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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静女其姝,俟于城隅 ...

  •   两天时间很快就到,乌木讷与纳提很快就要离开长安。沿长安一直北上,很快就可以到柔然的地界,自此一别,只怕就是永远了。
      穆轻卿起了个大早,做了足量的桂花糕与云片糕,放在一个木制食盒内。她与大姐穆盈萦一同前去送别两人,而穆今睛借口身体抱恙,也并未前去。穆阡千即使想去,却被穆盈萦锁在了房中,俨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纳提与乌木讷早已收拾好了一切,风吹动了纳提耳朵上的青铜鱼耳环,发出阵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他早已换上了属于柔然王子的装束,看着远方,眼里有着憧憬与期待,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在他热切的目光盼望中,穆盈萦与穆轻卿终于赶到了。
      纳提一见到她,立刻面露喜色,但似乎是感觉到这样做太过失态,旋即不着痕迹的掩去了愉悦,唇角含笑看着穆轻卿徐徐走近。
      穆轻卿率先翻身下马,两人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俱是露出了一个明媚如春光般的笑容。纳提贪恋的看着她比阳光更为灿烂的笑容,只觉心神荡漾。穆轻卿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为干净最为明亮的东西,它是那么的纯洁,经不起任何玷污,才会令满天星辰刹那间黯然失色。
      只可惜......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
      “纳提!”穆轻卿欢喜的叫他,努力掩去眼角的悲伤,将手中的红木食盒递给他,“还好赶上了,你拿着,这是我做的桂花糕和云片糕!”
      纳提的目光荡漾出柔柔暖意,吩咐侍从拿下了那桂花糕。接过手里,竟是沉甸甸的,这看起来不大的食盒,却装了不少的糕点,令他不由得感到鼻子酸酸的。
      穆轻卿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纳提,此番一别,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你......你一定要多保重。你回了柔然,也就没有人给你做云片糕了,这些足够你吃三个月了的,我花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哦。”
      纳提抬眸,眼眸深沉如水:“那三个月后呢,三个月后又该怎么办?”
      穆轻卿一愣,许久眼里才呈现出些许揶揄的神色:“三个月后你回长安来看我,我就再给你备着三个月的桂花糕!”
      纳提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拉过穆轻卿的手。他笑起来格外的好看,如同千万般珠光潺潺流动。低敛的眉眼,犹如荡漾在翡翠碧波中,刹那间便绽放出万丈光华。纳提的笑始终带着几分邪气,全身似是俊朗与妖冶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黄泉边绽放的曼陀罗般,俊朗到只能让人远远观望。可明知有毒,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接近。他的眼睛是罕见的冰绿色,冰绿色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略微沉淀,勾勒出一派大好河山。在冰绿色眼波流转之下,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他笑过了,盯着穆轻卿一字一顿认真的说道:“好,那三个月后,你就在长安等我。”
      穆轻卿回望他的眼睛:“保重。”
      “保重。”纳提不知为何,竟是有些伤感。他的内心刹那间波澜壮阔,似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他是如此迫切的想要向穆轻卿表达,可是却又不敢,却又不能。
      但纳提仍是将它说了出来:“轻卿,你......愿意随我回柔然么?长安虽美,却不及柔然的可汗王庭。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碧蓝如洗的天空,还有时不时略过苍穹的飞鸟......”
      “我可以么?”穆轻卿盯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的说道。正是因为太过一本正经,她面上的神色,倒好像是带着几分哀戚。

      纳提听到她这句没有来的叹息,却以为她是答应了,猛然抬起头来,眼里带着不可言喻的惊喜。在纳提的激烈反应之下,穆轻卿就显得尤为冷静,冷静的令人感伤,令人心碎与无奈。
      “我可以么?”她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纳提,我随你去柔然,那三个月后呢,我又该怎么办?母亲本就对我大有成见,若是如此抛却身份只贪图一时之乐,只怕终此一生母亲都不会再认我这个不肖子了。”
      纳提盯着她,嗫嚅道:“那你可以永远留在柔然。”
      穆轻卿的眼里满是哀戚:“纳提,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天生属于草原的,永巷根本就关不住你。柔然的二王子,说不定就是下一任的柔然可汗,怎能如此胡闹?而我,就更不行了。且不说我抛弃所有与你去大草原,我回来之后又该怎么办?我是从此以后在长安孤苦无依活活饿死在街头么?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我不在乎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却也并不向往草原无拘无束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平平安安的度过每一天,已经足够。”
      另一面,纳提的目光正在逐渐暗淡。到最后,漂亮的冰绿色眼眸已然变成了一潭死水。
      他苦涩的弯唇,只觉声音沙哑:“那么,保重。”
      穆轻卿敛去眼角珠光,望向远方漂泊的云彩,只觉心下怅然,哑声回道:“保重。”
      纳提的眼眸温度正在逐渐下降,直到最后,变成了刻骨的寒冷,漂亮的冰绿色眼眸,宛若永不停息的昆明湖水,碧波荡漾;又像是安息国巧匠手下的绿色琉璃,那般澄澈,那般美丽,却冷若坚冰。
      他回过头去,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更显得整个人宛若曼陀罗般妖冶迷人。纳提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马儿便撒开蹄子,转眼间就向着乌木讷所在的方向跑去,下一瞬,已经淡出了穆轻卿的视野。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似是怕丢了什么,怕失去什么,可最后,他回应她的,也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泪水宛若断了线的珠子般,滴答滴答的顺着衣襟淌下。穆轻卿盯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宛若痴了傻了,只剩嘴唇蠕动,守候着彼此最后的告别。声音慢慢变得淡了,淡的听不见,听不真切:“保重,保重......”

      另一边,乌木讷正与穆盈萦叙着话。
      穆盈萦对乌木讷抱歉一笑,神色仍旧彬彬有礼:“可汗即将离开长安,此去柔然,却不知他日何年再能相见。盈萦代三妹多谢可汗一个月来的照顾,若不是您,只怕那日她已经葬身狼腹。”
      乌木讷无所谓的笑笑,抬起头来:“怎么不见三小姐?”
      穆盈萦神色一滞,仍旧微笑道:“阡千身体不好,不适宜远行。即使柔然美景如画,草原四季温暖如春,与这长安怕是又是不同的风貌。只是......恕三妹不能前去。”
      “这样......”乌木讷淡笑着掩去了眼中的一缕幽光,闻得马蹄声阵阵,纳提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兄弟俩彼此之间心造不宣的点了点头,他方才道:“既然如此,乌木讷也不再叨扰。外面风大,大小姐带着四小姐早些回府吧,不劳相送了。”
      穆盈萦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心底却有着说不出得惆怅。似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失一笑,她行了个标准的昭朝礼仪,一字一顿说道:“ 山长水远,有缘自有重逢之日,可汗保重。”
      “大小姐也自当保重。”乌木讷微笑着还了一礼,回头看了一眼纳提笑道:“纳提,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乌木讷虽然是柔然可汗,却只有寥寥数人的随行,再加上纳提与他一人一匹马,与一辆专门承载货物的马车之外,再无其他。纵使是一国国主,他的队伍却不见奢华,好似普通的商旅。若不是他面色太过光华逼人,在这官道上是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的。
      行至驿站,乌木讷下马来到马车处清点货物。
      其他的倒是不怎么要紧,主要是这次带了些春蚕,将昭朝的技艺带到柔然,广泛种植丝绸,将农业趁早发展起来,才不用担心当牲畜被冻死时所带来的食物问题。
      他微微一笑,撩开车帘走进。
      一车的货物,看似不曾被动过。可最令他震惊的,是坐在那只硕大的箱子上的娇巧少女。少女全身穿着丝绸制成的上等襦裙,阳光更勾勒出了她裙上泛起的柔美涟漪。墨发披散,只斜插一只碧玉簪,更衬出了她的墨玉耳环。唇好看的抿紧,因为有些疲劳,她陷入了睡眠。但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大愿意回想的东西,少女的眉尖微微蹙起,竟是说不出得惹人爱怜。
      那少女,竟然是穆阡千!
      穆阡千一向浅眠,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旋即睁开了双眼。当她看到看着自己的人竟然是乌木讷时,微愣,有些局促的开口道:“可汗......”即使如此,她面色潮红,已经红到了耳根子。
      乌木讷仅是刹那间的失神,轻笑道:“你大姐方才才与我说起你身体不好不能来的话语,如今倒是她被蒙在鼓里了,你们姐妹也着实有趣。”
      穆阡千干笑了两声,咬咬牙道:“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可汗带我去草原,连这关都过了,区区穆府还能拦得住我么。”
      “那你这般离开,若是你大姐找不到你,会不会认为是我拐走了你?”乌木讷似乎心情很好,索性一掀衣摆,信然坐在了穆阡千的身边。
      穆阡千的脸色更红,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道:“不会的。我临走前,在大姐的屋里放了张字条......只怕等她看到时,想要追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如此。”乌木讷点头,“但我却听说夫人派人将三小姐关了起来,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穆阡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眸轻叹:“是小妹帮我的忙。”她沉默了一瞬,抬头目光炯炯:“可汗不必太过拘泥,叫我阡千就好。”
      乌木讷微笑,“阡千。”
      穆阡千的面上呈现出些许惊喜的神色,竟是有一刹那间的不可置信。犹豫了一会儿,她轻轻道:“那我......可以叫你大哥么?”
      “当然。”
      穆阡千一笑:“大哥!”
      乌木讷淡笑着点了下头,心里却在思索着其他的事情。他早就得知,穆家四小姐穆轻卿与其母亲蒋妍面和心不合。而蒋妍对自己其他的三个女儿却比对这个女儿要好得多,着实令人猜疑。
      素来听说,穆阡千是蒋妍最宠爱的女儿。如今穆轻卿帮助她逃离穆府来到柔然,不知道那位蒋夫人会作何感想?
      他很好奇。

      原本应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穆府,此时却沉寂的好似死人一般。很快,穆家三小姐穆阡千失踪的事情便传到了穆业与蒋妍的耳中,蒋妍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就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穆府,正堂。
      穆业铁青着脸坐在上首,低头俯视着他的两个女儿。蒋妍面色虽然平静,可是却掩盖不了平静的面容背后的惊涛骇浪,她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虽然拒绝了穆阡千要去柔然的请求,但就是料想到了这一层,她才会命人把她关在房间里,却没有想到她居然这样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穆府。
      穆盈萦垂下头来,缓缓道:“母亲,是女儿不好,女儿没有管好三妹,是女儿的不是。还请母亲责罚!”
      蒋妍冷哼一声:“我自然知道不关你的事。阡千离开长安,怕是你也不同意的吧,就算是有人把她放出来,也绝对不可能是你。”说着,她的目光转到穆轻卿身上,如刀的目光刺得她无所遁形。
      “轻卿,你觉得呢?”
      穆轻卿浑身打了个寒颤,话语仍旧淡定如初:“母亲这是哪里话,大姐对此的确丝毫不知情,怎么能怪到她身上?”
      蒋妍面色奇异,冷声道:“哦?这样。那么四女认为,该是谁放走了阡千?”
      穆轻卿心里一个激灵,却紧咬着唇,不再说话。
      穆盈萦觉察出了穆轻卿的不对劲,也转身看向她,话语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少见的焦急:“小妹,你怎么了?莫不是——”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的掠过,在她的耳边炸响。
      难道......真的是小妹放走了穆阡千?
      “轻卿鲜少见过这样的场面,何必咄咄逼人?”穆业的声音如洪钟,一经开口便令几个女人一愣,“这件事便这么了了吧,眼下还是先把阡千追回来。”
      蒋妍冷笑:“你倒是识时务。只是你不知道,她早就跟那柔然可汗跑了不知道多远,现在就算是西域的汗血宝马都追不回来了!亡羊补牢,倒还不如遏制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
      这话说得穆家家主一愣,他眉头蹙起冷声道:“莫非你认为是轻卿放走了阡千?”
      蒋妍接口道:“她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穆轻卿浑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蒋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飘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这是作为一个母亲该讲的话么?她整个人如同痴了傻了,竟再也动弹不得。
      “母亲!”穆盈萦也觉得蒋妍这话说的有些过了。
      穆业面色更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哼,有什么不敢说的?”蒋妍显然也怒了,“穆业,你别在这儿给我作威作福的,你要我把当年的事情都说出来么?你要逼我说,我可没什么好怕的!丢的是你这张老脸,我倒要看看,这件事让你几个好女儿知道,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穆业面色铁青,却被蒋妍的话语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确,他心疼穆轻卿,但那件事若是被女儿们知道,不止是轻卿,还有她们......都会恨他的......

      “母亲大可不必。”一个温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初融的雪水缓缓流过心田,悦耳动听。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声音的来源——一个少女,身着白衣,墨发披散,在门口宛若芝兰玉树,长身玉立。
      少女一步步地向前走,她的话语也随着她的步伐缓缓吐出:“我知道母亲一向心疼三妹,只是母亲这般咄咄逼问小妹,莫不是心中铁定她放走了三妹?我们四姐妹都是母亲的心头肉,何来厚此薄彼?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母亲内心一直对轻卿有成见?”
      “我......没有......”蒋妍下意识的出声,抬头看向少女,目光迸发出几分惊喜:“今睛,是你!”
      穆今睛点头行礼:“今睛见过母亲,父亲。”
      她复又转向穆轻卿,温声道:“好了,小妹,没事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穆轻卿站起身来,对她投以感激的一瞥,转身离开。
      穆盈萦垂眸轻叹,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那盈萦也就先告退了。”
      “等等!”蒋妍想要出声叫住穆轻卿,真是该死,她已经可以确定就是穆轻卿放走了穆阡千了,她的这个二女儿,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搅局?
      穆今睛面色依然淡漠:“母亲,父亲,今睛有些话,想要和你们谈一谈。”

      穆轻卿回到房间,只觉全身无力。她吩咐裳儿打了盆热水,便躺在了木桶里。她的脑海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蒋妍的话语,一声声地回响在自己的耳边,每每往下想一分,心就凉一分。
      “哦,那四女认为是谁放走了阡千?”
      “亡羊补牢,还不如遏制这些事情的发生。”
      “她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穆业,你别逼我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你做的那些是要是被你的好女儿知道了,我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么?
      父亲与母亲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关于她的秘密,藏在父亲心底,那是什么?父亲为何要对母亲所说当年的事情如此忌惮?
      她不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到底与她有多大的关系,藏在父亲的心底又是一个怎样的位置。
      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裳儿的声音响起:“小姐,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慕容公子给您的信。您怎么看?”
      慕容公子......
      穆轻卿一愣,转身离开木桶,穿好衣服,这才打开房门。裳儿见到她动作如此迅速地更衣完毕,微愣,旋即低头恭声道:“小姐请吧,那人说在府外等您。”
      穆轻卿心下疑惑,想着慕容潇不知又在搞什么鬼。等到她走出了穆府,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公子缓缓转过身来,日光洒照在他的面上,宛若神祗。
      他含笑望着她,双眸幽深如深潭。
      穆轻卿盯了他许久,才微笑道:“高逸枫!”话语虽然平静,却不掩欢喜。
      高逸枫微笑道:“四小姐,好久不见,尚还安好?”眼看着穆轻卿一点点走近,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她:“这是潇让我给你的。”
      穆轻卿接过信笺将其打开,凝神了片刻,惊讶地抬头道:“你们要离开了?”
      “是。到长安已有月余,确实该走了。”高逸枫仍旧微笑,“若是四小姐不嫌弃的话,不妨到江边相送吧。”
      穆轻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笑容温暖如花:“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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