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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式微式微,奈何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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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轻卿与慕容潇分别回到各自的府中稍事休息了一番,两人便约定在宫门前碰头。这可是穆轻卿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远行,她的心情是无比兴奋的,竟是没有了身负如此大的使命的担心。
临行前,穆阡千与穆盈萦左叮嘱右叮嘱,生怕她忘记了什么。身上也装了足够的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而穆轻卿,却瞒着两位姐姐拿掉了许多东西,最后她随身带的,就只有平日里摆弄的瓶瓶罐罐,还有太后赠给她的焦尾。剩下的,就全部都是银两了。但这些银两却也不多,走起路来自觉格外的轻快,穆轻卿这才放心的上了路。
她才不要慕容潇那个蠢货嫌她碍手碍脚的呢。
两人约定在寅时碰面,可等到穆轻卿到达神武门时,慕容潇早已好整以暇的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他今日没有了往日的散漫与不羁,披散的墨发也用一根玉钗束在头顶。仍旧是一身白衣,只是与平日不同的是,他此时穿的是带着些许云彩的白衣,给这个本就如同谪仙般的人物更增添了一抹仙风道骨的气息。
见到穆轻卿惊讶的瞪着自己,慕容潇只是微笑道:“你又来晚了。”
穆轻卿不屑的撇撇嘴,策马来到他身边,满不在乎的说道:“什么叫又来晚了?本来就约定的是寅时,是你自己来的太早了,哪儿能怪我?”
慕容潇清浅的笑了:“我说的寅时,实际上是指比寅时要早半个时辰的时间。那你岂不是来晚了?”
“那个叫丑时。”穆轻卿自认比不上面前这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便收了话锋切入正题:“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得到的,是慕容潇满面鄙夷的神色:“你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穆轻卿顿时语塞,红着脸辩解道:“我......可你不是知道的么。那要是你不知道,我肯定昨晚就去打听锦绣山庄在哪里了呀。”
慕容潇冷哼一声,高傲的转过头去:“那我们走吧。”
说罢,他也不等穆轻卿反应,轻喝一声,座下黑马便如一团风一般的跑了出去。远远看去,好似一团黑云,在黄色的大道上驰骋。果真是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穆轻卿暗自唏嘘了一阵,忙加快速度跟了上去,一边在慕容潇的背后大喊道:“喂,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呢!”
“洛阳。”远远地,只听慕容潇的声音缓缓传来,着实令穆轻卿愣了一下。
洛阳......她兀自叹了口气,轻喝一声朝着慕容潇离去的方向跑去。
两人的座下之马当真都是良马,才过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出了长安的地界。但离洛阳确实还是远得很的,从早赶到晚上,不过也只赶了三分之一都还不到的路程。
两人一同下了马,此时他们正身处于一个小镇中,那个小镇的名字倒是很奇怪,竟然叫莫留镇。
莫留镇?不要留下?既然不让过路的旅人留下,那么这个小镇又怎么做生意?什么才是他们通向外界的桥梁?
穆轻卿只觉暗自好笑。
慕容潇牵着马,却在那莫留镇高高的牌匾前站住了。许久,他才轻轻道:“这是前朝书法家王羲之的亲手之作。没有想到,在这种偏远的城镇,竟然能看到王羲之的手笔。”
穆轻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金字牌匾,微微愣神,喃喃道:“既然是王羲之手书,想必他一定到过这里咯。奇怪了,他到过这里,为何要亲手写一个牌匾,称呼这儿为莫留镇?”
慕容潇却忽然低下了头,淡淡道:“一个名字而已,不必在乎。天快黑了,我们得快些找到一个客栈歇息,第二天还要赶路呢。”
穆轻卿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莫留镇,名字听着荒凉,实则小镇中的街道却没有半点荒凉之境。只是这小镇中的人似乎都是有些融合了胡人的血脉,他们的眼睛竟然大多数都是蓝色的。
那些卖东西的人们,见到两个眼睛不是蓝色的陌生人,竟然莫名的警觉起来。穆轻卿与慕容潇脚步所到之处,都吸引了一大批目光。那些含着鄙夷与打量的目光让穆轻卿感到很是不悦,但由于这里并不是长安,也许对于这些东西她是少见多怪了吧。
莫留镇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而这不大不小的镇里,竟然只有一个客栈。而那客栈的名字也令人感到浑身不适,因为它的名字叫——
莫留客栈。
两人走进店里,客栈里大多都是用餐的人们,显得很是熙熙攘攘。在其中行走,宛若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炉,这焦灼的气息几乎搅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乎他们刚一进来,就有一个笑容满面的小二迎上来,满脸谄媚的说道:“客官,您要打尖是吧?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刚好满座,要不您等会儿?”
刚进来不问打尖还是住店,居然如此肯定。这个客栈当真还是如它的名字一般奇怪。
穆轻卿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们要两间客房。”
那小二盯着她愣神一会儿,忽然摇头道:“我们这里......这里不接受住店。两位客官还是到别处去吧,这里只提供吃食。”
“不接受住店?”慕容潇似笑非笑的看着小二,眼里的神色依然是玩世不恭,但多了几抹凌厉,他扫了一眼拐角的楼梯,便要向那儿走去:“那二楼是做什么的?”
小二忽然变得害怕起来,忙在慕容潇的身后扯住他的衣角,小声道:“客官,客官!二楼......二楼也是吃饭的地方,不是......不是......”
他说到后面,似乎自己也没有了底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慕容潇径直走过他,便要向二楼走去。穆轻卿扫了一眼那灰头土脸的小二,柔声道:“小二,你不用担心。我们住店是会一分不差的把钱付给你的,这硕大的客栈,又有什么不能住的呢?”
那小二像是抓到救星一般的对穆轻卿说道:“夫人,夫人,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客栈,已经有十二年不曾住过人了。求您跟您的夫君说说,你们到别出去吧,好不好?算我求您了,您行行好......”
穆轻卿身体突然僵直。不是因为小二说的十二年没有住人的事情,而是......夫君?
她转过头去看慕容潇,他的身影也定住了。似乎是似笑非笑,也不知道该去还是留。但从他的背影很明显看出,此时的慕容潇也是哭笑不得,身体僵直。
那小二见两人都停下了脚步,知道有戏,连忙因势利导,“是啊是啊,夫人您心慈,就不要为难小人了。这客栈都没有打扫,就是你们住了也不舒服啊。”
“那这方圆十里还有没有镇子,还有没有客栈?”慕容潇转过身来,他的声音里仍旧带着几抹尴尬,看来小二的那声‘夫君’对他的触动很大。他现在最好还是多问他一点儿问题,免得让这家伙再说出第二句惊世骇俗的话语,那样的话他恐怕就真的忍耐不住了。
小二转了转眼珠子,正在思索之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你先下去吧。”
穆轻卿与慕容潇同时回头看过去,看到的却是一个极美的少女。蛋形脸,两眼泪汪汪的似乎是要滴出水来,在烛光的摇曳下清澈的倒映着所有。墨发披散,斜插一支翡翠钗子,更装点了她如同雪藕般白嫩的皮肤。
两人惊讶的面面相觑,盯着面前的少女却不知道是谁。
用餐的客人也都转过头来,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惊艳与震惊,喧闹的饭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忽然,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哟,叶湘姑娘,你可终于来了啊。这么多天未见,给我们大家跳个舞,唱首歌,给爷乐一个呗。”
叶湘投去一个警告性的一瞥,转头看向风度翩翩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慕容潇,面上也含了些许红晕,轻笑道:“公子是要住店么?”
四周哗然。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许的遗憾:“怪不得叶湘姑娘不愿意看我们,原来是有了相好的啊。”
又是一阵附和声。
慕容潇点头,看向她淡笑道:“不知可有两间上好的客房?”
那叶湘笑的温婉,点头回道:“自然是有的。这客栈虽然有十二年不曾住过人,但却是每天都打扫的很干净,公子若是不嫌简陋,小女子乐意为您效劳。”
“哦,这样。”慕容潇掩去了眼中的惊喜,点头道:“那麻烦姑娘了,两间客房。”
叶湘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慕容潇身边的那个蓝衣女子,虽然带着一层面纱,但是从那薄薄的面纱就可以看出她确实是人间绝色。她从小在这莫留镇长大,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只是比她还美的女子,确实是少之又少。
心中忽然掠起些许嫉妒,叶湘仍旧笑的温婉:“那么好,公子请跟我来。只是——”她眼波一转看向慕容潇身旁的穆轻卿,“这位姑娘不能住在这儿。”
穆轻卿愣住了,那一句问话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叶湘不着痕迹的拉住了慕容潇的手,微微一笑,“莫留客栈,就是有一个不接待女子住店的规矩。这点难处,还望姑娘海涵。”
穆轻卿没有注意慕容潇被叶湘牵起的手,只是转过头去看向门外的那轮皎洁月光,“这样么......那好吧,那这位公子今晚就住在这里了,我会另寻他处。”
叶湘微微福了一福,笑容中颇有几分得意:“那么多谢姑娘了。姑娘识大体,为这位公子考虑,叶湘佩服。既然这样,公子请跟我来。”
慕容潇望着她牵着自己的手,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厌恶,忽然甩掉了叶湘细若无骨的手,眼里的鄙夷显露无疑。
叶湘一下子没有注意,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慕容潇,眼里颇为幽怨,娇笑道:“公子不要那么用力么,把我都弄疼了。您也要懂得怜香惜玉......”转眼看了一眼穆轻卿,却并未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嫉妒与痛恨的神色,相反,她的眼里只有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慕容潇森冷一笑,猛地甩开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山长水远,自然能找到合适的客栈。”
他故意把山长水远那一个词加重了语气,只见叶湘的脸色白了一白,终究是贝齿轻咬,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慕容潇与穆轻卿先后走出了莫留客栈,街道上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月光如水水如天,凉薄惨淡的光线洒照在空旷的街道上,多了几抹诡异与凄凉。
穆轻卿叹了口气,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莫留客栈,低低叹道:“莫留客栈,如今看来,果真是不要留下的好。”
说到这儿,她幸灾乐祸的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潇,眼里多了几分揶揄:“慕容潇,我看那个叶湘姑娘显然对你有意啊。你也太不懂女人了,怎么能拒绝人家的盛情邀请呢。”
月光下,只听慕容潇一声冷哼,便驾马上前。他的声音飘渺的传来:“快些上马,我们在这附近再找找,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烛光幽暗,在暗夜里点亮一丝光线。
上阳宫内,一派凄凉。上官雅,这个皇宫昔日的女主人,如今的薄凉之态,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但是对这件事唯一高兴且早就料到的人就是现在的皇后,何珂。
上官雅挣扎着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吹灭那最后一丝烛光。暗夜无边,何尝不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她抬头看了一眼垂下的纱帘,正要将它吹灭,却听丫头芽儿疲惫的声音传来。
“娘娘,您要不再等一会儿吧。也许大人很快就会来了呢,若是他待会儿看不到您的话,会很伤心的。”
上官雅唇角忽然浮现一抹苦笑:“不,你错了,他不会来了,他今天不会再来了。”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窗槛,上官雅低叹一声:“平日里,信鸽都会在这里等我。不管人是否迟到,畜生是不会迟到的。但是今日,信鸽没有来。所有他,也万万不会再来了。”
芽儿沉默了许久才低低的开口:“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他的女儿这样对您......”
“我已经这么做了。”上官雅忽然抬头,声音里多了几抹不可忽视的威严,“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被我拉下水了,就连他也不能幸免。我若是此时放弃,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芽儿没有说话。
上官雅低头,声音轻的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间,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平日里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吩咐完芽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眼里带着些许的惊悸:“等等,阿语作为联络暗号的绣花帕子......找回来了没?”
芽儿开口道:“娘娘放心,阿语的尸身已经被拿去喂狗了。只怕那绣花帕子,也永远的被埋没在狗肚子里了。”
上官雅这才浮现出一抹冷笑,永远......永远......那自然是最好。
良夜深沉。
与上官雅居住的上阳宫相同,在离莫留镇不远的旷野中,一丛篝火正猛烈的燃烧着。好似是茫茫黑夜中唯一一颗闪耀的星辰,黑漆漆的旷野也被这星星之火点亮起来,带来一片光明。
在篝火旁,蓝衫摇曳,明亮的火光,勾勒出穆轻卿苍白的面颊。依然是人间不可多得的丽色,此时的她,面上少了几分俏然,更多了几分凄楚,倒是有着别样的韵味。
她的唇有些微微发紫,将纤细的玉手放到篝火上熏烤着,穆轻卿才勉强感到了一丝温暖。
冷,真冷。
穆轻卿从小在宫中长大,没有见识过真正旷野的气候。她虽然只是太后元凤溪的侄女,却被当成公主般娇贵在宫中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热或是冷,宫中就立刻会放上考红了的炭火或是凉爽的冰块,虽然已经成人,她哪里知道世间冷暖?
穆轻卿翻了个白眼,在自己的手上哈了口气,继续烤着几乎冻僵的手。
一根树枝叉着一只死去的野兔,在篝火上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相比较穆轻卿的战战兢兢全身颤抖,慕容潇则是截然相反。他从小就与父亲一起到野外打猎,就是那战场,年轻的他也不是没有去过。常年征战,东奔西走的人们是不会怕冷的。真正会为恶劣的自然气候所影响的,就只有娇贵的小姐们。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想穆轻卿投去一个轻蔑的一瞥。
穆轻卿看到了,却一言不发。她低头拨弄着篝火,一时间火星四溅。说话也喷云吐雾:“怎么,你后悔了?后悔陪我出来在这鬼地方受冻挨饿?”
她这句话完全是有些冲。
慕容潇却似乎毫不在意,他淡笑着说道:“不后悔。比较每个早晨让我起来收集兰花花露,我还是更愿意冻着几天。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对不对?”
说罢,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穆轻卿。
穆轻卿被他的话说得一噎,低头缓缓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是没有退路,也没有法子,如果那条帕子在我的手上,我才不需要你陪我出来。”
事到临头,她却还是嘴硬。慕容潇唇角的笑意更深,“如果不是那瓶兰花花露,只怕现在那条帕子已经变成灰了。”
这已经是穆轻卿第二次被自己的话所噎到了。
她悻悻的转过身去,却见慕容潇从篝火上拿起那只已经烤焦了的野兔递给她道:“快点吃吧,吃完了我们还要赶路。这野兔虽然烤的不怎么样,但毕竟也算是可以垫肚子了......”
“你吃吧。”还未等他说完,穆轻卿就打断了他的话,似乎还是对于慕容潇刚才说的话耿耿于怀,穆轻卿转过脸去:“我现在可是怕欠你人情了。”
慕容潇笑的淡雅:“真的是这样么?我给你吃,那是怕你饿的走不动了拖慢行程。既然你不饿的话,我又不饿,那我就扔掉了哦。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起程。”
穆轻卿一把站起来,眼里满带着不悦:“现在就要走?这可还是夜里,不如我们等到日出再走吧。再说......夜里赶路是很不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