有我一个么?我告诉你,你血债累累,人人得而诛之!”
“行刑!”
侍卫接到命令,刚要行刑,只听一声巨雷轰响之声,整个翔鸾阁的屋顶竟被活生生的劈出一条裂缝。雷电所到之处,引起布幔着火,刹那间翔鸾阁火光一片。
整个屋顶已经开始坍塌,碎屑漫天飞舞。
只听得侍卫惊慌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翔鸾阁遭雷劈了!”
翔鸾阁遭雷劈了,这句话如千斤重石叩击在人们的心扉上,原本庄重安静的大殿内立刻乱作一团。许多皇族的王亲贵族们面上都带着惊慌的神色,甚至有人已经试图从翔鸾阁内逃出。
“都不要动,否则格杀勿论!”在惊慌中,李义尖细的嗓音传来,这名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正在全力拨开众人为姬昱广腾出一条通道来,“让陛下先离开!”
在姬昱广身后,皇后何珂也急急忙忙的跟着出来了。再度见到了天日,何珂的面上却带着些许的担忧。在含元殿前硕大的空地上,百官们仍旧在盯着他们,一动未动。但有些人的面上已经为帝后这般狼狈的模样挂上了讽刺的笑容,朝臣中也不是所有都拥立姬昱广的。
好在外面并没有下雨,只是不时雷声阵阵,令人心悸。
翔鸾阁内着了火,人人都想要逃生。几乎等帝后前脚刚踏出翔鸾阁,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朝门口挤去。穆轻卿算是站在人群的最外层,她就算自己不动,也被人挤了出去。隐约间,她看到一同来参加葬礼的大姐和三姐都相继出来了,才舒了一口气。
殿外,所有人都心有余悸的看着,那漫天火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将这神圣的殿宇烧的一干二净;殿内,上官雅的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看着殿外的众人,不断地喊叫着报应,报应。
姬昱广满面戾气,他身边的李义小声道:“陛下,太后娘娘的棺椁......”
“便随它去吧。”姬昱广淡淡点了下头,看向天空目光幽深:“这也许是天意。许久不曾打雷,今日雷电却忽然劈中翔鸾阁起火,看来是天意要太后棺椁葬身于火海。”
他的心中终究还是藏着些许遗憾,居然没有等到姬昱亓现身翔鸾阁就被雷劈了。铺了那么大排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
姬昱广不无颓废的转身,麻木的从起火的翔鸾阁走下。他的身后,翔鸾阁已化为一片火海,在天空中绽放出最为灿烂与恐怖的红色。仅仅是走这几步路,姬昱广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远。
他害怕,害怕当初忽然消失不见的姬昱亓会回来夺走他的皇位。
含元殿前硕大的广场上,百官都在等着他的命令。即使天雷阵阵,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临阵脱逃——他们都见识过了姬昱广的厉害。在柔然使节面前他都敢如此的肆无忌惮,没有人敢挑战龙颜。
姬昱广扫了一眼众人,疲惫的挥手道:“今日诸般不顺,各位便先请回吧。择日再为太后举行葬礼!”
所有的百官都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纷纷行三跪九叩大礼异口同声道:“谢陛下!”
穆轻卿站在高台上,俯视着穿着各式各样服饰的百官纷纷离场,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她并不是害怕那突如其来的大火,只是忽觉好累。现如今太后姑母死了,纵然死了,她的棺椁也不应该......
纵然死了,纵然......她死了,一直疼爱自己的太后姑母真的死了!
麻木的她,竟都忘了抬脚离开。
穆盈萦在后面看到穆轻卿的失神,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小声唤道:“轻卿......”
穆轻卿微微一笑,抬起头应道:“大姐,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今日的葬礼看来是不成了,我们回家吧。”
穆盈萦点了点头,将穆轻卿的手抓得死紧。
穆轻卿转头,不动声色的掩去了眼角的珠光。眼中似有酸楚的感觉,不知道到底是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是久旱逢甘霖的愉悦。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猛烈的撞击声,穆轻卿匆匆回头,却惊讶的看到翔鸾阁已经完全烧毁。大火仍旧在蔓延,并从烧毁了的翔鸾阁烧到了居中的含元殿!
含元殿面积极大,并且全部是木结构建筑,火苗在其上蔓延的飞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整个含元殿的主殿便已经猛烈的烧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有些纵得快的火苗,好似下一秒就要碰到居于含元殿右侧的栖凤阁。
怎么会这样?
所有原本在翔鸾阁里头的人都没有来得及在大火阻隔他们的去路之前离开这一片火海。
只有走的较快的姬昱广和何珂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姬昱广是天子,没有人敢和他挨得太近,人群中走的最快一人离姬昱广也至少有十步之多,根本就没有时间离开火海。
而现在,他们全部都被困在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头。
此次火势猛烈,完全依靠今日的风向。风向偏东南,极易引起火灾,天火刚刚接触到木头,便可以立刻燃烧剧烈。如果没有下雨,那么很明显,他们这一群人都会被活活烧死!
所有人急得都想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人会想到来参加一次太后葬礼居然会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不少人已经开始捶胸顿足,纷纷后悔自己的决定,而有些胆小怕事者甚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广场上的百官也急忙离开着火的含元殿。
姬昱广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来看。他听到了在大火之中被围困的皇亲国戚的哭声,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个冷漠的笑容。何珂在他的身边,已经吓得惨无人色,手也抖个不停。她竭力想要接近姬昱广获得他身上的一线温暖,却被姬昱广一把推开。
整个前殿乱作了一团。
穆轻卿根本就没有想到大火会蔓延的那么快,就算今天是东南风,但火也不会一烧就着,立刻点燃了含元殿与栖凤阁。如果不借助任何可燃物的帮助,纵使再大的风再大的火,也威胁不到他们的生命。
穆轻卿已经感觉到穆盈萦的手沁出了层层冷汗,她清楚的感到姐姐身上的颤抖。她不断的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却没有看到穆阡千熟悉的背影。
火苗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了,穆轻卿与穆盈萦算是离翔鸾阁最近的人,此时人流为了躲避大火,都本能的朝着翔鸾阁慢慢后退过来,而她们则被挤在了白石栏杆上,竟是动弹不得。
穆轻卿看着穆盈萦的面色惨白,不禁松开了她的手。而穆盈萦却把她的手抓的更紧,眼里有一股她从未读懂过的坚持。
穆轻卿只觉心中一颤,但还是开口道:“大姐,你放开我的手吧。如果我们一直牵着手,到时候会被人群活活挤死的。还是各找机会脱身,要不然我们只会死在一起!”
穆轻卿说完这话后,她清楚的看到了大姐眼里的无奈。她手中的温暖却在缓缓消失,而穆盈萦的眼里,却是数不尽的无奈与留恋,衬得她的面孔越发的美丽起来。
穆轻卿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气来,已经有好些人如同她一般被逼到了白石栏杆上,再没有退后的余地。而在他们的面前,火苗仍旧朝着可怜的人群灼热的燃烧着,黑烟近乎冲天。
实在无奈,穆轻卿只能赌一把了。
她低头看了看白石栏杆外的距离,大约有两丈,如果她就这样从上面跳了下去,不死也得残。但在这壁上长着些许短小的枝桠,说不定可以减小她下坠的力度。
俗话说得好,狗急也要跳墙,更何况在面前就只有是死。当下,穆轻卿心一横,就准备翻过白石栏杆从上面跳下去。不管怎样,她都要赌一把。姑母临终前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怎么能就这样送了命?
这样想着,穆轻卿已经在翻越栏杆了。
她还未翻过,就听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穆轻卿!”
穆轻卿猛地抬起头来,竟觉那声音是那么的像一个人。她努力的思索着,却发现那声音竟与慕容潇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可能,她在心里否定掉了自己荒唐的想法,像慕容潇那样那么自负又目中无人的人,怎么可能会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她?
事实上,确实是穆轻卿想错了。慕容潇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未理睬那个声音,继续翻越白石栏杆。人群中不少人都向她看来,眼里带着惊异的光芒,也许跳下去有可能生还,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万万没有这个勇气。
穆轻卿翻越到一半,就发现自己的手触到了一个温暖的物体。她心下一动,抬起头来却发现抓住她的手的人竟是慕容潇。
微风吹拂在他的脸上,长身玉立,火光映衬着这个绝美宛若天神般的男子,只是衬托出了他的万丈光华。慕容潇看着她的模样,调侃一笑,揶揄道:“我今日才知道,穆家四小姐竟也会翻栏杆。”
穆轻卿尴尬的缩回了自己的手,迅速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回来救你。”他的眼睛闪烁着的光芒深不见底,令人无法猜透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但穆轻卿却清楚的听到了他吐出的一字一句。
穆轻卿愣住了,仿佛痴了傻了,不再动弹。
他为什么要回来救她?在她的印象中,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看起来可以胜过任何世间男儿,但是确实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将来子承父业,他就是江南王,也难怪这个人如此玩世不恭,游手好闲。
但今日他是怎么了?
慕容潇不再理会穆轻卿,只是一把拉过她的手。他的动作极快,两下就翻过了白石栏杆向下跳去。慕容潇从小练武,身轻如燕,即使加上穆轻卿的体重,也可以使他们安全到达地面。
穆轻卿惊呼一声,几乎是刹那间,她就已经整个人悬空了。她抬头向上看去,仍旧是火光一片,但有不少人惊异的盯着他们,看到两人安全的到达了地面,面上不由得显出羡慕的神色。
是啊,要死的人总会羡慕死里逃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