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山长水远,且试天下 ...

  •   那些舞女们吓得腿都软了,那副娇嗔的样子哪里还在。她们此时连求饶都忘了,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掌握着他人生死的如神祗般的陛下,只觉一阵腿软,有些舞女已经放声哭了起来。刚才还是天上,如今就彻底变成了修罗域。
      此时的哕鸾宫,哭声一片。
      太后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若是怀疑她们,全部拉出去乱棍打死便是了。为何还要用如此残酷之刑呢?”
      姬昱广冷笑着看向身旁的侍卫,再度重复道:“把这些贱婢全部拖下去,严刑拷打,若是问不出来幕后主使是谁,就全部车裂。”
      “是。”他身边的李义迅速挥手,无数个身着黑甲的侍卫们就提着舞女们往外走。伴随着哭声与森冷的血迹,哕鸾宫往日的慈祥与威压,再也不复存在。

      乌木讷仍旧低低的喝着茶水,面色没有什么其他的神色。而纳提唇角勾勒的冷笑与讥讽愈加深邃,此时,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讽刺。
      姬昱广处理完了那些舞女,便又回头一字一顿吩咐道:“哦,对了,还有这些朝臣。”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面色齐齐煞白。
      却听姬昱广仍旧慵声道:“这些朝臣,看似旁观者清,实则他们不明白,我才是真正的持局人。若是棋子想要害持局人,那么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他淡漠的说完这句话,便回头吩咐道:“来人啊,把所有在场的大臣都拖下去打,一定要问出幕后主使!”
      他看了他们一眼,复又笑道:“若是迟迟不说,打死了可就不关寡人的事了。尤其是今日没有来参加寿宴的大臣,一定要重点拷问,千万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看着所有大臣都被拖了下去,女眷那席哭声不断,还带着请求陛下大人有大量求饶一类的话。何珂猛然站了起来,颤声道:“陛下,陛下。臣妾的父亲......”
      “哦,国舅爷。”姬昱广露出一抹微笑,“寡人说过了,不能放过一丝蛛丝马迹。即使是皇后你的父亲也不行。没有证据哪里能证明他是无辜的?做人,就要大义灭亲。”

      何珂几乎咬碎银牙,刚要说话,却被姬昱广止住。他慵懒的打了个哈欠道:“好了,寡人乏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皇后陪着寡人回宣政殿吧。”
      “皇帝。”一直不说话的太后忽然开口了,她此时是真的生气了,冷漠的看向自己宛若地狱修罗的儿子,一字一顿说道:“哀家求你,放了这些朝臣。”
      姬昱广露出森森一下:“母后,你这可就有些妇人之仁了。这些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对你的儿子不利?若是今日之事还有下一次,能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这样化险为夷?”
      太后只是摇头:“他们都是国之栋梁,你如此做,只会失去人心!”
      “人心?”姬昱广哂笑,“我早就不在乎了!可笑的人性,所有人不过就是想要这个位子,我就偏不给他们!”
      太后盯着自己的儿子,只觉一阵无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兀自愣神,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股翻江倒海的钝痛,她努力捂住自己的胸口,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在所有柔然人惊讶的注视下,晕厥了过去。
      “太后,太后!”

      太后忽然晕倒,这是一个很大的事情。而这场本是太后为主角的寿宴,也因为太后的离去,朝臣的离去而不欢而散。
      李义赔着笑脸送走了最后一位柔然使节,才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进,转了转已经酸痛的脖子,来到姬昱广身边轻声道:“陛下,您都累了一天了——喝口茶吧?”
      姬昱广摇了摇头,眼里的血丝若隐若现:“寡人不渴,太医怎么说?”
      李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太医说太后娘娘原本心脏就不好,这已经落下了病根。而此番又动了那么大的怒,恐怕这......能不能熬得过三天很难说啊。”
      “什么?”还没等他说完,姬昱广已经急促的站了起来。凌厉的掌风把整张案几掀倒,匆匆向哕鸾宫走去。
      李义叹了口气,连忙将那案几扶起来,跟着自己的主子而去了。

      哕鸾宫内,一片沉闷的气象。
      太后气息奄奄的躺在榻上,眼睛疲累的几乎要睁不开了。她此时只穿了一身雪白的内衣,看着顶上的帘帐,嘴唇不停的翕动着,似乎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穆轻卿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作孽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强压住内心的辛酸,递给太后一碗药轻轻道:“太后娘娘,这是太医开的药,您先不要担心,也许服了这碗药,身体就会好些了。”
      太后看了一眼她,此时连说不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感到心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一个趔趄,险些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身旁的穆盈萦,小心的用帕子拭去姑姑额头上的汗珠。
      “陛下驾到!”门外传来李义尖细的嗓音,话音刚落,姬昱广那绣着金龙的身影便匆匆走了进来。这位年轻的皇帝一把推开穆盈萦,看着自己奄奄一息的母后,温声道:“母后,您没事吧?”
      太后翕动了下嘴唇,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人能听见。穆轻卿凑到她苍白的嘴唇边,才听到她吐气如兰的几字:“你回去吧,我不想见到你。”
      姬昱广抬头问穆轻卿:“母后说了什么?”
      穆轻卿轻轻摇头,斟酌着开口道:“太后娘娘说,她不想见到陛下您......”
      姬昱广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不可置信的盯着这个从小疼爱自己的母后,许久,才疲惫的挥手道:“寡人知道了。你先到外面候着吧,寡人与母后有一些话想要说。”
      穆轻卿与穆盈萦对视了一眼,打了个千儿退了出去。

      穆轻卿一步三回头,望着原本活力无限又貌美如花的姑姑如今的气息奄奄,只觉得一阵心酸。回想起姑姑小时候与自己相处的一幕幕,她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我这是说什么不吉利话呢,她在心中暗骂道,姑姑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走出了屏风,空空的侧殿内,已经没有人了。太医也被姬昱广遣了回去,只剩下穆阡千孤傲的身影倚靠在侧殿绮丽奢华的宫门上,是如此的凄凉,如此的落寞。
      整个哕鸾宫,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穆阡千等了好久,见自己的两位姐姐出来,才缓缓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太后娘娘怎么样了?”
      穆盈萦摇了摇头,仿佛是暗示了什么。却只听穆阡千叹了口气,轻轻道:“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这好好的寿宴,竟是被搅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还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呢,他已经年过四十,还是否能受得住那严刑拷打?”
      穆轻卿贝齿轻咬,“看来我们得赶快找出真凶才行。”
      “怎么找呢。”穆阡千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鄙夷,“为了这一个人,就要把所有的文武百官都严刑拷打。陛下还真是昏庸无道,只想着自己,到最后把母亲也牵连上了。他这个不孝的罪名,只怕以后是要被天下人指着鼻子骂了。”
      穆盈萦面上终于闪过一丝愠怒:“阡千,不得无礼。这里是在哕鸾宫,你怎能随意指责陛下的不是?”
      穆阡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穆轻卿径直走出门去,看着那高高悬挂在天上的一轮圆月,低低叹了口气道:“父亲确实是受不住严刑拷打。只是现在连那唯一的线索阿语也断了,要想找出真凶,只怕是难上加难。”
      “那也未必,”一个新的声音淡淡传来,与那绮丽的月光通合在一起,更增添了声音中的冷漠欲疏离。富有磁性的声音与凄冷月光融合在一起,听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听悦耳。
      但穆轻卿却觉得那声音格外的耳熟。
      她猛然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在月光下的一抹白衣身影。月光淡淡的洒照在那翩然白衣裳,更为那白衣上泼墨似的绣着的黑色苍鹰增添了一抹霸气与诡异,勾勒出暗夜的黑色花纹。黑色的靴子在石板路上划过,没有丝毫的声音,猛地一回头,那副面孔,却绝对令人此生都无法忘记。
      慕容潇。
      竟然是慕容潇!
      慕容潇的面上仍旧挂着好整以暇的神色,来到惊讶的穆轻卿身边,慵声道:“怎么,很好奇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穆轻卿的声音在暗夜中低低响起。
      慕容潇唇角勾勒起一抹绝美的笑容,淡笑道:“姬昱广下令严刑拷打的都是在朝当官的人,我父亲虽然也是王爷,却甚少涉足京城。再说姬昱广屯兵打仗都需要用到江南王的财产,就算是我做的,他也不会明面上来得罪我。”
      穆轻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你刚才说的那倒未必是什么意思?”
      慕容潇勾起了唇角,淡笑道:“我仔细查看过了哕鸾宫的大殿,虽然那阿语已经被杀死,但我还是发现了这个。”
      他一面说着,掏出了袖中的手帕。
      “这是......”穆轻卿盯着那手帕,竟然觉得说不出的熟悉。但是......这么好的料子,究竟是谁的呢?
      站在她身旁的穆阡千凝视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月华的手帕,凝视了许久,才冷声道:“这是锦绣山庄的料子,而且是那里最好的料子。”
      “不错。”慕容潇的眼眸深不见底,“这就是锦绣山庄最好的料子。而这绣的花儿,也绝非是阿语这种专门练刺杀的人可以绣得出来的物什。”
      他一字一顿的说着,忽然眼眸一沉,一字一顿道:“这阿语的幕后主使,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子。能在太后寿宴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枚毒瘤糅合进歌舞姬的队伍里,那人势必在宫中位分不小。”
      “那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把范围缩到最小。”穆轻卿若有所思的说道,“但这宫中位分在妃子以上的女子太多了,要找到那个凶手且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得亲自到锦绣山庄跑一趟。”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拿慕容潇手上的帕子。
      哪里知道,慕容潇猛地一缩手便将帕子掩入袖中。穆轻卿一个伸手,便拿空了。她瞪着慕容潇似笑非笑的眼神,忽然感到一股不妙的预感。
      慕容潇笑的诡异:“如何,这样算不算是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穆轻卿愣神,耸肩道:“我还不知道你提供的线索能否找到那个幕后主使,若是扑了个空,我不就亏了吗。”
      慕容潇为她到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冷静感到好笑,他也同样学着穆轻卿的样子耸肩道:“那是你的问题。如今,只有我手上有唯一的证据,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的父亲,等得了么?”
      穆轻卿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慕容潇依然笑得好看,“我只是用这个来抵消,就不还你花露了如何?”
      “不还花露?花露才需要你多少时间,一瓶花露换数十条人命,你就不觉得太便宜我了?”穆轻卿在心中暗暗感到奇怪,没有想到这看着精明的慕容家嫡子,竟然会是个这么绣花枕头。
      慕容潇一脸无所谓的笑:“对,没错,我就是怕耽误了我那宝贵的时间。”

      两人正在说话,却见姬昱广面色沉重的走了出来。穆轻卿看到他面上那抹阴鸷的神色,只感到背上一阵寒意,连忙行礼道:“臣女拜见陛下。”
      “都起来吧。”姬昱广疲惫的挥挥手,看向穆轻卿,“四小姐,母后要见你。她就在里面,进去之后,小声说话,你可明白?”
      穆轻卿低头道:“是,臣女明白。”
      说罢,她站起身来,在身后四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进了哕鸾宫。
      侧殿的烛光摇曳,勾勒着女子的娇喘微微。那喘息很弱很弱,恍惚之间令人以为那喘息声似乎都要消失了。但过一阵子,又再次响起。
      穆轻卿见到太后躺在榻上,只觉心酸。她正伸手拭泪,却看到了太后正抬起一根手指头,虚弱的示意她向自己走来。穆轻卿点了点头,强颜欢笑,走到太后的床边坐了下来。
      太后的目光盯着她,无比温暖,许久,才轻声道:“傻孩子......吓着你了吧?”
      穆轻卿被她这话一说,险些又落下泪来,匆匆摇头道:“没有。姑姑,是你告诉轻卿的,一定要坚强。您现在也要坚强挺过这一关,好不好?等到您身体好了,轻卿再为你弹琴......”
      什么晶莹的东西,顺着太后的眼睛淌下。她疲惫的摇了摇头,轻轻道:“不......没机会了。这一辈子,终究还是遗憾,没能听到你弹响那曲焦尾。你知道么,先帝酷爱抚琴,那焦尾,说的好听是我的藏品。但其实,那是先帝的遗物啊。这是我夫君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样物什,我又怎能不珍之爱之?”
      太后说道激动处,情不自禁的咳嗽起来。
      她却还未说完,仍旧低低道:“我的夫君,临走时留给我了一只焦尾,还有......还有就是这他与允王打下来江山。我没能守住它,大昭有着广儿这样的皇帝,实在是不幸!”
      穆轻卿握住太后冰凉的手,想要把自己手上的温暖传递给她,轻轻道:“姑姑若是喜欢,以后轻卿天天弹焦尾给您听。”
      “不......”太后已然无力,但穆轻卿仍旧听到了那发自肺腑的呢喃声,“你......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广儿若是倔强起来,我这个母亲从来拦不住。若想要挽回人心,除非找到凶手,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她抬起头来,“我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穆轻卿犹豫的开口道:“我......”
      “相信自己,就像,就像......”太后抬起头来看着穆轻卿精致的脸庞,“就像你相信我那样相信自己。”
      穆轻卿眼角泪珠情不自禁的滚落,她呢喃道:“姑姑现在病成了这个样子,纵使轻卿是铁石心肠,也不会不为所动。姑姑,您是天底下除了父亲待轻卿最好的人,你不能死,轻卿不能失去你......”
      “那你的......母亲呢?”
      穆轻卿忽然怔住了。
      “傻孩子。”太后含笑擦去穆轻卿眼角残存的泪水,“我向你保证,等到你查出幕后主使之时,我一定还活着。”
      穆轻卿含泪点头。
      太后清浅的叹了口气,轻声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长痛不如短痛,轻卿,为了你的父亲,还有那么多无辜的文武大臣,你一定要努力找出凶手......”
      “嗯,姑姑放心。”穆轻卿向着她露出一抹笑容,转身离去。她的脚步仍旧决绝,却带着割舍不下的思念。
      她走出哕鸾宫侧殿关上门后,太后那句奇怪的“那你的......母亲呢?”仍旧在耳畔回响。她不知道为何,当时就鬼使神差的说了那么一句话,仿佛她的母亲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是这样么?

      穆轻卿眼里含着决绝走到站在料峭寒风中的姬昱广面前,低头道:“陛下,臣女穆轻卿请命追查凶手,还文武大臣一个清白。”
      在月光下,那张阴鸷的脸缓缓转过来,不辨喜怒。
      穆轻卿却没有了原本的退缩,盯着地面,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太后说的对,此时压在她肩上的,是数十条人命。
      姬昱广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慕容潇抱拳请命道:“陛下,臣慕容潇愿与四小姐一同前往。”
      “哦,是这样么。”姬昱广的声音里掩着浓浓的悲伤,话语依旧是阴阳怪气,“那么很好。寡人就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时间内若是追查不到凶手,那些舞女,就全部车裂处死。而那些大臣若是稍微下手重了,可就不关寡人的事了。”
      幽静的黑夜里,回响着他低低的笑声,如厉鬼狂啸,令人脊背一阵发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